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夜未睡,天一亮就想著來見你。」


「阿娆怎麼不說話?可是渴了?」


 


他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我打斷道:「我昨夜見了蕭承衍。」


 


他身子一僵,手中的茶碗也險些落地。


 


「不能留下他了。」


 


「我留下這個孩子,那我就得給他留一個江山。」


 


良久。


 


蕭元澤道:「阿娆需要我做什麼?」


 


我接過茶碗,抿了一小口:


 


「蕭承衍這些年極力扶持寒門子弟。


 


「如今朝堂之上,寒門世族而立。」


 


蕭元澤搖頭:「寒門子弟佔據的位置,如今輕易動不了,而且多為忠貞之士。」


 


「不是要取而代之,隻是兩虎相鬥太久,也該有點新的聲音了。


 


「我們需要第三種聲音。


 


「女子科舉一事,還需你身後的世族支持。」


 


蕭無奈一笑:「世族門閥的偏見,可遠勝於寒門子弟。」


 


「如果世族是受益者呢?」


 


10


 


時隔多日,蕭元澤重新坐上龍椅。


 


他上朝第一件事,就是頒下詔令:


 


「世族女子,凡年滿十五者,皆可由家族舉薦,再經殿選,入朝為官。」


 


原本滿朝反對的女子為官,因為世家得益,成兩股對立之勢,最終世族以微末優勢壓過寒門。


 


為了自家女眷為官,世族這幾日動作頗大,清理了不少屍位素餐的官員,騰了許多好位置。


 


素心擔憂道:「娘娘可是對胡靈平定匪寇沒有信心,這才讓陛下頒布世族女為官詔令?」


 


我擺擺手:「我一直相信胡靈,隻是我深知一點,

就算開放恩科,她們一開始佔據的,也不是什麼好位置,雖說官無大小,但若一直投闲置散,不但被磨沒了心性,且真正需要她們幫助的女子,依舊是求告無門。」


 


素心道:「那若是她們依舊聽從家族安排,為虎作伥?」


 


「擁有絕對的權勢後,怎會再甘願為人附庸。」


 


素心輕嘆:「奴婢隻是擔心,朝堂之上,最終還是世族和寒門的對立。」


 


我輕握住素心手:


 


「素心,天下女子的困局是一樣的,她們的手也是握在一處的,不是以世家寒門而分。」


 


這段時日,蕭元澤除了上朝便是在鳳儀宮。


 


他對我腹中孩兒很是看重。


 


不是與我同飲安胎藥,便是替我嘗遍酸澀的梅子。


 


「阿娆,我替孩子擬了幾個名字。」


 


「你來選選。


 


我懶懶看了一眼,悠悠道:「還不知是男是女呢,不急。」


 


「寫了幾個,你看看。」


 


蕭元澤將紙箋遞來。


 


「名字不急。」我捏著紙箋,隨意看了幾眼:「蕭承衍確實不能留了。」


 


「皇後有孕,帝應前往太廟祭天祝禱。」


 


「我們給他這個機會。」


 


蕭元澤挪開眼:「阿娆,你懷著孩子,見血不好。」


 


我笑:「我們的孩子,沒那麼嬌氣。」


 


11


 


太廟祭祀之禮籌備時,胡靈也傳來了好消息。


 


平沙山匪寇已除,不日還朝。


 


胡靈帶領一隊女軍入城那日,前頭壓著的是平沙山的匪寇。


 


她們昂首走進大昭都城,百姓夾道歡迎。


 


朝堂之上,胡靈領十二位女將上前。


 


「臣不負所託,此十二人,於平沙山剿匪一事上」


 


胡靈話語剛落,便有一人跳出。


 


他是裴敏之,負責此次太廟祭祀。


 


「玉蓮,真的是你!」


 


他站到一女將面前,仔細又瞧了幾眼。


 


「陛下,此女子是我家逃奴啊,她S害親夫,判了秋後處斬,怎麼還活著?」


 


裴敏之將玉蓮拉出:「請陛下判她斬首之刑!」


 


「如今這朝堂之上,隻有大昭的將士,可沒有裴大人的家奴。」


 


說話的女子是秦清,正是秦廣元的孫女。


 


她又道:「平沙山除匪是娘娘親旨,領兵者是陛下和娘娘親封的胡將軍,胡將軍手下所率,皆是我大昭士兵!」


 


「裴大人,可是欲要染指軍事?」


 


