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爹自不必說,和太後關系密切至極。
太後每每夜深人靜乘著小轎出宮與我爹相會之事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而丞相大人王光行就是太後娘娘的父親。
所以太後才權柄集於一身,變成了整個王朝中最風光得意之人。
她垂簾聽政,插手官員任免,國家有何大事要事都要參與決斷,大有擅權專政甚至登基成為女帝的架勢。
顯然蒼梧雲也察覺到這一點,且準備從太後手中奪回權柄。
雖然看起來這是一條艱苦卓絕的路,蒼梧雲孤立無援,沒有什麼勝利的可能性。
但是什麼銅牆鐵壁也有其縫隙。
而我就是我爹和太後之間的縫隙。
長久以來我也窺探到太後和我爹之間的關系與我和霍啟不同。
他們並不僅僅是因權勢利益才糾葛在一起,而是真正存在著最濃烈的感情。
太後在外是叱咤風雲的女霸主,面對我爹才有柔情似水的小女人一面。
隻要我與我爹關系親近起來,太後一定會不滿。
這個蒼梧雲清楚,我也想得明白。
同時我更反應過來蒼梧雲今日那般維護我的原因。
每朝每代,武將文臣地位權柄一直以來相爭不斷。
即便現在太後將兩府最高統領籠絡在一起,樞密使和丞相面上一團和氣,可難免還是要爭個孰高孰低。
在外政事暫且不論,單就後宮之內,我是樞密使的女兒,王墨舞是丞相的孫女。
我們誰更得皇上寵愛,誰更有機會生下皇子,無疑也會影響前朝東西兩府的爭鬥。
王墨舞在後宮潑辣無腦,
不知利害。
之前後宮眾妃嫔就已經在皇後的授意下對她多有疏遠和排擠。
位分低的哭訴她跋扈欺人;位分高的痛斥她目中無人……皇上都沒理會。
偏偏就是今日,我和她的衝突一並爆發,她被皇上重重責罰。
丞相家的襄妃娘娘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王美人。
我卻聖眷優渥,得到皇上最深的憐惜。
事情傳出去,朝野上的人是會站隊的。
我爹和丞相身後的兩方勢力勢必互相爭鬥,試圖壓服另一方。
而在他們狗咬狗的過程中,蒼梧雲便能渾水摸魚,慢慢扶持自己的勢力。
一切明晰,我還是有些驚愕於蒼梧雲的暗中謀算。
我一直把他當棋子,其實自己亦身在他的棋盤。
所以我不能不去想,
他一直以來對我表現出的那份在意和珍重,包括剛剛親手為我包扎傷口那樣小心翼翼的關切,幾分意真幾分情假?
不過他的真心假意對我而言也不重要。
因為現而今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我樂得聽他安排,隨他一同前行。
契機也是擺在眼前的。
不日便是我爹的生辰,我重金尋回削鐵如泥的舉世寶劍相送。
或許我爹不喜歡我這個女兒,但是他身為武將卻無法不喜歡這世間最好的劍。
隨劍帶去的還有我的一封家書,恭賀父親生辰,感慨命運無常,父女情薄,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拳拳牽掛與關懷。
紙上除了字,還有洇皺的淚痕。
而三日之後我的付出有了回報。
我爹給皇上的請安折子上,第一次多了一句,憶妃娘娘安好……
蒼梧雲告訴我,
那本折子被太後娘娘燒了,又即刻傳了我爹入宮觐見。
兩人發生激烈爭執,尤其太後聲聲怒音不絕於耳。
「當初是你答應我的,我饒她一命的前提是你沒有這個女兒。怎麼,隻一把劍就喚回你對閨女的情誼了?
