第2章

虞觀塵極少對我用自稱,或許他真的像自己說的那般愛我。


 


我無數次以下犯上,他都不計較。


 


但是,為什麼是我?


 


「虞觀塵?」


 


「嗯?」


 


「你怕S嗎?」


 


我忽然這麼問他。


 


「怕吧。」他說,「沒有幾個人能不怕S,誰能沒有牽掛?」


 


「你牽掛什麼?」


 


虞觀塵給我答案:「我S了那麼多人,是要下地獄的。」


 


「但是地獄裡不會有你,阿魚,我也舍不得你跟我一起下去。」


 


我的目光落在虛空裡,有些空洞:「知道了。」


 


13


 


我跟虞觀塵的關系緩和了一些。


 


跟他說話時,不再夾槍帶棒。


 


他每天來我宮裡,我會親手給他沏一壺茶,

偶爾也會陪他下兩盤棋,聽他說那些老臣又在勸他充盈後宮。


 


我說他堂堂暴君,怎麼連這點自由都沒有?


 


虞觀塵品著茶,眼神竟然很是哀怨:


 


「其實隻有阿魚你,才覺得我是暴君。」


 


我正要落子的手頓住,臨時改了落點。


 


「不下了。」


 


無論棋子落在哪一處,都會被約束在這條條框框裡。


 


「累了嗎?」


 


「朕等你睡下便走。」


 


「嗯。」


 


近來有些嗜睡,初時虞觀塵還未起疑,直到某個午後,用過膳,我當著他的面又把剛吃進去的東西盡數吐出去。


 


我自己號過脈,是懷了。


 


但沒告訴虞觀塵,他隻得急急傳來太醫,讓人診治。


 


太醫請過脈以後,滿臉堆笑,恭喜我跟虞觀塵。


 


他說我這是喜脈。


 


虞觀塵愣了有一會兒,他早就做好絕嗣的準備。


 


緣由是以往我每次跟他同房,都會明裡暗裡地喝藥。


 


他防不住我,索性順了我的心意,又怕烈性藥物傷身,便自己喝了改過藥方,但對身體還是有些損傷的絕嗣藥。


 


所以我有孕的幾率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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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傻了。


 


朝我走來時同手同腳,抖著聲告訴我:「阿魚,我們有孩子了。」


 


我沒什麼表情,說:「嗯。」


 


他擁住我,又不太敢用力,說:「阿魚,我會對你們很好的。」


 


我撫著小腹,下意識護了一下。


 


那種怪異的感覺又湧上來,我似乎十分期待這個孩子的出生。


 


虞觀塵政務繁忙。


 


他除了深夜來我的寢殿裡。


 


每日晌午都會抽一個時辰來陪我用膳。他很平靜,笑的次數比以前更多,也許是怕自己的行為會影響到未出世的孩子。


 


兩個月裡,我漸漸接受他。


 


我們很久沒有吵過架。


 


直到他看見了我寢殿裡一棵剛被澆過的綠植。葉片上浮著的苦藥香還沒散去。


 


事發之前,我每日都會讓紅箋打理,S了便換一盆。


 


可虞觀塵,今天來得很不巧。


 


他撞見了。


 


太醫煎出來的安胎藥,由他親自過手。


 


他太清楚那股藥香味來自哪裡。


 


虞觀塵呵退所有宮人,這正合我意。


 


他大概是氣糊塗了,將我抵到床上,手掌搭在我脖子上慢慢收緊,但又不肯真的用力。


 


「阿魚,你憑什麼不要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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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觀塵眼眶發紅,

盯著我很久很久,久到眼眶都發酸。最終一行淚滾下來,他似是沒了法子,隻得松手,轉而抱住我:「求你,阿魚,別不要他。」


 


求?我何德何能,讓虞觀塵開口說求。


 


「沒有不要。」


 


情愛這種東西還真是神奇,竟然能讓一個機關算盡的帝王變得愚不可及。


 


我附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他立時看向我,震怒。


 


摔了殿中好些擺設,啪哩啪啦的,嚇得宮人跪在地上直打顫。


 


虞觀塵氣得連夜擺駕回御書房。


 


隻留下一道旨意:「皇後禁足,沒有朕的允許,從今往後不得踏出坤寧宮半步。」


 


紅箋見他離開,忙進來收拾,她伏跪在地上,勸道:「娘娘,恕奴婢多嘴,陛下待您情深義重,您這是何苦呢?」


 