裴敏之在秦清追問中敗下陣來,

忙改口說:「是是是,陛下,臣近日忙於籌備太廟祭天之事,忙昏了頭,眼睛也不好使了。」


 


裴敏之退下後,朝堂之下,再無異聲。


 


李長福手持聖旨,道:


 


「陛下有旨:


 


「胡靈平匪寇有功,特封將軍,所率女軍歸編朝廷,與朝中將士所享同等俸祿。


 


「另,本次科舉,男女同考。」


 


「陛下英明,臣等遵旨。」朝堂上,秦清帶頭跪地,後面緊跟著幾人也相繼跪下。


 


她們都是世族選出的女官。


 


12


 


蕭元澤晚上同我膩在一處。


 


他又寫了許多名字給我選看。


 


「好阿娆,也讓我知道知道孩子的名字。」


 


我隨意看了一眼:「鴻永。」


 


蕭元澤反復念了幾遍,重又咂摸這兩字含義,

開懷大笑:


 


「確實是個好名字。」


 


「還是阿娆眼光好。」


 


我搖頭淺笑:「這不都是你寫的,我隻是拾人牙慧罷了。」


 


蕭元澤將我攬在懷裡,低聲細語:


 


「阿娆,我不想去太廟了。


 


「我想等孩子出生,看他一眼。」


 


我嗔怪道:「胡說什麼呢,我會和孩子等你的。」


 


蕭元澤笑中帶苦:「阿娆,你從前從不诓我的。」


 


他低頭,與我目光交匯。


 


他分明在看我,又像是透過我在看什麼人,


 


直到他的手撫上我黑如烏雲的鬢發。


 


他如陳年棄置的木偶,忽憶起昔年演出的動作。


 


「獲封太子那日,我向你求親。」


 


「你說:蕭元澤,我可不要嫁給你,我許稚娆隻會嫁自己中意的男兒。


 


他自嘲笑了笑。


 


「阿娆,你很恨我吧。」


 


我撫平他緊蹙的雙眉:「怎麼會呢?」


 


他終是付予一笑。


 


「阿娆,早些歇息吧。」


 


蕭元澤失神般離開了。


 


皇帝的儀仗剛離開鳳儀宮,窗戶裡就鑽進了一個人影。


 


「總算走了,累得本王聽了許久的酸話。」


 


我對鏡取下發飾:「郕王也是好興致,這大半夜不去潘樓聽曲,倒是愛躲著聽牆角。」


 


蕭承衍輕浮一笑:「你的牆角,比什麼曲子都好聽。」


 


我撇過頭,不再理會。


 


「明日太廟祭天,我的娆兒打算一箭雙雕吧。」


 


蕭承衍站到我身後,鏡中的他,如地獄


 


「你的好姐妹胡靈,可什麼都招了呢。」


 


「不信嗎?


 


他自懷中取出一副暖手套,毛白勝雪。


 


「她確實擔得起你的信任,那小狐狸嘴硬得很,好幾個術士施法,將她折磨S了,都不肯說半句呢!


 


「我念著你們有這番情誼,特地扒了狐皮,給你做了個暖手套子,冬日裡取暖,倒是合宜。


 


「仔細剝去的,一點血汙都沒染上呢。」


 


剎那的晃神,於鏡中落在蕭承衍眼裡。


 


他別過我的頭靠在他胸口:「娆兒,你乖。


 


「等我當了皇帝,皇後自然是你的,這以後的天下也是我們孩兒的。」


 


他貼近我的耳邊:「我不喜歡這個孩子,你明白的。」


 


蕭承衍走得很快。


 


我抱著,哭得傷神。


 


哭到鳳儀宮上下左右,再無竊聽之人。


 


13


 


正月十二,

宜祭天祝禱。


 


蕭元澤出發前,特地來了鳳儀宮,我彼時尚在睡夢中。


 


起身後,素心給我遞來一方絲帕。


 


「陛下說,當年之事,他不後悔。」


 


帕子上的「娆」字都泛了白,我輕輕撫過,不免唏噓。


 


「娘娘,若是舍不得。」


 


我緩緩搖頭:「替我上妝吧,一會還有一出戲要唱呢。」


 


我要唱的戲,是哭亡夫。


 


一道尖銳的嗓音從宮門傳入:


 


「娘娘,不好了!陛下在太廟遇刺了!」


 


「陛下,可……可……」


 


我喜不自禁,卻仍舊裝作驚慌失神模樣。


 


