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爸爸找媽媽商量,說是抱養個嬰兒,以後老了也有個著落。


 


於是,我就有了我哥。


 


當時媽媽其實已經有了身孕,才幾周,她自己也沒意識到。


 


那是媽媽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的孩子。


 


由於媽媽一直不孕,廠子裡傳出來不少闲話,沒孩子一直是她心裡的一道心結。


 


當時教育已經普及,不少人都知道生不出孩子也有男人的一部分責任。


 


媽媽身強體壯,是廠裡勞動的一把好手,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沒問題,於是就有人給她出了個主意。


 


叫「借種」。


 


可當媽媽已經有了孕期反應時,抱養的哥哥已經上了戶口。


 


她肚子裡的孩子,算超生。


 


於是,她也成了超生遊擊隊的一員。


 


直到十月懷胎,孩子呱呱墜地後,

她才從鄉下回到城裡,和爸爸團聚。


 


出於對爸爸的愧疚,媽媽把姐姐送給了隔壁村子的一戶人家。


 


那戶人家,姓高。


 


後來,哥哥長大了,讀小學的時候成績就出類拔萃,人人都說媽媽命好。


 


可她知道,她自己命苦。


 


親生的孩子被自己送走,卻要含辛茹苦地把別人的孩子養大。


 


似乎是上天聽到了她的遺憾。


 


沒過幾個月,媽媽突然在一個早上吐了。


 


一次懷孕的經歷告訴她,她即將要有自己和丈夫的孩子了。


 


於是,她再次跑到鄉下躲起來,然後耐心等待孩子的出生。


 


是個小姑娘,長得有點黑,剛出生像小耗子似的蜷縮在床上。


 


媽媽一下子就想起那個被她送走的女兒。


 


爸爸其實是不想要我的,

那個年代,女嬰依舊不值錢。


 


可一向聽丈夫的話的媽媽,這一次卻堅定地要讓我上戶口。


 


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嫁妝,去交超生的罰款。


 


人們都很不理解,別人一個接一個地生,是為了賭一個男孩。可我家已經有兒子,為什麼還要生?生下來的姑娘竟然還要上戶口。


 


大家都說爸媽傻了,瘋了,沒孩子太久心理出問題了。


 


可隻有媽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是要把對那個送走的女孩的愧疚,補償在我的身上。


 


骨肉分離,十分難挨。


 


相思的焦慮、離別的煎熬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一個母親的良心。


 


所以,她堅定要讓女兒回到自己的身邊。


 


哪怕是以兒媳婦的身份。


 


於是,爸爸去世後,她扯了個謊。


 


謊稱哥哥以前訂過娃娃親,

是爸爸的工友,職工大院鄰居家的女兒。


 


她為她編造好了合理且悽慘的身世,又擔心哥哥長大不喜歡自己的女兒,所以把高月接到身邊來養,從小培養感情。


 


她知道年少喪父的哥哥,永遠不會拒絕獨自一人把他拉扯大的母親。


 


壓抑的母愛,來得洶湧澎湃。


 


在她的溺愛下,高月上初中後還要媽媽喂飯,作業也都是媽媽半夜幫著補的,虎口矯正筷和寶寶碗也是媽媽為了彌補沒有親自養育高月的虧欠,而特意安排的。


 


考試考砸了也沒關系,沒有大學上也不要緊。


 


反正,她能養得起自己最寶貝的女兒,即便百年後她離開人世,媽媽也為高月找好了下家,哥哥會代替她繼續養著嫂子,成為嫂子的新血包。


 


因此高月作天作地,從不努力,因為她自己清楚,無論做什麼都會有人無底線地包容自己,

給自己擦屁股。


 


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受媽媽的教育影響,她從小就清楚自己寄生蟲的定位,對自己未來的嬌妻身份十分認同。


 


她堅信,未來會有一個男人無限地包容和照顧自己,繼續滿足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仙日子,接納她不成熟的心智。


 


用她後來成為網紅發的視頻文案來說,這叫「總有人懂你的奇奇怪怪,覺得你可可愛愛。」


 