「還是說現在隻做一個樞密使你覺得不夠威風了,還想多一個國丈的身份嗎?可是你別忘了,你那閨女是從安國公府跑出來的,即便再得寵也見不得光的!你若是想跟著她得意,怕是打錯了算盤!」
最後我爹隻問了一句:
「你在我府中安插耳目嗎?」
送那把劍做賀禮是我派人在夜裡秘密進行的,故意不聲張,卻也被太後知曉。
這說明我爹家中奴僕已經完完全全被太後掌控。
太後並沒有回應我爹什麼,兩人不歡而散。
不多時,
朝堂上下都開始傳言,說太後和樞密使生了龃龉。
他們也知道了原因,現在宮中的憶妃,就是曾經的郡主!
而這引人非議的所有消息,都是我放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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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如滾湯潑雪般散開,首先不滿的就是安國公府。
他們解釋不了為什麼一個早已意外身故的侯爺夫人會變成了宮中的娘娘,所以決然是不會承認我的身份的。
愈是心虛,愈要裝腔作勢。
在我的暗中授意下,霍啟大張旗鼓地上書請奏,請皇上彈壓種種流言蜚語。
畢竟事情牽涉己身,他呈上的折子由皇上自己御筆朱批。
雖然蒼梧雲做太子的時候已經跟著先皇參與政事,可是自他登基,太後壟斷權柄,奏章都要自己先看。
是而這份霍啟呈上來的折子,便是蒼梧雲做了皇帝後第一份先由他自己做主的政事。
他上朝的時候說謠言不可信,大家不可妄加揣測,搞得滿城風雨。
但是他故意態度疲軟不強硬,所以御史臺一些秉性正直、強悍無忌的,抑或者更聰明一些看清楚了蒼梧雲心思的人選擇不依不饒地繼續攀扯當年公主、郡主和如今憶妃的身份,說出種種疑點。
於是雪花一般的奏章飛進蒼梧雲的長寧殿。
他開始自己批閱那些個折子,潛移默化地從太後手中拿回了一部分權力。
正當蒼梧雲摩拳擦掌地準備提拔那些主動向他靠攏的聰明人的時候,我攔下了他。
隻一句:
「切不可操之過急惹得太後不悅,應徐徐圖之,慢慢積蓄力量以待來日。」
蒼梧雲眉動如飛鳥驚山,看我的目光一下不一樣了。
或是感念我的小心提點,也介懷我的心思深重。
我用匍匐的態度,動情哀告:
「臣妾這一路走來咽下過太多苦楚,見過太多跌宕,現在身家性命系於皇上一身,萬望皇上一定要顧念自己,切不能冒進陷入危險之中啊。」
蒼梧雲伸手觸上我的腮頰,彎起笑眼:
「我知道念兒對我的關切,你放心,我一定能給你一份不須日日憂懼的未來。」
蒼梧雲聲音輕快,帶出強烈的欲望和微弱的感懷。
我知道,他做成了一件事,知道了朝中有人真心實意地擁護他這個天子,便志得意滿起來。
他以為自己眾望所歸,假以時日一定是一呼百應的威武君主。
可他看不清之前的事,太後不管是因為涉及皇家秘辛,又是無關痛痒的麻煩小事,太後才不屑於管。
權力鬥爭有多殘酷、血脈親情有多淡薄、人心又有多險惡……他全都不知道。
所以他贏不了,也做不了我最後的依託。
看樣子我的謀劃要變一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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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蒼梧雲到底聽不進去,他變成了一個勤謹的皇帝。
而恰逢國家有大事發生,西北羌國突然大軍壓境,燒S搶掠。
我朝守軍不敵,接連丟失城池,使得數萬百姓被羌國鐵騎屠戮。
西北屍骨遍地,血流成河。
如此驚變使得蒼梧雲燒紅了一雙眼,有怒火,還有欲火。
除了憐惜邊疆S去的軍民,他更覺得這種混亂恰好是他向上爬的機會。
他想借機打出自己的威勢,換來更多的簇擁和恭維。