太監跪地哀號:「陛下,駕崩了。」


 


我傷心欲絕,以帕掩面,

掩住眉梢眼角的笑意。


 


我由宮人攙扶,一步三哭趕到了太廟。


 


郕王已經被胡靈扣住。


 


「娘娘,郕王當眾弑君。」


 


蕭承衍跪在地上,錦袍染上血汙。


 


昔日金尊玉貴的郕王,如喪家之犬。


 


我俯身:「你看,是我贏了。」


 


平沙山一戰後,胡靈就沒有回來過。


 


那個被擒住,剝了皮的,不過是用一隻S狐狸所化。


 


當今世上,除了張天師,再無能困住胡靈之人。


 


胡靈要做的,便是在太廟祭天時,S蕭元澤,嫁禍蕭承衍。


 


郕王笑出了聲。


 


他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和他能聽見。


 


「胡靈來時,蕭元澤,已經S了。」


 


「他還真是個傻子。」


 


「幫你做好了這個局啊。


 


他猩紅雙眼:「娆兒,我輸了,你也沒贏。」


 


我站起身,胡靈一劍下去,蕭承衍的頭滾到了我腳邊。


 


我抖了抖裙擺,灰塵摻著血汙,著實礙眼。


 


「本宮要的,已經得到了。」


 


三年前不得已入宮的許稚娆,如今已高坐龍椅之上。


 


我便是贏了。


 


「先帝在時,便命哀家代監國之責。」


 


「如今哀家懷有龍裔,先帝無子,先帝唯一手足郕王因造反已被誅S。」


 


「現哀家監國,待誕下龍裔,皇子成年之日,本宮再交還攝政之權。」


 


百官跪地。


 


他們不敢不跪。


 


皇城上下,皆是我許家兵馬。


 


而我腹中又是先帝遺腹子,將來唯一可繼承大統的皇帝。


 


有幾個站出來性格剛烈的,

我當即讓史官幫他們寫好了可供後世稱贊的祭文。


 


眼睜睜看著他們觸柱而S。


 


我不在乎後世如何評說。


 


篡國也好,反賊也罷。


 


屆時我都黃土埋骨,與他們計較什麼呢?


 


14


 


又過了半年。


 


先前入仕的世家女在朝中已成新一派系,恩科取士的女子也在她們的扶持下,雖不能於朝中得居高位,但也都在各地任上為百姓做實事。


 


而非投闲置散,消磨一生光景。


 


「那謝家娘子,被那豺狼牲畜的夫婿毆打了數年。


 


「一直上告無門,幸而這次任職的縣令,就是本屆科考的魁首何令儀,正是娘娘誇贊過的那位。


 


「那施暴的丈夫也被她判了斬首。」


 


素心說與我聽時,我正吃著胡靈送來的眉兒酥。


 


是青州的特產。


 


蕭元澤S後,胡靈仇恨已消,她並未歸隱山林之中,反而向我請命,巡查天下。


 


她率領當日平定匪寇的女軍,今日是錢州府,明朝是桃源縣。


 


我封其為長青軍,允她代天子行之權。


 


凡大小官員,惡徒歹人,均可先斬後奏。


 


長青軍所至之地,再無冤假錯案。


 


「許久都沒吃眉兒酥了,總感覺味道與幼時不一樣了。」


 


素心笑道:「許是娘娘懷著孕,口味變了。」


 


我摸著肚子:「這孩子,都過了月份,還沒個動靜。」


 


腹下突然一陣墜痛感。


 


「素心…生…要生了!」


 


素心急呼,備下的穩婆早就,徐太醫守在殿外。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

清亮的孩啼聲響徹整個鳳儀宮。


 


我看向懷裡的孩子,唇紅齒白,好不可愛。


 


「素心,找一戶慈愛富有人家送去,務必讓他一生順遂無憂。」


 


「娘娘。」


 


素心抿著嘴,目露不忍。


 


「皇子夭折,我痛心不已,罷朝三日,舉國同哀。」


 


素心含淚:「是。」


 


「等等。」


 


素心抱著孩子,立在殿中。


 


昏昏燭光的映照在她身上。


 


剛到了五月,殿外草叢裡的蟲鳴聲鬧個不停。


 


此起彼伏。


 


恰如太廟祭天前一晚,我在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的紙上,隨意指了一個名字。


 


「那孩子的名字。」


 


「就叫鴻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