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女人轉瞬又笑了,她用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鑽了出來,聲音愧疚。


「沒關系的,現在醫學那麼進步,我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她聲音很輕,仿佛是怕嚇到我一般:「和我回家好嗎?」


 


我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誰病了?我這不好好的嗎?


 


那位婆婆也走到我面前。


 


「阿洋,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那樣對你,你原諒媽媽一次好嗎?」


 


我躲開她的手。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怎麼還有亂認兒子的呢?


 


這時,我媽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跑進來。


 


「你們要幹什麼?」


 


「媽。」我終於放下心,不解地問道,「她們是你的客人嗎?」


 


三人狠狠一僵。


 


那位婆婆眼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她猛地轉向我,眼圈泛紅:「我才是你的媽媽!」


 


我搖頭:「我不認識你。」


 


我媽衝過來,把我護在身後。


 


「我勸你們馬上離開這裡,不然我就報警了!」


 


妙妙拿著手機:「對,報警,抓壞人!」


 


那位自稱是我媽媽的婆婆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阿洋,我真的是你的媽媽,我不知道你生病了,我該S……媽媽該S,和媽媽回家,媽媽帶你去看病好不好?」


 


那位叔叔也同樣垂頭不語,隻用手背抹著眼淚。


 


我媽哼笑了一聲。


 


「哦,原來你們就是阿洋日記裡那一家子混蛋啊!」


 


7


 


「人病了,你們想起來後悔了,人沒病的時候你們是S了嗎?」


 


「我們阿洋那麼好的孩子被你們欺負成什麼樣子了?

就因為他那個弟弟身體不好你們就偏心,就把所有的錯都推到他身上?你們還配做父母嗎?」


 


我媽的話,讓兩個老人面露羞愧,垂頭不語。


 


「你也是做媽媽的,難道阿洋不是從你肚子裡出來的?你怎麼舍得讓那麼小的孩子在大雪天替他弟弟尋找一個根本沒丟的玩具呢?我可看到了,是他那個弟弟故意裝病,阿洋有的東西他就要,你以為他為什麼那麼喜歡那個兔子。」


 


「因為那是你送他的第一個生日禮物,後來的生日,你都是讓他弟弟先選,剩下的才會給他。」


 


「你們好好想想,這些年,他真的正規地檢查過嗎?即便他真的有病,這也是你們父母的責任,為什麼要把責任推給阿洋?」


 


「人家談個戀愛,他也去參與,賤不賤啊,他是談不到還是智商有問題,幾歲了,遇到問題還要找家人?要我看,這種腦子有問題心理不健全,

隨時崩潰要離家出走的就直接人道毀滅好了!」


 


三人的臉已經白成了一片。


 


我媽還是不解氣。


 


「那條腿你們最好也去查查,是真的殘疾了嗎?我可在阿洋的日記裡看到,他弟弟曾經背著你們又跑又跳呢!」


 


婆婆的臉驟的一白,倉皇道:「不,不可能的,是我們送他去的醫院……」


 


一直沉默不語的女人突然出聲。


 


「媽,阿辰沒看過,那個醫生是他同學。我上次去醫院時看到他和阿辰在一起聊天……」


 


三人突然沉默下來。


 


我媽突然揮著掃帚把三個趕了出去。


 


「去去去,真晦氣!」


 


可第二天,三個人又來了,女人手裡抱著一個醜醜的兔子,婆婆端著兩個盤子。


 


見到我出來,三人迎上來。


 


我有些煩。


 


「我真的不認識你們。」


 


事實上,我連昨天的事也不記得了。


 


女人笑得勉強:「沒關系,我們慢慢來,我給你把它帶來了。」


 


她滿懷期冀,可我隻看了一眼。


 


「真醜。」


 


女人的眼裡閃過傷心,但還是堅持的把娃娃送到我懷裡。


 


「阿洋,你的日記我都看了……對不起,這些年是我錯怪你了,我和媽已經把阿辰趕出家了,屬於你的東西我都要讓他還回來!」


 


