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妹輟學回家,要和校外的混混結婚。


 


姨媽從千裡之外瘋狂打電話給我,讓我去勸她。


 


我嗤笑一聲,聽完笑著掛了電話。


 


兩年前,姨媽鼻青臉腫地跑到我家說她要離婚,說我是大學生,懂法律。我忙上忙下,又是談判,又是文書,A4 紙都用了半米高。


 


開庭前,姨媽卻反悔跑回了夫家,再也不接電話。表妹表弟跑到我家大鬧,說是我拆散他們的幸福家庭,要和我斷絕親戚關系。


 


「牛馬皆苦,唯有自救。」


 


說完掛了電話,繼續往我奶的窗戶上潑糞。


 


我現在是黑化版大學生,誰也別惹我!


 


何況,姨媽家要結婚的,可不止她女兒一個。


 


1


 


我出生在西部省份偏遠山區的農村,我們縣唯一能上的榜就是貧困榜。


 


村裡幾十年隻出了四個本科生,

按親緣都是我的表姐、堂姐。


 


三個姐姐已經畢業在外工作,隻有我還在上大學,今年大三。


 


我漸漸明白,在這樣的地方生活,有時講人性比講文明更管用。


 


人生短短幾十年,有仇不報非君子。


 


非得等著被人欺負S才覺醒嗎?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重生。


 


高溫四十度,我奶坐在水泥院壩的地上大聲號叫。


 


「天S的,哪個S絕了的把糞水潑在老娘的窗戶上了?!」


 


有那好事的老太太、老爺們想拉呱,又嫌太熱不敢出門,隔著院子喊:


 


「陳生家的,你家出什麼事兒了?」


 


見有人問,我奶哭喊得更大聲了。


 


「我那榴花的玻璃啊!那可是我二十年前上縣城仔仔細細挑的好東西!不知道被哪個挨砍刀的瞎子把糞水潑上去了!


 


我卸下一身防護,衝了個澡,打開房間的空調。


 


我媽端了一碗涼糕放在我桌上。


 


「你奶奶這又是怎麼了?這大熱天的別曬壞了。待會兒讓你爸去問問。」


 


我眉毛一橫:「媽你光記吃不記打是吧,前天我奶在背後嚼舌根子,說你是下不了蛋的雞,你又忘了?她還說我是沒用的賠錢貨呢!」


 


她前天張嘴讓我聽見,今天我就趁著中午沒人出來,把糞水潑到她最喜歡的玻璃窗上。


 


正是她午睡的時候,一陣一陣的惡臭從窗縫裡傳進去,愣是給老太太無痛喚醒了。


 


「再難受,她到底是你爸的親媽啊!我都習慣了,她年輕的時候罵得更毒。」


 


我把涼糕碗放下,在桌子上磕出響聲。


 


「你不要說話了,待會兒我被你氣S了。」


 


我媽連連擺手:「不說了不說了,

你這丫頭像誰呢!脾氣這麼大!」


 


我轉了轉酸軟的手腕。


 


不遠處,我奶還在院子裡打滾,也不知道滾給誰看。現在的天氣,碎個雞蛋到那地上都能立馬煎熟。


 


「老太太,皮子還挺硬。」


 


我媽不贊同地看了我一眼,礙於我的臉色,沒說我什麼。


 


「百因必有果,我奶的報應就是我。」


 


-


 


我奶在院子裡號了半晌,不見有人來拉她進屋。


 


周圍的碎嘴子鄰居隻在陰涼裡笑話:「你怕不是惹到誰了?人家尋仇都尋到屋裡了。」


 


她頭一栽,撅在地上,還要說什麼,又被燙得一縮,隻好灰溜溜地爬了起來。


 


她院子裡的監控是我安的,連在我的手機上,全程都投影到牆上直播著。


 


我媽嘴上說著不管,眼神卻偷偷地往上瞄。


 


正要開口說什麼,電話響了。


 


2


 


「大姐,你們家小小怎麼回事啊?虹虹和那個不三不四的小混混要領證!幸好在鎮上被親戚看見了現在沒領上。


 


「我在外面管不了,就指望你們家大學生給我管一管,她卻跟我說什麼牛啊馬的……」


 


我媽一驚:「領證?你們還沒同意,這可是大事啊!」


 


又拿眼神看我:「小小,你姨家這事……」


 


我聽見她聲音就煩得不行,翻了個白眼。


 


「誰的女兒誰自己管,跟我有什麼關系,跟你又有什麼關系!又不是我要嫁人。」


 


姨媽在那邊聽見什麼管不管的,氣得跳腳。


 


「誰說我沒管?我可是千防萬防。


 


「都說好了,

彩禮三十八萬,我也不是光要,還陪嫁冰箱、被子什麼的呢!


 


「那家人就是欺負你表妹還是個小孩不懂事,騙她去結婚。簡直是亂來!」


 


我悠闲地半躺下,拿過我媽手裡的手機。


 


「表妹都二十歲了,還小孩兒呢?她要是不到歲數,人家民政局也不會同意她結婚的。


 


「她自己願意,你還怪上別人了。


 


「你究竟是擔心她,還是擔心彩禮?聽說那個混混不僅沒文化,還是個窮光蛋啊!姨啊,你以後有福了。」


 


「你個書呆子自己找不到對象,你就嫉妒你妹妹長得好是不是!你就想讓她隨隨便便嫁給一個混混,這樣你就安心了是不是!」


 


噪音太大,我把電話拿遠了點兒。


 


我媽湊過來,對著那邊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


 


「你,你怎麼這麼說你外甥女!


