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麼多年,父親從未對柳姨娘動過一根手指頭。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他們紅臉。


 


以後得空了,一定要給母親說說!


 


12.


 


謝紀棠最終還是被送去了城郊的尼姑庵。


 


聽說臨走前,她抱著父親的腿哭喊,求他不要拋棄她,甚至不惜磕頭認錯。


 


可惜,晚了。


 


父親為了保住烏紗帽,隻能狠下心將她送走。


 


我聽著竹心繪聲繪色的描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這便是她事事非要爭個輸贏的下場。


 


三個月轉瞬即逝,眨眼間,便到了我和墨雲徽大婚的日子。


 


天微亮,我就被竹心從被窩裡拉了起來,迷迷糊糊地任由婆子們擺弄。


 


「小姐,您看這支金絲八寶攢珠釵,可是老爺特意命人為您打造的,

寓意著吉祥如意呢!」


 


竹心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一支金燦燦的釵子插在我的發髻上。


 


我睜開眼,隨意掃了下,並沒有多說什麼。


 


「吉時到——!」


 


隨著喜婆的一聲高喊,謝府頓時熱鬧了起來。


 


我蓋上繡著鳳凰牡丹的紅蓋頭,在喜娘的攙扶下,緩緩走出房門。


 


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和鞭炮聲,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蓋著蓋頭,看不見前路,隻能隱約瞧見一雙玄色皂靴停在我的面前。


 


皂靴上繡著金絲遊龍,威嚴尊貴,不用想也知道是當今太子。


 


「孤來接你。」


 


墨雲徽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周圍的賓客見狀,立刻爆發出陣陣驚嘆。


 


「天哪,

太子殿下竟然親自來接,這謝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氣啊!」


 


「可不是嘛,這謝家小姐還救過太子一命,郎情妾意,羨煞旁人啊!」


 


「聽聞太子敦厚仁義,如今看來,傳言果然不假。」


 


我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忍不住撇了撇嘴。


 


太子敦厚,你們還是知道得太過表面了。


 


正暗自腹誹中,墨雲徽卻輕輕握住我的手,低聲說:「別怕,一切有我。」


 


他的手溫暖幹燥,我微微一怔後,輕輕點頭。


 


「好。」


 


他牽著我,一步一步走向門外。


 


謝府門前早已是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好不熱鬧。


 


我被人攙扶著上了轎子。


 


轎子行到一半,隔著厚重的紅綢簾布,我依然能見到兩旁擠滿的百姓。


 


他們伸長了脖子,

想要一睹太子妃的風採。


 


我鼻頭忽然一酸,想起了早逝的母親。


 


如果她還在,看到我今日風光出嫁,該有多欣慰。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怒吼突然劃破天際:


 


「謝婉寧!你憑什麼能風風光光出嫁!」


 


這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濃濃的恨意。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謝紀棠怎麼會在這裡?


 


13.


 


我猛地掀開簾子。


 


隻見謝紀棠被刀架著脖子,披頭散發,衣衫褴褸,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的嬌蠻模樣。


 


「憑什麼,你憑什麼啊……」


 


謝紀棠掙扎了兩下,脖頸處立刻浮現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那不是謝家二小姐嗎?


 


人群中不知是誰認出了她,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好像真的是,不過……她不是被送去尼姑庵了嗎?」


 


墨雲徽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凌厲的目光掃向父親。


 


「謝大人,眼前這個瘋女人是你女兒?」


 


父親嚇得冷汗涔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明鑑,小女正在城郊的尼姑庵清修,絕不可能出現在此處!」


 


聽到父親的話,謝紀棠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癱軟在地,又哭又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謝宏茂,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為了你的烏紗帽,竟然連親生女兒都不認了!」


 


她的笑聲悽厲刺耳,

在喜慶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隻有我注意到父親抖得越來越厲害的雙手。


 


墨雲徽看也沒看謝紀棠一眼,冷聲下令:「將這個瘋婦帶下去,賜S。」


 


父親登時嚇得踉跄兩步,卻不敢上前求情。


 


畢竟,前面隻是一個女兒,後面則是整個謝家。


 


他還沒到眼盲心瞎的地步。


 


孰輕孰重,他自有取舍。


 


14.


 


謝紀棠的鬧劇並沒有影響大婚儀式。


 


賓客們很快就被喜樂聲吸引,將方才那一幕拋之腦後。


 


禮成之後,我坐在喜床上。


 


蓋著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聽著外面喧鬧的人聲漸漸遠去,心口卻越發緊張。


 


前廳傳來的絲竹聲清晰可辨。


 


我閉了閉眼,腦中一會兒是墨雲徽初見時如沐春光的神情,

一會兒是他今日冰冷的眼神。


 


這便和他結為了夫妻,往後日子會如我所願,相敬如賓嗎?


 


他究竟知不知道今日的人,就是謝紀棠?


 


「吱呀——」


 


房門突然被推開,我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一雙紅鞋慢慢在我面前停下。


 


墨雲徽。


 


前廳賓客都還沒走,他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心中疑惑,卻不敢出聲。


 


下一秒,蓋頭被一隻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


 


我抬起頭,對上墨雲徽深邃的眼眸。


 


他嘴角雖然帶著一絲笑意,眼底卻仿佛藏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殿下……」


 


我輕聲喚道,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


 


墨雲徽似乎也有些猶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我深吸一口氣,主動拉著他的手走向桌邊。


 


「殿下,該喝合卺酒了。」


 


墨雲徽任由我拉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那眼神仿佛要將我看穿一般。


 


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婉寧,」墨雲徽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孤?」


 


15.


