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上了樓,卻看到我的房間裡堆滿了高辰的東西,而我的東西被打包好擺在門口。
我媽來到我身後。
「你以後別回來了,阿辰看到你就會情緒崩潰。」
我靜靜地站在那,看到行李袋裡露出的半截紅毛衣。
那是小時候她給我織的,她把最好的毛線拿出來,一心為著她的寶貝兒子不要受寒受凍。
她是愛過我的。
可車禍之後,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憎惡。
「我不留你吃飯了,你自己收拾一下就走吧。」
她轉身離去,隻留下我一人呆站在那。
我邁著僵硬的步子,俯身將那件毛衣拿出來。
既然愛不在,留著它也沒什麼意義了。
我從後門出去想把它丟到垃圾桶,卻意外地看到樹下埋著什麼東西,
我伸手一拉,臉色驟地一變。
那竟然是我丟了兩年多的兔子玩偶。
我簡直是立刻就知道是誰幹的。
我跑到客廳,舉著布滿塵土的玩偶,質問道:「高辰,是你幹的對不對!你明知道它對我很重要,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得到的還不夠多嗎?為什麼要對我趕盡S絕?!
高辰瑟縮著搖頭,聲音哽咽:「哥,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可你不是能冤枉我啊!」他抱著對,痛苦地低呤,「啊,我的頭……好痛!」
顧秋月一把將他攬到懷裡:「高洋,你馬上向他道歉!」
我媽抬手,用力甩了我一巴掌。
很痛,卻沒有我的心痛。
我爸在混亂中站起身:「那是我扔的,一個破娃娃而已,
我嫌它礙眼就扔垃圾桶裡了,你有氣衝著我來!」
全家人同仇敵愾,目標一致對準了我。
我踉跄地退了一步。
這時,手機的信息聲響起,是醫院的診斷報告出來了。
看到結果的一瞬間,天旋地轉,我險些跌倒。
阿爾茲海默症,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卻把我這段時間的反常全都解釋清楚了。
這兩個月來我總是莫名其妙的失憶,起初我以為是壓力太大。
可後來越來越嚴重,前一秒做的事後一秒就想不起了,我甚至想不起我前一天吃了什麼。
我隻能把這些都記在日記裡,提醒自己要做的事。
昨天的生日,我在日記本下寫寫畫畫,把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我生怕自己又忘記,還在備忘錄裡反復模擬生日的流程。
原來,
我是生病了啊。
我突然很想笑,當一切不合理有了合理的結果,我卻突然輕松了。
我還以為我是被傷害得太深,產生了心理障礙了呢。
三人都在忙著安撫著哭泣的高辰。
我輕聲道:「我好像病了。」
「阿月,我好像病了。」
顧秋月焦急地打電話:「林醫生,對,阿辰的腿又疼了,抹點藥?還是我帶他去給您看看吧。這當然不是小事!」
沒有人理會我。
大家都在忙著把高辰往醫院送。
顧秋月經過我時,臉色已經很陰沉。
「高洋,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張張嘴,她已經撞開我離開了。
安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久久地看著那份診斷報告。
然後我給顧秋月發了一條信息。
「我們離婚吧。」
5
這條信息,直到晚上才被人回復。
「行,你想幹什麼都行,要不要我去外太空給你捉個外星人回來?高洋,你已經很累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惹事了?!」
她以為我在和高辰爭寵說氣話。
我給她打去電話,卻被她掛斷。
信息發來:「阿辰的狀態不太好,你不要再刺激他了!」
我回她:「家裡的東西我都不要,房子也歸你,下個星期民政局見,請你這次不要再失約了。」
我回完,就關了機。
手邊的行李隻有幾件衣服和一本日記,這偌大的家,我卻不知道有什麼還屬於我。
我鋪開一張紙,簡單地草擬了一下協議,最後籤字的時候,我卻如何都讓不起自己叫什麼了。
我錘著腦袋,
用力地砸,砸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終於崩潰,把那張紙狠狠地摔在地上。
二十五年。
顧秋月已經融進我的骨血,刻印在我的每一個細胞裡,想要剝離,無異於刮骨剝筋,何等的疼痛。
最後我還是把紙撿了起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提著行李走出家門,卻看了骊顧秋月和高辰。
高辰一下子給我跪下了:「哥,都是我的錯,有什麼火你向著我發吧,你不能和秋月姐離婚,她現在正是事來上升的關鍵期,你這不是害了她嗎?」
顧秋月壓抑著怒火,拉起高辰。
「高洋,阿辰看到消息,忍著疼也要拉著我來找你,你一個做哥哥的還沒有他一半的懂事,你的那些短信我隻當你在賭氣,阿辰晚上沒吃飯,你幫他買點清粥回來吧。」
兩人往樓上走去。
我喊住她:「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賭氣,我是認真的。」
顧秋月腳步一滯。
「離婚協議我放在桌上了,你籤個字吧。」
顧秋月猛地轉過身。
「高洋,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一定要在這個時候添亂嗎?」
「我都沒追究你逃單和害阿辰離家出走的事,你怎麼還有臉和我鬧脾氣?一個生日過不過有什麼重要的?你這個做哥哥的盡到一點責任了嗎?」