 


對面回得更快。


 


「我怎麼不能說了?她都不管事了,我還捧著她不成?還說什麼大學生,屁學生,有什麼用!一個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都是白花錢!」


 


我媽一生氣掛了電話,氣得直哆嗦。


 


我驚訝地挑眉。


 


「不錯,媽媽你成長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我媽主動掛別人電話。


 


這眼睛剛刮,我就又閉上了。


 


我媽靜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畢竟是親表妹,她——」


 


我「嘖」了一聲撇嘴,她又補。


 


「你不願意出門我知道,讓你爸爸開車去鎮上接過來,到我們家,你跟她談談,結婚可不是小事。」


 


我氣急:「你能不能少管別人家的事兒?

我姨從小就欺負你,讓你幹活,她輕松完還要搶功勞,這不都是你跟我說的嗎?」


 


別的人讓我不爽,我都可以報復回去,但我媽不一樣。


 


她對我的「仇人」好,可是她對我也好,她恨不得對全世界好。


 


她背對著我。


 


「事是事,情是情啊,畢竟是親姐妹——」


 


我嘖了一聲,說:「你少看那些電視劇了,看了幾十年都給腦子看壞了!」


 


我媽最愛看的就是各種親情倫理劇,什麼上個世紀的大院,託舉一家的傻大姐;什麼貧困的小山村,扛起一家的新媳婦。


 


什麼窩囊她看什麼!


 


她最喜歡的演員就是王茜華老師和闫學晶老師。


 


「親姐妹,你說的是她嗎?」


 


以前?以前我就是太好性,我媽做大佣人,

生個我做小佣人,窩囊氣代代相傳。


 


表妹從小就霸道,無論在她家還是我家,吃飯她永遠要搶好的,吃不完倒了也不給我。


 


我愛幹淨,她就弄泥巴在我的身上,每次都把我擠兌哭才停。


 


而我媽永遠覺得這是「感情深」的體現。


 


姨媽更是天天跟我說:


 


「小小,你是姐姐,你讓著妹妹。」


 


我姨懷二胎那年,要吃我們家樹上的枇杷,把我硬推上去給她摘。她站在樹下吃,吃完就輕飄飄地自己走了。


 


完全不顧我還在樹上,我在樹上哭到晚上,才被下工回來的爸爸抱下來。


 


我媽說不過,嘆了口氣:「小小,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3


 


我媽的手機又像不要命一樣地響起來。


 


「大姐,我已經叫人把虹虹送到你們家了,

你讓宋小小跟她談談。她要是再敢跑去跟那個人去結婚,就算你們家的責任!」


 


表妹被人從車上硬拉下來,她站得筆直,臉偏向院外。


 


「表姐,你別勸我了,你們這種人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整天就知道錢錢錢,都鑽錢眼兒裡去了。


 


「他會對我好的,一輩子那麼好!為什麼一定要強求他現在給錢?他家本來就沒有錢嘛!」


 


我面如土色:「別自作多情了,誰要勸你?」


 


她把頭一下扭過來,驚訝又有點不適。


 


我的眉毛皺得能夾S蚊子。


 


「要不是你媽S皮賴臉把你拉到我們家,誰管你這破事兒啊!你是太陽啊我得圍著你轉。」


 


「你——」


 


「你什麼你?你這生物二十五、語文三十五的水平,和你談什麼?人話你聽得懂?

還愛情,你們倆身上加起來能湊夠三百塊錢嗎?誰在乎倆蟑螂的愛情。


 


「一斤腦子八兩蠢,聽你說三句話我都得上醫院洗洗腦子,你少說兩句,別給空氣汙染了。」


 


她渾身氣得通紅,曬得發黑。


 


汗水味一陣一陣的。


 


我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氣,離她遠了一點。


 


她氣得要哭,伸出手要指我。


 


我媽趕緊拉住她的手:「虹虹啊,快進屋裡去,你看你都熱成什麼樣了。」


 


她一把推開我媽。


 


「我不進你們家!我才不稀罕!」


 


推完,腳卻一步也沒往院外挪。


 


還等著三請四請呢。


 


我拽著我媽,轉身就走,順手關上了房門。


 


她就在院子裡站著。


 


這四十度的天,我奶曬上半場,

她曬下半場,真是不浪費太陽,好笑的事兒都趕同一天來了。


 


上一次她來我們家的時候,可不像這回安靜。


 


姨媽說自己被家暴,半夜狂按喇叭叫醒了我們全家。


 


鄰居們被吵醒怨氣十足,事後我媽還一家一家上門送人情。


 


「這日子沒法過了,小小,你是大學生,你懂法律,你一定要幫姨媽,姨媽沒打過官司啊!」


 


她哭得實在慘,身上的傷也是真的,我媽在旁邊看紅了眼。


 


我爸坐在門口:「她就是個小孩,打官司還是要找律師吧。」


 


姨媽脫口而出:「請律師多貴啊!」


 


……


 


我沉默。


 


「嗯……小小,你得幫姨媽啊!你小時候姨媽還給你做過飯呢,你忘了?


 


她瞥了我媽一眼,又開始哭訴自己過得多慘。


 


我媽急得敲桌子:「這你得幫啊!」


 


4


 


那是我最後一次心軟。


 


我一個學中文的,又沒離過婚。什麼都得從頭找起。


 


我姨媽直接在家裡住下了,她說自己身無分文,我們隻好又給她置辦出一套來。


 


但凡有一點事情讓我姨媽去了解,她總要說:「我沒上過大學,我哪懂那麼多?你給我弄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