因此,在和哥哥離婚之後,她沒有想過靠自己的雙手過日子,而是絲滑地成了另一個男人的菟絲子。


 


「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中就標好了價碼。」


 


媽媽的這種行為必然會讓嫂子嘗到命運的苦果。


 


隻是可憐的哥哥。


 


他什麼也沒做錯,卻從始至終,成了她們母女情深的一枚棋子。


 


12


 


哥哥比我想象中的堅強。


 


或許是二十幾年經受的偏心讓他心裡早就有預感。


 


面對身世大白天下,他沒多說什麼,隻是沉默地拉著我走離開家門。


 


「走,哥帶你要回學費去!」


 


嫂子成了網紅就搬離了孫強的老家,改住在公司的拍攝基地裡。


 


這雖是個秘密,但大家伙彼此心照不宣。


 


可沒想到的是,當我和哥哥趕到鄉下時,那裡早已人去樓空。


 


老鄉說,嫂子當網紅賣假冒偽劣產品被央視點名批評,塌房塌得SS的,早就逃跑了。


 


曾經溫馨熱鬧的農家小院現在蕭瑟不堪,為了人設養的貓貓狗狗縮在籠子裡,瘦得隻剩骨頭。


 


哥哥從車裡掏出了幾根火腿腸,邊喂貓邊皺眉。


 


「現在怎麼辦?」


 


我搖頭:「他倆估計早就躲起來了,

想找他們的人肯定不止咱一個,恐怕錢很難要回來了……」


 


哥哥環視蕭瑟的小院,神色頹唐。


 


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就當破財消災了。」


 


為了讓他寬心,我裝作沒心沒肺的樣子:「本來我也沒多大志向,出不出國都無所謂啊!正好我考個老家的公務員,多陪陪你和媽媽。」


 


我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故作瀟灑道:「別裝啦!你妹妹我要是真遠渡重洋了,你不得天天躲被窩裡哭啊!」


 


哥哥始終低著頭,凝視著破土而出的小草,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他終於仰起臉。


 


晌午的太陽刺眼,他眯起眼睛堅定地道:「英子,哥一定供你念書——」


 


13


 


哥哥連拼帶湊,賣光人情,

終於籌齊了全部的學費。


 


我心裡很清楚,出國對於我這種家庭的孩子來說改變不了什麼。


 


所以,我不止一次懷疑,哥哥這樣辛苦究竟有沒有這個必要。


 


砸鍋賣鐵去上學,畢業學成了也未必能贖回當年砸掉的鍋。


 


賠本買賣,得不償失……


 


何必呢?


 


這個疑問一直憋在我心裡。


 


直到出發前一天的晚上,我終於向哥哥提起這件事。


 


哥哥聽罷,隻是把洗白的工服整齊地疊好,放在我的腿上。


 


那衣服雖然舊,卻洗得很幹淨,熨燙得整齊。


 


「英子,你知道咱爺爺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嗎?」


 


我疑惑地搖頭。


 


哥哥撫摸著工服,看向窗外:「當時年月不好,爺爺吃不起飯就北上逃荒了,

這才在這片土地上安了家。」


 


「他當了一輩子的農民,種了一輩子的莊稼。靠著那幾十畝玉米地,把咱爸送去了縣城學技術。」


 


「咱爸學了技術,就去縣裡的汽修廠上班,然後就認識了咱媽。這倆人一個初中畢業,一個高中沒念完,靠著一顆一顆的螺絲和零件,愣是把我從縣城供到了省城,讓我讀了大學,學了文化。」


 


「兩代人的託舉才讓咱們家族出了一個大學生——」哥哥突然看向我,「英子,哥哥是站在爺爺和爸爸的肩膀上,才有幸看到更大的世界。但是這次,哥哥也想當那個託舉別人的人。」


 


「哥哥給你墊腳,哥想你走得比我遠,也想讓你的孩子走得比咱倆都遠。」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半晌,目光交匯,我福至心靈。


 


不必多言,

一切自有答案。


 


14


 


歷經十二個小時,飛機降落在倫敦希思羅機場。


 