「連你也為他說情。


 


「奴婢萬S!請娘娘責罰!」


 


我躺回去,側了個身,「起來吧,不怪你。」


 


次日來請脈的太醫換了一個,是個年輕面孔,他身上帶著股詭異奇香,讓人聞了恍惚,困意快速襲來,我暗暗將指甲嵌入掌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再觀察紅箋的反應,她微微低著頭,面色如常。


 


「你是常太醫的弟子?」


 


「回娘娘的話,師父今日舊疾發作,無法進宮請脈,便由微臣代勞。」


 


我點點頭,順勢說道:「本宮近日時覺腹中陣痛,太醫可有法子?」


 


「娘娘脈象健康,想必是憂思所致。」


 


他收拾藥箱打算走,我瞧見他告退時掛在腰間的玉葫蘆,多提了一句好看。


 


年輕的太醫對我笑了下,「請娘娘保重身體。」


 


玉葫蘆是淮王的,

他這話是為誰帶的,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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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觀塵三日沒有踏進我的殿中。


 


太醫送來的安胎藥照舊被我倒進盆栽裡。


 


紅箋端來一盅雞湯,我坐下嘗了一口,便問:「陛下親手做的吧?」


 


「是……但是陛下不讓告訴您。」


 


「你就當本宮不知道。」


 


雞湯適口,我多喝了些,紅箋似乎很高興,應當是想去跟虞觀塵復命。


 


我讓她備好浴湯便放人走。


 


屏風後,我靠在浴池邊沿,泡入自己調配的藥湯裡,僅僅一盞茶的工夫,額頭汗珠滾落,啪嗒啪嗒墜進水池裡。


 


我瞧著那瓷白的手腕,不加猶豫地用簪子劃開,一並泡進藥湯裡。


 


虞觀塵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我仰靠著池沿,

腕間還在絲絲縷縷地滲血。


 


他目眦盡裂。


 


「阿魚?!」


 


他將我撈上來抱進懷裡,笑得絕望:「你為何要這樣逼朕?」


 


我彎起嘴角,露出勝利者的笑容:「虞觀塵,還禁我的足嗎?」


 


「不禁了。」


 


不足月的孩子禁不起這樣的折騰。


 


當日常太醫聽聞我見血,一把老骨頭,火急火燎地往宮中趕。


 


可惜孩子還是沒保住。


 


我病了半月,形容憔悴。


 


孩子的事讓虞觀塵大受打擊,他每回來了,隻坐一會兒便走。


 


後來幹脆連坤寧宮也不踏足了。


 


紅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每天巴巴地跑門前去望,嘆氣:「陛下今日也沒來。」


 


天已入了深冬,風刮在臉上,

涼得心驚。


 


我摸摸她的圓腦袋,輕拍了拍:「為何這樣向著陛下?」


 


紅箋為我披上大氅,「您先恕奴婢多嘴。」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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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紅箋嘴裡聽到了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譬如我不在宮裡的那半年,虞觀塵每日宿在坤寧宮裡,有時會直接將折子搬來這裡批閱。


 


朝臣勸他納妃,他通通駁了回去。


 


從不許女子近身,身邊連伺候的宮女都不願意留。


 


有一回,有位與我相像的宮女,想借此攀寵,可剛走到他面前,就被拔劍斬了。


 


血濺了虞觀塵一身,他便將衣袍燒了去,隻留下一句「東施效顰」。


 


那陣子,連勸他納妃的朝臣都安分許多。


 


紅箋還告訴我:「陛下時常在坤寧宮裡喝得爛醉,

然而天一亮,他又變回英明神武的君上。」


 


他過得很不容易。


 


聽著這些話,我的胸口莫名抽痛。


 


紅箋觀察我的反應,適時告訴我:「陛下病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了吧,我就不去氣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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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為皇後,陛下發妻,本來是該去的,但我跟虞觀塵,還是不見為好。


 


虞觀塵病來如山倒,那些積壓的疲乏好似終於尋到突破口,反撲時徹底將他壓垮。


 


兩個月後,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聽聞昨日還咳了血,被召去侍疾時,我見他唇色蒼白,臉也瘦了好多。


 


「陛下,詔書立了嗎?」


 


聽見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他也隻是笑笑,伸手碰了碰我的鬢角。


 


「我把帝位還給你的清淮哥哥,好不好?」


 