永遠是這樣。
不管發生什麼,哥哥這個枷鎖都壓在我的身上,讓我所有的辯解都變得蒼白無力。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要讓出我的一切,包括愛人。
因為我是哥哥,我連受傷難過的權力都沒有了。
我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我竟然揚唇笑了笑。
「離婚吧,阿月。」
趁我還記得自己是誰,還能自己籤字。
我轉身離去。
身後是高辰假惺惺的挽留和顧秋月冰冷的聲音:「別管他,我看他能挺多久!」
顧秋月,這一次是永遠了。
從家裡出來,我火速的辭了職,拿著手上的工資和上一年的分紅,租了一個小院子。
院子臨海,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
波光粼粼,讓人心胸都開闊了。
院主是個老婆婆,姓劉,她有一個外孫女叫妙妙,六歲,扎著兩根朝天辮。
她總喜歡跟在我屁股後面,叔叔長,叔叔短的叫著,我知道她是想讓我給她買冰淇淋,因為她外婆管的嚴。
她坐在凳子上,看著我刷刷的寫日記。
「叔叔,你每天都在寫什麼呀,你是作家嗎?」
我搖搖頭。
「我在寫我的記憶。」
「那是什麼?能吃嗎?」
我笑了笑,點她的鼻子:「你怎麼總想著吃呀?」
妙妙吐吐舌頭:「叔叔,你昨天答應我去買炸雞的,我已經等了你兩個半小時了。」
我恍然大悟,趕緊往前翻,果然看到日記上寫著一行字。
——明天早上,帶著妙妙去吃炸雞。
我對她道歉,穿好衣服拉著她去炸雞店。
路過劉婆的房間,她在裡面喊:「天涼了,你怎麼還穿單衣啊?」
我說:「我的行李裡沒有厚衣服。」
對啊,出來玩我為什麼不帶厚衣服呢?
想不出來,索性就不想了。
我帶妙妙去了炸雞店,我們一起坐在椅子上吃炸雞,電視上正放著新聞。
「今冬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提前了一周,請大家注意增添衣物。」
我往外看。
妙妙開心叫:「哇,下雪啦下雪啦。」
無數的情侶跑出來在外面歡呼雀躍。
隱約間,卻有一些畫面閃過我的大腦。
我看到我和一個女人正在爬雪山,我們因為缺氧都狀態不好,最近的一個補給點距離我們還有三千多米,我把唯一的一小瓶氧氣硬塞到她的嘴裡,女人嗚嗚的反抗著。
我躺在她身邊,雪花落在我的臉上。
我笑著說:「阿月,你看,下雪了。」
阿月……
可。
阿月是誰?
6
回去的路上劉姨抱著一個大衣向我走來。
「你看看你,我就說單身一個人不行,自己連衣服才不知道添啊?」
劉姨把大衣蓋在我身上,又開始絮絮不止了。
我一恍神,大腦似乎空了一下,下一秒,我看著手裡牽著的女孩。
露出疑惑的神情:「小朋友,你是誰啊?」
……
院子裡。
我看著面前面色擔憂的老人,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
「媽,你吃。」
老人的神情明顯一僵。
女孩躲在她身後,露出半張臉看我,小聲道:「外婆,叔叔怎麼了?」
我笑著看她:「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似乎嘆了口氣。
「阿洋啊……」
「媽,你說。
」
她又僵了一下。
半晌,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想吃什麼?媽去做。」
我笑道:「你做什麼我都喜歡。我幫你。」
……
妙妙經常問我:「叔叔,我是誰?」
有時候我能答出來,有時候我答不出來,我答不出來時,她就老神在在。
「我是妙妙,是你的侄女,那位,是你的媽媽,你是我的叔叔。」
我媽對我很好很好,她會做我喜歡吃的菜,會帶我去趕海,會幫我縫衣服買襪子。
我走路總是跌倒,是她一直跟在我身後,她還給我做了一個拐杖,妙妙在上面貼了貼紙。
我的腦中似乎多了一塊橡皮擦,每一天都要多擦去一些。
轉眼,
冬雪已經很厚了。
妙妙敲門:「叔叔,都十二點了你怎麼還睡?我們堆雪人呀?」
話音未落,她突然咦了一聲。
「你們找誰呀?」
下一秒,我的房門被推開,一個女人和兩個老人站在門口。
女人的神情無比激動,她消瘦的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來,可隨即,眼淚卻掉了下來。
「阿洋,阿洋!」她撲到我面前,緊緊抱住我,「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女人的眼淚浸湿了我的睡衣。
她撫摸著我的臉,那樣細致的打量,好像是在對待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
「阿洋,我滿世界的飛,凡是有像你的我就要飛過去確認,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後來我在論壇上看到別人的照片裡有你,我問了很多人才找到你……」
她每說一句,
眼淚就砸在我的手背上。
兩個老人也走過來。
「阿洋,是媽媽錯了,你和媽媽回家吧。」
「爸爸不該打你,我隻是……你能原諒爸爸嗎?」
女人滿眼深情,笑中帶淚:「阿洋,我們回家吧。」
「你如果喜歡大海,我可以在海邊再買一個房子。」
我看向她們殷切的目光,卻淡漠地推開她的手。
「你們是誰?」
空氣一瞬間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