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日當天,我的妻子再次失約。


 


她在電視上全城尋找我的弟弟。


 


「他有輕微殘疾,此時情緒很脆弱,他最喜歡白色氣球,請讓它飄滿整個夜空好嗎?拜託了」


 


全城的人被這場世紀告白所感動。


 


那一晚,白色的氣球布滿了江城的夜空。


 


而我卻因為忘記付款密碼被當成吃霸王餐送進拘留所。


 


回到家,父母在慶祝弟弟的生日,沒有一個人記得前一天也是我的生日。


 


就連我的妻子也覺得晦氣,


 


從小到大,高辰就喜歡搶我的一切。


 


我的玩具,我的衣服,我的爸媽,最後他又搶走了我的愛人。


 


終於,我絕望地留下離婚協議轉身離開。


 


他們卻又滿世界地尋找我。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生病了,

我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1


 


生日蛋糕送上來的時候,服務生小心問了一句:「先生,表演環節要延後嗎?」


 


我側頭,看到一群人從窗前經過,每個人手裡都扯著一個白色的氣球。


 


半個小時前,餐廳的掛壁電視上滾動播放著一條尋人消息。


 


我的妻子在上面含淚祈求。


 


「他叫高辰,腿部有殘疾,還有嚴重的心理疾病,這是他的照片,希望大家看到可以聯系我。」


 


「他喜歡白色,南江大橋邊,我會免費為大家發放白色氣球,我希望他能看到江城的天空飄滿他喜歡的顏色。」


 


她殷切地喚著:「阿辰,回家吧,你還有我,還有媽媽和爸爸。」


 


我抬頭。


 


無數的氣球已經放飛,點綴了江城的夜色,這平凡的夜莫名地浪漫起來。


 


這一場全城動員感人肺腑,連無人機都被派出在空中拼出了阿辰回家四個字。


 


服務生順著我的目光看出去,也是感慨。


 


「如果我是高辰,這輩子一定不會辜負這個女人。」


 


我低頭笑笑,挖了一塊蛋糕在嘴裡。


 


奶油有點膩,我咳了兩聲,連眼淚都咳了出來。


 


服務生回神:「先生,我們閉店還有一個小時,您可以繼續等……」


 


「不用了,她今天不能過來了。」


 


她正忙著在江邊發氣球呢。


 


二十天的準備,提前半個月的預訂,第一次親手做蛋糕,我所有的努力和準備,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我推開面前的盤子。


 


我從來都不喜歡蛋糕,我覺得它太甜,可是顧秋月喜歡,

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就是抱著一塊蛋糕,吃得滿嘴奶油。


 


因著她喜歡,每個節日,我都要雷打不動地訂制一個蛋糕擺在桌上。


 


可到底,有些東西你一輩子都無法適應。


 


就好似有些人,你和她永遠都走不到終點。


 


我起身,窗外又路過一群人,嘰嘰喳喳。


 


「看視頻了嗎?高辰找到了,兩人在江邊相擁呢,我是不是參與了一場世紀愛情啊?這也太浪漫了吧。」


 


喉間瞬間漫上腥氣,我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抬手招來服務生,把卡遞過去。


 


待到輸入密碼時,我卻頓住了。


 


腦裡像有一片霧氣。


 


「先生?先生?」


 


我搖搖頭,手指卻無論如何也按下去。


 


我,記不起密碼了。


 


2


 


拘留所裡。


 


警員擰眉,斥責的口氣。


 


「這才多點錢就想著逃單?記不住密碼這麼騙局都過時幾年了?把罰款交了,再有下次,我們要重罰了。」


 


顧秋月僵硬地起身,賠著笑,去交罰款了。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腦子裡混沌的像一團糨糊,對於昨天最後發生的事隻有丁點的記憶。


 


我好像是忘了密碼,餐廳的老板懷疑我要逃單,最後變成了衝突,他報了警,再然後……


 


他們問我的家屬是誰,我把顧秋月的電話給了他們。


 


回去的路上,顧秋月落下我很遠,也許是覺得我丟人,也許是擔心的另一個人。


 


坐上車。


 


顧秋月終於按捺不住脾氣。


 


「你知道你有多丟人嗎?警方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在開會!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老公因為逃了三千元的單被拘留!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放?」


 


我解釋道:「我忘記密碼了,當時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我……」


 


「夠了!」顧秋月發動車子,聲音冷淡,「不就是沒陪你過生日嗎?我不相信你沒看到昨天晚上的新聞,你是覺得你一個生日比弟弟的安危還重要嗎?」


 