目之所及是高鼻深目的洋人,他們行色匆匆,無人在意一個異鄉人的彷徨和無助。


 


陌生的語言環境讓我自己的感官更加敏銳,我隻覺得四周有一個巨大的罩子將我與外界分隔。


 


我迫切地需要幹些什麼來緩解不安,穩定情緒。


 


鬼使神差,我打開了手機上的一款熟悉的軟件。


 


消息提醒亮起一個紅色的小圓點。


 


上面顯示:您可能認識的好友。


 


搜索來源是嫂子原來的手機號。


 


在異國他鄉,我第一個尋找到的熟悉面孔,竟然是那個上一世害S我的嫂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點進她的主頁。


 


這是一場隔著網線的他鄉遇故知。


 


這一次她並沒有炫耀她的寶貝兒子和親親老公,而是破天荒地拍了一張自己的自拍。


 


額角烏青,眼眶通紅,笑得破碎又堅強。


 


遠處,她肥胖的兒子躺在肥胖的老公旁邊,復制粘貼的兩個豬猡。


 


她配文:愛能止疼。


 


15


 


一年後。


 


我接到了兩件喜事。


 


一件是我的導師向我遞出橄欖枝,邀請我繼續讀她的博士,並幫我申請了全額獎學金。


 


另一件是我哥終於找到了他的正緣,馬上就要結婚了。


 


聽說是以前一起住職工大院時,哥哥的青梅竹馬。


 


我有印象,是以前總和我們一起玩的那個,特別溫柔的大姐姐。


 


兩小無猜,長大重逢,最後喜結連理。


 


我實心實意地為哥哥高興,

並立即咬牙定下了回家的機票。


 


旺季機票,貴得我肉疼。


 


飛機穿過層層雲層,終於降落在我許久未見的故土之上。


 


迎面是滿目的紅。


 


鞭炮聲陣陣,我捂著耳朵跑到老宅門口。


 


媽媽笑罵道:「S丫頭,你哥婚禮你也能遲到!」


 


我撒嬌地扯她的袖子:「不好意思嘛,飛機晚點啦!」


 


「快進去吧!新娘子一會兒到啦——」


 


媽媽連忙把我往屋裡推。


 


農村的流水席講究一個排場,軟爛的脫骨肘子、嗆鼻子的鍋包肉、焦酥的熘肉段、現宰活豬做的S豬菜、村裡老廚子的拿手好菜松鼠鳜魚、炸三樣……硬菜一個接一個地上桌。


 


小孩盯著流口水,想伸手卻被大人輕打訓斥。


 


「猴急那樣——看!新娘子來了!」


 


哥哥扶著新娘子在親朋好友的祝福聲中走向臺子。


 


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旁邊有小孩子在問:「媽媽,宗子哥不是去省城發展了嗎?咋在鄉下結婚?」


 


大人耐心解答:「因為啊,新郎和新娘兩家是故交,以前都住在這個村子裡。」


 


新郎新娘一桌一桌地敬酒。


 


旁邊的人繼續扯著嗓門兒聊天,隻是沒一會兒聲音突然低下來。


 


我立刻豎起耳朵。


 


「不過啊,老張家那姑娘嫁給宗子可有點白瞎了……」


 


立刻有人湊過來:「咋說?楊宗現在一個月不少掙,有出息。咋就白瞎了?!」


 


「你不知道啊,他二婚!」


 


「哎呀,

二婚還那麼大排場啊!」


 


那人擺擺手,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你知道他原來那個媳婦兒……」


 


「啊?咋啦?!」另一個人連忙追問。


 


「進去了!」


 


她一時沒控制好音量,引得其他桌的人頻頻側目。


 


我轉頭看向母親,她神色倉皇不安,面色如土。


 


她的眼角掛著一滴濁淚,嘴裡似乎在呢喃著什麼。


 


我聽不清楚,巨大的鞭炮聲震得人耳鳴,整場婚禮的氣氛達到最高潮。


 


我看向臺上笑得憨厚璀璨的哥哥,和他身邊溫柔大方的愛人。


 


臉上不自覺露出笑意。


 


幸好這一世,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