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正在整理衣櫃,忽然抬頭認真地對我說:「其實養女兒最虧了,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她繼續說:「我把你供到大學畢業,你就嫁人了,給別人家掙錢去了……」


 


那一刻,我明白,即使我媽跟我相依為命多年,她依然不愛我。


 


我媽精打細算著自己在我身上的每一份付出,盼望著、敲打著我,渴望我加倍給她償還。


 


可她兒子,從初中開始,打架鬧事,坑蒙拐騙,每次都是她騎著自行車跑前跑後地給賠償、道歉,這爛攤子她收拾了一次又一次,毫無怨言。


 


即使最後,她兒子騙光了她的錢後一走了之,她也還心心念念地盼望著兒子歸來。


 


1


 


我就是那個不被父母期待出生的孩子。


 


我出生那年,我哥三歲。


 


從我記事起,

我就知道我媽不喜歡我。


 


小時候睡覺的時候,我媽從不摟著我,而是摟著我哥。


 


我就眼巴巴地看著我媽,背對著我,哄我哥入睡。


 


我媽說在我出生前,我家經濟條件還不錯。


 


九幾年的時候,我哥有真皮涼鞋穿、有電子手表戴,家裡天天有酒,頓頓有肉。


 


但我的出生,打破了這美好的生活。


 


因為生我違反了計劃生育,所以我家被罰款三千塊錢。


 


我媽說,那時候的三千塊,能抵現在的三萬,甚至更多。


 


給出這筆罰款後,我媽十分心疼。有幾次闲聊時她說到,當初應該給我起名字叫「趙三千」,好讓我牢牢記住自己剛落地,就害得家裡被罰款三千。


 


這真是一個充滿惡意的名字。


 


我的出生不是我自己選擇的。


 


當然,

更不是我媽的選擇。


 


2


 


整理衣櫃時她心裡不舒服,便找了個由頭給我老公江涵講我小時候的「糗事」。


 


我媽講得眉飛色舞,樂不可支。


 


「嬌嬌在娘胎裡臉皮就厚,我幾次喝藥打胎,都沒把她打掉。」


 


江涵驚訝地看著我媽,我媽繼續說道:


 


「也不是我故意不要她,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就跑去做了鼻竇炎手術,用了麻醉、抗生素這些藥。」


 


「回家休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懷孕了,隻能不要她了。」


 


「我找醫生開了副打胎藥。回家吃了根本沒反應,隻覺得肚子咕嚕嚕響了幾次。」


 


「於是我更害怕了,又跑去婦幼醫院,大夫說月份有點大,不能做流產手術了,讓再等等,直接過來引產。」


 


聽到這裡,江涵同情地看向了我。


 


「最後引產前,有個老醫生做了檢查,讓我放心生下來,我才敢生的。」


 


「要不然,這世上哪有趙嬌嬌呢?」說完,我媽還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是的,我媽總是用這件事來提醒我:她生下我,實屬無奈,我該感恩戴德。


 


3


 


我不想聽下去,獨自回到了臥室。


 


江涵跟了過來,拍拍我的腦袋,以示安慰。


 


我把頭抵在他的肩膀,心裡委屈極了。


 


「我媽總是心疼我哥,說他小小年紀就做了哥哥。」


 


「出門的時候我媽得抱著我,所以我哥就得自己走路,他走不動了,就會抱著我媽的腿哭鼻子。我媽每次說起這些,就會覺得很心疼。」


 


我忍不住掉下眼淚來,江涵緊緊摟著我說道:「每次聽媽講這些,我也很心疼,心疼你那麼小,

她卻隻偏愛哥哥。」


 


是啊,其實小小的我,從來沒真正得到媽媽的懷抱。


 


「我媽年輕時長得很美,可小時候的我卻不夠美麗,黑黑的又胖胖的。她說,很多人第一次見我,都懷疑我不是親生的。」我委屈地說。


 