我隻覺得煩,抬手叫來妙妙,把娃娃送給她。


 


我看向女人堆滿了淚水的雙眼:「不要再來了,我也會報警的。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不記得了,也不在乎了,我隻想和我媽和妙妙在一起。


 


「阿洋!」在我轉身的瞬間,女人跪倒在地,「你真的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她的身子顫抖的厲害,一張臉瘦可見骨。


 


眼底堆積的巨大悲傷像一片雨霧撲向我。


 


我搖頭:「我不認識你。」


 


那一瞬,她癱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媽再次把三人趕了出去,又在門上加了一把鎖。


 


妙妙也負責每天在門外放風。


 


我得以過了幾天清靜日子。


 


可我越來越嗜睡。


 


每天的起床時間,從十二點,到一點,再到兩點。


 


我的記性也越來越差。


 


有時候,我要想好久,才能辨認出面前的人是我媽。


 


因為體力不好,我也放棄了外出散步,每天隻在院子裡陪妙妙玩。


 


妙妙和我抱怨:「叔叔,

我好久沒去吃炸雞了。」


 


小家伙知道我心軟。


 


於是我背著我媽,偷偷帶著她去了炸雞店。


 


大雨紛紛揚揚,街上的遊客幾近於無。


 


妙妙踢踢踏踏的跑在前面,像一隻快樂的小鳥。


 


我卻感覺到身後一直有人在跟著我。


 


8


 


我回頭,是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她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我停,她也停,我走,她就走。


 


我們進了炸雞店,她也進來了,點了一杯熱可可。


 


妙妙隻要一吃到炸雞就什麼都忘了。


 


女人走到我身後,把我面前的炸雞拿走,換上了一份清蒸魚。


 


「你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吃這個吧。」


 


我一臉莫名地看著她。


 


興是我眼裡的陌生刺痛了她,

她的眼圈迅速紅了,聲音帶上酸楚。


 


「就當認識一個新朋友吧。」


 


我覺得這女人太奇怪了,哪有人上來就送別人吃魚的,於是我等妙妙吃完,就拉著她走了。


 


可身後,還是能聽到女人的腳步聲,她就這樣亦步亦趨地跟著我,雖然她一句話也不說,可我就是感覺到她巨大的悲傷。


 


妙妙也抿著唇,很生氣的樣子,隻顧拉著我快快地走。


 


馬上就要到家門口了。


 


一個男人從牆後衝過來,瞬間將我撞倒在地,他尖叫著撲上來開始打我。


 


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力氣,更是無法擋住他雨點般的拳頭,一瞬間,我就挨了幾拳。


 


電光石火之間,身後的女人衝上來,用力撞開那個男人。


 


「高辰!你還敢過來!」


 


男人陰笑著站起來,一雙眸子惡毒的像條蛇。


 


「我不來怎麼知道這男人變成什麼德性了,啊,看來真是廢人了。」


 


啪!


 


女人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廢物的是你,你哥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


 


男人哈哈哈地笑起來,陰冷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我身上。


 


「他要S了你才來假裝深情了哈哈哈哈,他沒病那會,你不是一直陪在我身邊嗎?隻要我一個電話,一句不舒服,你就會屁顛顛的跑過來照顧我,你還說什麼來著?哦,我才是最讓你放心不下的人。秋月姐,你不會都忘了吧。」


 


「閉嘴!」女人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墜,「我是被你欺騙了,你應該對你哥哥說一句對不起!」


 


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是我讓你們來關心我的嗎?是你們傻,我勾勾手指你們就相信了!」


 


女人緊抿著唇,

眼底卻是一片灰敗。


 


男人得意道:「生日那天我說離家出走,你馬上就放了他的鴿子,那好像是你們約定的八周年紀念日吧,我聽說他準備了很久啊,他那時都生病了吧,能布置那麼完美應該費了很大的功夫呢,可那又怎樣?在你眼裡,我永遠比他重要。」