她的譏諷像把刀,將我下面的話全都切斷。


 


顧秋月發動了車子,聲音警告:「一會回家不許給阿辰臉色!我真的弄不懂你,他可是你親弟弟。」


 


她搖頭,似乎覺得我無可救藥。


 


我轉頭。


 


窗外落葉紛飛,原來已經是深秋了啊。


 


顧秋月忘了,昨天不隻是我生日,還是我們在一起八年的紀念日。


 


她曾經說過的,

她的幸運數字是八,如果我們能走到第八年,她就許我一輩子。


 


這麼想來,我和顧秋月的所有重要節點都是秋天。


 


五歲,她搬來那年,是秋天,她擋住我,說:「喂,我新搬來的,缺個哥哥,就你吧。」


 


小學那年,也是一個秋天,她爸爸去世,她倔強地抹著淚不敢哭,我帶著她去秘密城堡,把我的阿貝貝兔子玩偶擺在她面前。


 


「你想哭就哭吧,它是個很好的朋友。」


 


初一那年,也是個秋天,她被班裡的同學欺負,我聽到聲音跑過去,她已經以一敵三把對方打得屁滾尿流,她驕傲道:「洋哥,以後我罩著你。」


 


高三那年,秋,我高燒不退,她闖進我的班級,背上我就往醫務室跑,從那以後學校就開始傳我和她的謠言,她卻渾不在意:「愛說就說唄,還能吃了我們不成?」


 


大一,

我們考到同所學校,那年秋天特別冷,她將我堵在宿舍門口,不容置疑的塞給我一條圍巾:「別人有的,我洋哥也要有。」


 


大三,九月深秋,班級戶外活動,她坐的大巴翻車了,我不顧老師的阻止跳下山崖,摔折了一條腿,仍咬著牙把暈迷的她背了出來。


 


大四那年秋天,有一部爆火的愛情電影,我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看。


 


她的臉紅紅的:「我是你的什麼人,你幹嘛請我看這種片子?」


 


畢業第一年,秋。


 


她第一次去別的城市出差,怕我擔心不告訴我,我按著定位追過去,風雨兼程,當我風塵僕僕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緊抿著唇,眼淚奪眶而出。


 


畢業第二年,秋。


 


她同意做我的女朋友。


 


畢業第三年,秋,我們結婚了。


 


第四年,秋。


 


高辰被車撞傷,右腿永久性殘疾,顧秋月第一次用那樣冷漠的眼神看我:「高洋,你的任性害了一個人的一生!你這輩子都是欠他的!」


 


這麼想來,我們所有的關於秋天的記憶裡,都有高辰。


 


她搬來,高辰撇嘴:「長得又醜又黑。」


 


她失去父親,高辰不耐煩:「吹吹打打的煩S了。」


 


她初一一戰成名成了大姐大,高辰在我面前毫不掩飾對她的嫌棄:「這種女生能嫁出去?」


 


高三,她背我去醫務室,高辰給我送藥,他抽著鼻子:「秋月姐,我的胃好疼,你能送我去醫院嗎?」


 


大三,我和顧秋月躺在醫院裡,高辰緊握著顧秋月的手:「如果不是我又病了,我也想去救你的,為什麼老天不給我一副健康的身體?」


 


……


 


我們結婚那天,

高辰跑上臺,淚眼婆娑:「秋月姐,以後,我隻能用另一種身份守護你了。」


 


車子一個急剎,把我記憶裡抽回。


 


顧秋月解開安全帶下車,等她再回來時,懷裡多了個兔子玩偶。


 


我一僵,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罕見地慌了一秒,僵硬地解釋道。


 


「高辰的情緒還不是很穩定,我記得這個兔子他挺喜歡的。」


 


「這明明是我最喜歡的。」我苦笑。


 


顧秋月顰眉:「一個娃娃而已,你連這個也要和他爭?」


 


她冷下臉,把娃娃摔在我懷裡。


 


「給你,你最好把他的一切都奪走!反正他有的也不多了!」


 


車子重新啟動,手裡的娃娃卻似燙手山芋。


 


顧秋月,高辰從來就不喜歡什麼娃娃,他覺得那東西又髒又可笑。


 


是因為我用阿貝貝哄過你,於是他也開始喜歡了。


 


我的一切,他都要模仿,然後奪走。


 


我的父母,我的阿月。


 


最後,連我的阿貝貝都成了他的。


 