江涵故意逗我開心,假裝端詳我:「不啊,我覺得我老婆年輕貌美,氣質超群!」


 


我被他逗笑,心裡的不快漸漸散去。


 


雖然婚後江涵一直在治愈原生家庭帶給我的傷害,但我始終記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大人們都熱衷於開同一個玩笑:


 


「寶寶你長得像誰呀?」


 


我說:「像媽媽!」


 


他們說:「不對,你長得像爸爸!」


 


然後我就會崩潰大哭,甚至躺倒在地,引得他們哈哈哈大笑。


 


我媽現在說起這些往事,

也是很驕傲的。


 


驕傲她的美麗,驕傲我的愛而不得。


 


4


 


晚飯時,表弟打電話跟我媽借錢。


 


表弟初中畢業就不再讀書了,我勸他去學門手藝,他也不肯,天天想著做生意、掙大錢。


 


奈何我大舅做生意賠得底朝天,還欠了近兩百萬的外債,根本沒錢給他做生意。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我媽身上,因為我媽重男輕女,即使表弟不是她生的,在她心裡也比我重要。


 


「你放心,姑媽幫你想辦法!」我媽大聲打著電話,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面無表情,隻顧著吃飯。江涵感受到低氣壓,趕緊扒完飯,躲進了書房。


 


我媽掛斷電話,直截了當地說:「周周缺錢,不好意思跟你說,你給他打過去兩萬。」


 


「我沒錢,你這個親姑媽,

出手支援一下倒是應該的。」我沒好氣地說。


 


我媽急了:「你每個月六七千的工資,還拿不出兩萬塊錢嗎?」


 


是的,在我媽眼裡,我六千多的工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那你銀行存著二十多萬呢,拿出個零頭不也夠支援你侄子了嗎?」


 


我媽頓時不吭聲了,要掏她的腰包,那可不行。


 


我媽執著於讓我幫扶她娘家的每一個親戚,好像我在省城上班,就有了天大的本事。


 


這些親戚對她的每一分好,她都希望由我來加倍償還。


 


這樣她才有面子。


 


但在我媽眼裡,她的錢跟我的錢,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之前我大舅來借錢也是這樣。


 


那時候我媽剛拿了我的彩禮,還沒捂熱呢,我大舅便上門借錢了。


 


我媽知道他沉迷於賭博,

怕這錢有去無回,就說錢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誰知我大舅淡定地說,自己銀行有熟人,他去問問。


 


我媽慌了,立馬打電話給我,問我該怎麼辦。


 


我跟她分析了利弊,建議不要把這筆錢借出去。


 


我媽很贊同我的說法,連聲應著。


 


臨掛電話時,她問了一句:「你手頭寬裕嗎?你大舅現在也挺難的。」


 


我立馬回絕:「我沒錢,你心疼我大舅的話,可以把你的錢借給他,我無所謂。」


 


最終我媽也沒舍得把自己的錢借出去。


 


5


 


沒從我手裡借到錢,我媽有些不甘心。


 


又提出讓給我大舅買一身衣服寄回去。


 


她知道前幾天,我小舅託人給我帶來一箱老家的水果,眼下我正從網上挑衣服,打算買給我小舅。


 


「衣服要買你就買兩套,哪有隻給小舅買,不給大舅買的道理。」我媽喋喋不休地在我耳邊念叨著。


 


「可舅舅,哪有不讓外甥女上學的道理?」


 


我媽沒想到我會翻舊賬,一時愣住了。


 


「我大舅當年輝煌的時候,從沒幫襯過咱娘倆,反而覺得你離婚,丟了娘家的臉,一直對你這個姐姐,冷言冷語的。」


 


「甚至在我上高中的時候,跑來勸你,別再供我上學,反正我遲早是別家的人!」


 


「所以不給大舅買衣服,我也有我的道理。」


 


我媽一時語塞,隻能嘟囔著:「那不是因為你表弟被職中開除了,看著你還能上學,你大舅心裡一時不舒服嘛!」


 