於是蒼梧雲日夜為政事憂心,接連詔眾君臣議事,調兵遣將欲與羌國大戰,甚至到了月餘都不進後宮的程度。
可是沒有任何人願意把手中的權力拱手讓人,
即便那個人是自己的骨肉至親。
太後開始對皇上的行為有所不滿。
皇帝主張開戰,太後卻主張和談。
朝臣也分成主戰和主和兩派。
而皇帝能與太後分庭抗禮,是因為獲得了丞相大人的支持。
話說得義正詞嚴,看起憂國憂民,但其實朝堂上誰人不知他隻是想支開我爹罷了,甚至巴不得他S在戰場上。
但是太後擔憂我爹,一再阻攔,且有正當理由。
太後堅持說金錢財寶能解決的事何須搭上數萬將士的性命,且開戰所需的消耗高過羌國索要歲幣數倍不止,實在無須為了爭一口氣而因小失大。
在兩方勢力僵持不下的時候,我遞話給蒼梧雲,向他剖露我爹的心意,隻是礙於太後才不多言。
「我爹到底是有真才實幹才一再擢升,除了最後這樞密使的高位是太後給的。
他這樣秉性剛強的人現在一定想帶兵出徵,因為他需要一場巨大的勝利來繼續提升自己的威望,證明自己的才能足以配位。」
此事明晰,蒼梧雲一下喜笑顏開。
他是弱勢的太後之子,不好明面上與太後硬爭。
可是丞相大人和樞密使可以爭。
於是當朝堂上再談及是否出戰,丞相即刻揶揄我父親,口吻尖酸:
「距上次我朝與羌國大戰,蕭大人領兵出徵已經快二十年。
「過了二十年安定日子,武將們大都髀肉復生,醉生夢S,不知道蕭大人還復不復當年之英勇啊?」
我爹即便知道這是丞相排擠他的激將法,還是心甘情願地往這圈套裡鑽了。
就如我所說,比起一切,他最在乎自己的雄心,他要自己名副其實。
即便此舉會惹得太後不滿,
他還是義無反顧。
隻看到了自己的功業,看到他與丞相勢力的爭執,可是他看不到暗處有人正欲將他們這幾股勢力分而破之!
大軍開拔那日,我隨蒼梧雲登上城樓,於高照的豔陽中遠望我爹的身影漸行漸遠。
或許戰S沙場是他最好的結局,但那不是我要的結局。
我深深闔上眼睛,壓抑住自己舉目四顧,茫然無依的悲愴,期待著爹的凱旋。
回來,告訴我一切;然後,S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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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對皇上與丞相聯手逼走我爹的事極為不滿,同時也開始提防自己這個已經有了些展翅高飛念頭的兒子。
於是太後即刻出面解了王美人的禁足,又復了她的妃位。
蒼梧雲頗為不滿地問詢。
太後娘娘隻波瀾不驚地一句,襄妃有孕,
皇上理應顧惜善待,多多陪伴。
此話一出,蒼梧雲立刻泄了力。
與此同時,太後從戰場召回了之前督導戰事的西北節度——方天朗。
這位方老將軍,就是皇後方羨雲的祖父。
太後一直想打壓方氏一族的勢力,此時立刻發難,說方老將軍屢戰屢敗已無力為國盡忠,是時候交出兵權,解甲歸田了。
皇後聽聞此事即刻去求皇上,說自己不是為祖父求情,為的是皇上。
「世人隻知太後、樞密使和丞相,而不知皇上。若讓太後除了方家,集中權柄,皇上就真的是太後手中的皮影人了!」
當時蒼梧雲隻說斟酌,沒有給皇後答案。
於是皇後又找到了我。
夕陽西下,驚飛昏鴉。
我坐在乍暖還寒,昏暝混沌的天色下下棋。
天色越來越暗,我卻知棋子如何落錯。
「憶妃倒是悠闲。」
皇後進了門就是一聲夾雜著不滿的諷刺。
我拋擲了手中棋子,躬身向她請安,巧笑嫣然地小聲解釋:
「被棋局所困,忘了時間。娘娘這個時候來了,不知是否用過晚膳……」
皇後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我的話,隻顧暗戳戳地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