 


我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謝紀棠已經S了,如今再無人知曉真相。


 


「殿下說笑了,臣妾能有什麼事瞞著殿下?」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故作輕松地說道。


 


墨雲徽沒有說話,隻是挑了挑眉,眉眼間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我暗暗松了口氣,以為自己已經瞞天過海。


 


直到那日進宮赴賞菊宴。


 


我陪著皇後娘娘在御花園散步,遠遠瞧見湖邊一群貴女嬉笑打鬧。


 


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啊!」


 


一聲尖叫傳來。


 


隻見一位貴女落入水中,驚慌失措地撲騰著。


 


皇後厲聲呵斥:「都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救人!」


 


有個太監遲疑了一下,二話不說扎進湖裡。


 


萬幸的是,人救上來了。


 


不過皇後因此沒了興致,隨意打發了兩句,就自己回宮了。


 


剩下的貴女們也紛紛請辭回府,而我留在原地出了神。


 


「婉寧?


 


墨雲徽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邊,關切地問道,「臉色這麼差?」


 


我勉強穩住心神,搖搖頭:「臣妾無事。」


 


墨雲徽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湖邊,眉頭微微皺起:「你……怕水?」


 


他語氣篤定,不像是在詢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心頭一跳,強裝鎮定道:「臣妾……臣妾隻是有些害怕。」


 


墨雲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我悄悄松了口氣。


 


沒人知道,其實我並不會遊泳。


 


人一旦說了一個謊就需要無數個謊去圓。


 


要是我跟他解釋……


 


都成婚了,他不至於那般狠心,說S就S吧?


 


我心神不寧地回到太子府。


 


「殿下……」我剛想開口解釋,卻被墨雲徽一把抓住手腕,拉到他面前。


 


「孤都知道。」


 


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抓住。


 


「你……殿下知道什麼?」我聲音顫抖,故作鎮定。


 


墨雲徽沒有回答,隻是緊緊盯著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要將我看穿一般。


 


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亂,語無倫次地解釋道:


 


「殿下,你聽我說,那日落水不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墨雲徽突然低頭,一口咬在我的手臂上。


 


我痛呼一聲,想要掙扎,卻被他SS按住。


 


「墨雲徽,你弄疼我了!」


 


我瞪著他拼命掙扎,

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如此。


 


墨雲徽松開嘴,看著我手臂上清晰的牙印,深邃的眼眸裡染上似笑非笑的味道。


 


「還沒記起孤是誰?」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冷意,「謝月華。」


 


16.


 


我心頭巨震,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


 


這個名字,我隻對一個人說過。


 


那年我五歲,隨父親進宮參加除夕宴。


 


一群貴女捉弄我,將我故意帶到一處偏僻的宮殿,便走了。


 


我當時年紀小,找不到回去的路,急得眼淚直流。


 


「誰在那裡哭鼻子,這般沒出息?」


 


一個清脆的童聲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戲謔。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一看。


 


隻見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男孩,正坐在樹上晃蕩著雙腿,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被他這麼一問,我哭得更兇了,捂著臉哇哇大哭:


 


「我……我迷路了,找不到……找不到回去的路……」


 


男孩似乎被我哭聲逗樂了,笑著說:


 


「那你叫聲哥哥來聽聽,哥哥就告訴你回去的路。」


 


我那時天真,哽咽著乖乖叫了一聲:「哥哥……」


 


男孩一聽,高興地從樹上跳了下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得意:「真乖。」


 


我嚇得抓過他的手臂就咬了口。


 


他大叫著把我推到地上,惡狠狠地說:「你屬狗嗎?咬人這麼痛!」


 


「我母親說,女孩子的頭是不能隨便讓男子摸的……」


 


我坐在地上仰起頭看他,

奶聲奶氣地說道。


 


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朗如銀鈴。


 


「你叫什麼名字?」他止住笑,低頭問我。


 


「我叫謝月華。」


 


「謝月華?」他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記住了,又像是隨口一問。


 


我用力地點點頭,掩飾心虛。


 


後來他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條小路:「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能看到你爹爹了。」


 


我爬起來就跑。


 


跑到半路想起忘記問他的名字,回頭卻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記憶中的畫面漸漸和眼前的人重疊。


 


原來那個男孩,就是墨雲徽。


 


17.


 


「原來你早就知道!」


 


我咬了咬唇,聲音細若蚊吟:「讓我白白擔心了這麼久。」


 


墨雲徽用指尖輕輕撫過我手臂上的牙印,

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弄疼你了?」


 


我搖搖頭。


 


「成婚那日……」我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問出口。


 


墨雲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著解釋:


 


「孤知道那是謝紀棠,也知道這些年你因為她所受的委屈。」


 


「就算你不敢,孤才也會收拾她。」


 


原來他早就知道,卻一直裝作不知。


 


墨雲徽將我摟在懷裡,柔聲哄我:


 


「好了,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說著輕笑了一聲,「寧兒,你欠我個洞房花燭。」


 


湿熱的鼻息讓我縮了縮脖子。


 


「明明是你……自己不想。」


 


我越說越小聲,紅著臉靠在他懷裡。


 


「孤怎會不想——」


 


墨雲徽忽然掐著我的腰,

將我抱起放在他的腿上。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眉心、眼尾、鼻尖,最後落在我的唇角,再開口時已經啞了聲音。


 


「孤想了十年。」


 


我摟住他的脖子,故意笑:「可惜我根本不記得你哦。」


 


「孤記得你就行,謝月華。」


 


我靠在他懷裡,心中彎了眼。


 


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載。


 


有的人,窮其一生,都在追逐名利權勢。


 


而我,無疑是幸運的。


 


凡事發生,皆有利於我。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