「舅舅嫉妒外甥女有學上,說出去也不怕丟人!」


 


「逢年過節,每次去你那邊的親戚家,你都要監督我置辦好禮品,

生怕我空著手去,讓你娘家人吃虧!」


 


我打算把這舊賬一翻到底。


 


我媽不甘示弱:「娘親舅大,你不孝敬舅舅,就是不孝敬我,你沒良心!」


 


我冷笑一聲:「我就不孝敬,要不,你去找你兒子?」


 


這句話戳到了我媽的心窩子,她哭著進了屋。


 


6


 


我也不想提我媽的傷心事。


 


但即使我哥已經十二年沒回家,即使我媽知道以後隻能依靠我養老,在她心裡,我依舊不是她最親的人。


 


而我哥,從小到大,都是我媽的心尖尖。


 


在家裡,我想要的,都得我去爭取。我哥呢,即使他不想要的,我媽都會主動給他。


 


小時候家裡買了水果零食,我媽就會給我和我哥一人一份,每次還會把多餘的藏起來,說留著下次吃。


 


但往往,

下次吃的時候,我都恰好不在。


 


成年後我跟我媽抱怨這些,我媽就會苦口婆心地說:「有什麼辦法,你胃口比你哥好,一起吃東西,總會吃得比他快、比他多!」


 


我媽總想讓我自我反省:或許胃口太好,真的是我的錯。


 


不僅是吃的,穿戴上我也總不如我哥。


 


這倒不怪我媽,怪就怪我有太多個表姐。


 


表姐不穿了的舊衣服,我又剛好能穿。


 


所以我總是期盼著能有新衣服穿。


 


因為特別想要,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有一年春節前,媽媽照例要給我們採購新衣服。


 


我眼巴巴地在家盼望著,終於盼到了我媽逛街回來。


 


她買了兩套新衣服,一套給我哥,另一套卻不是給我的。


 


「你舅媽根本不關心你表弟,也不知道過年會不會給他買新衣服,

所以我幹脆給他買了。」我媽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說。


 


「那我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你表姐不是剛給了你幾件衣服嗎?那都好著呢,你不用再買了。」


 


我形容不出當時自己有多失望、多難過。


 


我隻是清楚地記得,當時是傍晚,太陽照進窗戶,斜照在沙發上,也照在我身上。


 


沙發是綠色的,蓋著小貓釣魚的沙發巾,我媽穿著紅色的毛衣,忙著整理那些衣服……


 


這些畫面就像電影回放一樣,從來不會少一個鏡頭。


 


每次跟我媽爭吵,這些記憶,都會一次次地將我湮沒,讓我痛苦不堪。


 


7


 


為了緩和糟糕的心情,我開始試穿剛寄到的新衣服。


 


現在我的衣櫃裡掛滿了衣服,不僅如此,

我兒子也有穿不完的新衣服。


 


童年的缺憾始終影響著我,當我經濟獨立後,開始了報復性消費。


 


「買衣服」成了持久性的專項開支。


 


江涵抱怨:「你能不能少買點衣服,衣櫃都掛滿了!」


 


我笑著轉身,拿出幾件男裝:「你看,這是給你的。」


 


看到新衣服穿,江涵也樂呵呵地,不再抱怨。


 


是啊,誰不愛穿新衣服呢?


 


我常常會在回憶童年缺憾的時候,彌補自己,還會「彌補」我兒子,所以他有很多衣服和玩具。


 


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是他眼巴巴地盯著某個玩具的時候,我立馬會想起童年無數個眼巴巴的自己。


 


第二天起床,看到我媽的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我本來是有些心疼的。


 


當年我爸媽離婚了。


 


我哥初中畢業就不再上學了,整天跟著一群混混亂跑,我媽怎麼求他都沒用。


 


他折騰著做過幾次生意,都沒成功,我媽手裡的錢也被他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