 


「反正他也不了幾天了,秋月姐,你不如考慮回到我身邊吧,也許我們……」


 


男人的話斷在女人的動作裡,她一拳將他打倒,狠狠踢了幾腳,又將他的臉壓在我面前。


 


「道歉!」


 


男人自然不肯。


 


女人就再打,一直打到男人的臉都腫了起來。


 


他終於一臉不甘道:「好,我道歉,哥,你湊過來一點。」


 


其實這一出鬧劇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我隻想報警然後讓他們快滾。


 


我爬起來,正要去借妙妙的手機。


 


男人掙脫了女人的手,陡的向我撲來。


 


「哈哈哈哈,你害得我無家可歸,爸媽都不認我了,那你就先去S吧!」


 


我沒防備,被他重重一堆,即將摔倒之時,看到疾駛而來的車子。


 


千鈞一發之際,女人一把拉住我,借力一甩,反倒把男人給甩到了車子面前。


 


砰一聲。


 


男人抱著自己的斷腿:「啊,我的腿,我的腿!秋月姐,哥,快救救我!」


 


女人壓著我,心有餘悸的快速檢查我的身體,絲毫不理會一邊男人的慘叫聲。


 


最後男人被救護車拉走了,司機也被帶走了。


 


女人站在院門口,神情憔悴,聲音祈求。


 


「阿洋,我聯系好了醫院,和我回去吧。」


 


我依舊搖頭:「我不認識你,

我也沒有病。」


 


她急起來,就要來拉我的手,不知為何,我心裡充滿了恨意。


 


我一把甩開她的手。


 


脫口而出:「我恨你們所有人!」


 


話畢,我和女人都愣住了。


 


她的表情瞬間萎靡,挺直的背好像也佝偻了下去,簌簌的白雪落在她肩頭,她好似一尊雕像。


 


9


 


我睡的時間更多了,有時候我睜開眼天還是黑的,分不清是剛入夜還是已經清晨了。


 


我把我媽和妙妙的照片貼在牆上,再做備注,才能記住她們是誰。


 


我每天都很累,大腦混沌,辨認事物也很費力。


 


我還有了被害妄想症,因為有一個女人總站在院子門口,雷打不動。


 


我覺得她太危險,總是會報警,可每次警察都說這是家事,說她是我愛人。


 


我堅定地搖頭,我沒結婚,沒有愛人。


 


我覺得這個世界太荒誕了。


 


有人說是我的爸媽,有人說是我愛人。


 


每一天,這樣的鬧局都在重復。


 


有一天,那女人竟然進到我的屋子裡。


 


她站在床邊,輕聲喚我。


 


「阿洋?」


 


我睜開眼,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你是誰?」


 


她笑得溫柔:「我是你愛人。」


 


我要搖頭,她制止了我,她說我睡了兩天了,我媽擔心我就讓她進來了。


 


她給我講了很多我們之間的故事。


 


她說我爸媽也想來看我,但是他們都病了。


 


他們病得很重。


 


女人嘆息又覺得是種解脫。


 


「也許這就是報應吧,

他們傷害了你,現在他們還償還這一切!」


 


她還提起了我弟,盡管我一直不認為那個瘋狂的男人會是我弟弟。


 


她說我弟雙腿截肢,以後再也沒辦法走路了。


 


她笑了,無比暢快:「現在他成上一個真正的殘疾了!他被送去了療養院。接下來的幾十年,他會痛苦無比!」


 


轉瞬間,她又換來笑臉。


 


她撫摸著我的臉,溫柔蜷卷,眼淚砸在我的臉上。


 


「再等等好嗎,阿洋,春天來了,秋天也快到了,我們……」


 


眼皮重的厲害,我等不及想再次睡去。


 


黑暗像一張幕布,在我面前緩緩拉開。


 


我終於走完了我的人生。


 


最後的最後。


 


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隻有耳畔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