我的眼睛不受控地湿潤,

虞觀塵卻替我擦掉眼淚,「阿魚,朕以後不會再為難你了,你自由了……」


 


他躺回床上,氣息變得越來越微弱。


 


虞清淮進來的時候,我正抓著陛下的手,放在自己臉頰邊,輕輕蹭著。


 


「錦鯉,你不會真的愛上他了吧?」


 


錦鯉?真是好久沒聽見自己的名字了。


 


虞清淮站在身後提醒我,「他將你我拆散,脅迫你入宮,這些事你不會都忘了吧?」


 


我說:「沒忘。」


 


虞清淮:「那你該補上最後一刀才對。」


 


「錦鯉,我馬上就是這座皇城新的主人,隻要你了結他,你就還是我朝最尊貴的女人。」


 


我沒有轉身,隻是緊握住虞觀塵的手:「淮王殿下,你太急切了。」


 


「當然。」虞清淮放聲,

全然不避諱寢宮裡的人,「我等這一天太久,從虞觀塵登基的那一刻起,我就盼著他S。」


 


人在無限接近於理想時,就容易失去理智。


 


虞清淮不再掩飾,「錦鯉,你可是大功臣啊!如果虞觀塵不那麼愛你,我都沒有機會下手。」他放聲笑起來,滿腦子都是自己登基的情形,得意忘形道:


 


「你們身體裡有我種下的子母毒蠱,他會變成這樣,全仰仗你體內的母蠱。子蠱得不到安撫,所以拼命嘶咬著他的身體……」


 


如願聽到這些話,我終於開口:「各位將軍,都聽到了吧。」


 


寢宮裡回蕩的笑聲戛然而止,我用手帕擦了擦淚,對著殿外走進來的一眾人道:「弑君奪位,謀逆犯上,諸位將軍要忠於這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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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你瘋了?」


 


我說:「沒有吧。


 


榻上的虞觀塵坐起來,哪裡還有一點病容,他摟著我先親了一口:「即便演戲,方才瞧見你落淚,我心慌得厲害。」


 


虞清淮臉黑如鍋底,「你們耍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倚著虞觀塵的胸膛,垂眼告訴他:「那位你遣來宮中窺探我的小太醫,他身上有股奇香,我想那就是催化我體內蠱蟲活躍的藥引吧?」


 


「你怕我心軟,要留下這個孩子,特意派人來強化我的虛假記憶。」


 


虞清淮的表情活像見鬼。


 


起初我隻是懷疑,陛下這般待我,我怎麼還會對他生出好感來?


 


直到我發現被明目張膽換掉的安胎藥,那根本就是墮胎藥。


 


「記憶告訴我,你是我的竹馬,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怎麼連我會醫術都不知道?」


 


我每說一句,

虞清淮的臉就白一分。


 


「所以我的記憶撒了謊?」


 


「那麼是誰,找人驅使蠱蟲篡改了我的記憶?又是誰,想要我腹中這唯一皇嗣的性命?是你啊,這場爭鬥中最大的得利者,」我咬著牙,「淮王殿下。」


 


20


 


虞清淮還沒從美夢中醒來,他手中攥著兵符,仍要做垂S掙扎。


 


「你們知道了又如何?」


 


「那就魚S網破吧。」


 


我從虞觀塵懷裡起來,「你大概是沒機會了。」


 


虞觀塵輕笑著發話:「拿下。」


 


殿中的數位將軍,聽令一腳就將虞清淮踹跪在地上壓住,兵符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虞清淮情急大叫:「你們要造反嗎?」


 


可沒有人搭理他,還將他的嘴堵上,將那些難聽的謾罵盡數扼S在喉嚨裡。


 


有位將軍撿起兵符,

遞給外頭的公公匆匆呈上來。


 


虞觀塵示意我去接。


 


「阿魚留著吧。」


 


這本應是我父親的東西。


 


先帝一生子嗣單薄,膝下能繼承大統的也不過兩人。


 


因虞觀塵生母位低,他不喜歡,但虞清淮名為皇子,實為紈绔,不堪為君。


 


是以先帝便傳位於觀塵,又將兵符收回交給虞清淮作制衡。


 


然而半年後,東越進犯,我那辭官的父親見虞觀塵為國事焦頭爛額,自請上了戰場,哥哥同去。


 