3


 


回到家,屋子裡一片歡聲笑語。


 


我的進入卻像在這空間裡扔下一個靜止符。


 


我媽隻瞥了我一眼,便把削好切成塊的蘋果遞到高辰唇邊。


 


「哥,秋月姐。」高辰喚道。


 


他從來不叫顧秋月嫂子。


 


顧秋月走過去,聲音關切:「阿辰,你好點了嗎?」


 


高辰窩在沙發上,額頭上粘了一小塊紗布,聲音恹恹的。


 


「你能來看我,我就感覺好多了。」


 


顧秋月無比地心疼:「昨晚累著了吧,頭還疼嗎?要不要再去看看腿?


 


高辰透過顧秋月看向我,明亮的眼裡堆滿了挑釁。


 


「秋月姐,那個兔子,是你給我買的嗎?」


 


顧秋月一怔,轉頭對上我的視線。


 


那一秒,她罕見地遲疑了。


 


高辰嘆了口氣:「沒關系的,我忘了哥也喜歡,我的東西哥都可以拿走。」


 


一句話,我成了眾矢之的。


 


我媽擰眉看我:「你和你弟爭什麼?一個破玩偶你都把著不放,將來我怎麼放心把他交在你們手裡?」


 


我爸掐滅了煙。


 


「你欠阿辰的還不夠多嗎?阿辰是你弟弟,你就該讓著他!更何況阿辰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你!」


 


顧秋月終於從我手裡拿過那個玩偶塞給了高辰。


 


可不多時,那個玩偶就被高辰扔在了一邊,他親熱挽著顧秋月的胳膊:「秋月姐,

我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顧秋月笑得寵溺。


 


「那就不離開,我們還有幾十年呢。」


 


「阿月,你就寵他吧。」我媽笑道,「阿辰從小就和你最親,也最信任你。」


 


一家人和和美美,我站在那像個突兀的感嘆號。


 


沒有人記得昨天是我的生日,我的存在,好像是這個家尷尬的存在,無法避免,那麼隻能讓它最小化。


 


我爸拿出一個房證,拍在桌上。


 


「阿辰,你身子不好,我和你媽商量了一下,這個房子就過戶給你,當作你的生日禮物。」


 


高辰的生日就比我晚一天,當年顧秋月還打趣,說我們是算好日子來的。


 


胸口蔓延起綿軟的疼,那痛向四面八方襲去,疼得我指間都微微發顫。


 


這時,顧秋月似乎終於想起我了。


 


她尷尬道:「媽,昨天是阿洋的生日,你是不是也給他準備了禮物。」


 


我媽猛地一拍桌子。


 


「不要提這種晦氣的事!」


 


一片S寂中,我爸冷冷道:「他也配過生日?當年如果不是他任性偏要拉著你過什麼生日,阿辰會出車禍嗎?他連弟弟的S活都不管,這種人也配過生日?」


 


七年前,我生日那天,高辰再次玩起了他的把戲離家出走。


 


他給顧秋月打電話,電話卻被我接起。


 


高辰得意道:「哥,你信不信秋月姐會為我再一次鴿了你的約會?」


 


不知從何時起,高辰就開始對顧秋月打起了主意,他又開始用起了在爸媽身上的老把戲,裝病博同情。


 


我和顧秋月約會他就會說自己胃疼,頭疼,腿疼,腰疼,每一次顧秋月都會上當。


 


她頻頻失約,

然後又一臉抱歉:「阿洋,他是你弟弟,我沒辦法不管他。」


 


我向她解釋高辰這些都是裝的,她卻不相信。


 


「阿洋,你是小說看多了?誰會拿自己身體開玩笑?你是不是吃醋啦?」


 


可高辰就是這樣的人。


 


從小他就喜歡搶我的東西,我喜歡紅色,他也要穿紅色,我聽音樂,他就裝病逼媽媽把卡帶送給他,我的一切他都想要。


 


包括我喜歡的人。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搗亂,於是那次生日我讓顧秋月去取蛋糕,自己接聽了高辰的電話。


 


我記得我當時我笑道:「你以為你會贏一輩子嗎?秋月不會去的,你這次最好是真的離家出走,狼來了的故事說多了就不靈了。」


 


我隨即就將電話關機了。


 


我和顧秋月終於完整地過了一次生日。


 


當她再次將手機開機的時候,

無數的信息湧了上來。


 


高辰在跳江的路上遇到了車禍,右腿永久性殘疾。


 


而我,成了那個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