他們原本有機會活下來的,是虞清淮公報私仇,因我阿爹曾是虞觀塵一派,便濫用兵符,扣下支援,活活將我父兄耗S。


 


我娘親嫂嫂撞棺而亡,唯有我一人苟活。


 


後來我也被他擄走,改了記憶送入宮,成為刺向虞觀塵的最後一把尖刀。


 


虞觀塵與我青梅竹馬,

虞清淮吃準了對方愛我,不敢隨意刺激我來喚醒記憶,所以肆無忌憚。


 


21


 


憑虞清淮這種隻會耍陰招的廢物腦子,實權早就被架空。


 


他連一兵一卒都召不進殿中來。


 


虞清淮以為的一呼百應,隻是虞觀塵想要他看到的。


 


年輕的帝王需要一個剝奪兵符的理由,所以他要虞清淮不打自招,要他聲名狼藉,再無翻身的可能。


 


那天他求著我不要放棄腹中的孩子,我跟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就是今日這場好戲的開端。


 


我告訴虞觀塵:安胎藥被人換過。


 


他那麼聰明,自然知道我的意思。


 


所以從那夜他大發雷霆,踏出坤寧宮的大門開始,一切都是假的。


 


包括那日浴池割腕也是假的。


 


我是在解蠱。


 


母蠱解了,虞觀塵自然也不用再受折磨。


 


我用手帕一點點擦掉陛下臉上的陰影,他的憔悴,都是用妝容化出來的。


 


洗幹淨,又恢復往日的英俊。


 


虞清淮被拖進大牢,他這才擁著我,仔仔細細親了一口,掌心撫上我的小腹。


 


「近三個月沒來看你,他好像長大了些,有沒有讓你受罪?」


 


孩子當然還在。


 


假消息是我讓常太醫放出去的。


 


我搖搖頭,示意沒有。


 


虞觀塵捧著我的臉說:「辛苦你了。」


 


22


 


虞清淮在牢裡就已經瘋了,時常對著牆壁將頭撞得頭破血流,瘋瘋癲癲地說對不起。


 


虞觀塵為全皇家顏面,最後還是賜了一杯鸩酒。


 


當然,這是史官記錄在冊的真相。


 


事實上是我讓人裝神弄鬼,又在虞清淮的飯食裡下了藥,把他搞瘋了。


 


虞觀塵怕我落人口舌,等我玩夠了,才大手一揮賜S。


 


後事我無暇去管,隻想陪著虞觀塵,將失去的時光都補回來。


 


我入宮三年,前兩年都受那虛假的記憶蒙騙,整日與虞觀塵作對。


 


還給他身上弄出不少傷。


 


如今再瞧著,心都要碎了。


 


我怨他:「你以前怎麼不知道躲一躲?」


 


虞觀塵抓著我的手指笑了:「我若是躲了,你哪裡還會像現在這般疼我?」


 


這人真是。


 


23


 


一年後,我懷中多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虞觀塵給她取名為幸。


 


遇我是幸,與我攜手相伴更是幸。


 


虞觀塵對她寵得沒了王法,

自三歲起就抱著人上朝。


 


幸寶也是膽大,雖然聽不懂,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打量著朝臣,從不哭鬧。


 


虞觀塵為了當甩手掌櫃,自小便把人帶在身邊培養。


 


他不介意繼位者是男是女。


 


朝臣自然是反對的,但陛下做的決定,無人可以更改。


 


這些老臣見威逼勸諫,都沒有作用,也消停了。


 


幸寶十二歲就能提出治國之策,虞觀塵放心她監國,領著她出宮小住一陣。


 


然而兩天後,哭唧唧的幸寶就飛鴿傳來了書信。


 


她告狀:


 


【父皇母後,奏折要把我埋啦!】


 


虞觀塵看熱鬧不嫌事大:【埋不了,實在不行,就把朝臣們薅起來打一頓。】


 


送到虞幸面前的折子,是特意挑選過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或者是噓寒問暖。


 


往日虞觀塵批這些,不是寫個「閱」,就是寫個「滾」。


 


虞幸還小,敷衍人有負擔。


 


朝臣問安她也一一回復,一份折子批半盞茶。


 


她不累誰累。


 


但虞觀塵隻引導,他從不教人如何做。


 


「這時候不心疼女兒了?」我走近,搭手在他肩膀上,與他同看。卻被他反手拽進懷,虞觀塵將書信一丟,笑得不懷好意:「不若再要一個,替幸寶分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