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男子的財富可以是金銀,可以是權勢,可以是才華,甚至可以是風流。而對於女子,這個時代吝嗇得可怕,成親前女子的財富是清譽名聲,婚後是她的賢良大度,S後是她的好名聲。


 


在成親之前,我和李月尋是不能單獨私自見面的,那是不知廉恥,書信禮物也是不能傳遞的,那是私相授受。


所以,我們的感情緩慢而隱秘,是在一次次大庭廣眾之下不經意間的眼神對視,是雙方父母心知肚明下的互相坦誠了解,是李小妹和小妹說笑間的一個個玩笑。


 


我已經很知足了,起碼我有了解自己未來夫君的機會,起碼我的爹娘願意去了解我有好感的人。


 


那天,去爹娘窗外聊天的小妹終於帶回了話,爹娘有意將我嫁給李月尋,隻等李家上門提親,我和李月尋就能定親了。


 


「哎呀,真是恭喜姐姐了,到時候姐姐和李公子成了,

我這做妹妹的少不得要大姐姐一方喜帕子呢~」


 


我羞得用手帕捂住了臉,滾燙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這丫頭自從明白過來之後就極喜歡私下說這樣的話來戲弄我。


 


真到了這天,我連駁她的話都沒有了。


 


「叫你胡說!叫你胡說!」


 


我伸手去撓小妹,胡鬧了一陣,一起像幼時一樣倒在床上。


 


「姐姐,我真替你高興,我希望你能夠幸福。」小妹側過頭看著我,又朝著我挪了幾步,「從我們搬來雲城我就一直覺得我和哥哥很幸運ṱũ²,我們是小娘的孩子,但是家裡沒短我們吃喝,夫人看著兇巴巴的,但是會讓我們跟你們一起念書學習。


 


「我們這家人在別人眼裡是沒規矩的,可我無數次慶幸能生在這個家裡頭,我很幸福,也希望你們所有人都幸福。」


 


14


 


聽著小妹的話,

我心裡愧疚翻湧,這個傻丫頭。


 


「小妹,你放心,以後姐姐也會讓你嫁一個你喜歡的人,我會一直是你的姐姐。」


 


傻小妹,爹心裡我們是他的女兒,但得哥哥好喬家好才會到我們好。而我娘也隻是為了我和哥哥籌謀。至於小妹心裡厲害的禮夫子,最先想到的也是我。


 


「夫子,我家儀姐兒才是最要緊的,那個小丫頭有些蠢笨,夫子捎帶著便是。」我曾在門外偷聽,親眼見到母親拿出一沓銀票給禮夫子。


 


禮夫子接過數了數,然後安然放在自己包裡:「夫人,我知你所想,但我要跟你說明,喬家現在的狀況,夫人想要儀小姐和林公子好,那庶出那房的子女也不能差的。


 


「夫人,好前程的謀劃是需要犧牲的,金錢鋪路、人情往來,一個也不能少。您和老爺已經做到了自己的全部,但是不夠,您可曾想過一個對著家裡家族信念極強的出嫁女和庶子能對您的子女有多少助益?


 


「一個蠢笨的庶女和一無所長的庶子,是家族的拖累,不會是助益。」


 


看著母親逐漸動搖,禮夫子又加了一句話:「我在她們面前沒有偏頗才能讓雙姐兒真正把儀姐兒當作姐姐,您也說了雙姐兒蠢笨,那麼我講一樣的她也不會比您的子女強。」


 


禮夫子的話聽得我渾身冰冷,我和小妹一直都把她當成我們路途上的明燈,是公正神奇的戒尺。


 


可現在,這塊公正的板書在另一面也是有私心的。


 


我曾以為,我在母親的院子碰到禮夫子是湊巧,原來都是母親拿了額外的銀子換來的額外的課程。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去,腦子裡一片糊塗,我是受益者,我沒有資格去怪母親,禮夫子收錢做事,我也不能怨她。


 


可日日對著小妹天真爛漫的小臉,庶弟誠摯歡喜的模樣,我明知背後的真相,

怎麼做到和從前一樣呢?


 


我大哥哥,我大哥哥這麼聰明的人,未必不知道,更何況,他私下也是對我多有偏頗。


 


「儀小姐都聽到了,」禮夫子十分坦然,和我見到她的第一面一樣,仿佛不曾改變,但是我卻不知道如何面對她,「儀小姐可是覺得心中有愧,覺得我們這些大人都虛情假意?」


 


我沉默了,因為我也不是一個完人,也沒有絕對的立場。


 


或許比起他們,我才是更虛偽的那一個。


 


「儀小姐,你不必如此,你也見過尋常人家的庶出子女,他們過得又如何呢?


 


「若是我沒有說明那些話,你的庶妹還是一個隻知道吃喝的小丫頭,她的小娘能給她一個好歸宿?喬老爺會一直把她養在家裡?你的庶弟還在書院裡頭,在不感興趣的文字和父親的壓力之下,日漸痛苦。


 


「我收了錢,

自然要做到最好,這樣的情況夫人老爺滿意,對他們來說也是最好的結局。


 


「儀小姐聰慧,你現在做不了什麼,但是你未來或許能對他們更好。」


 


是的,或許我未來才能做到吧,我把小妹攬在懷裡,打定主意也要她嫁個如意郎君。


 


15


 


第二天禮夫子突然向我娘請辭,我和小妹一起買了一份禮物送給了她。


 


禮夫子摸了摸小妹的頭,看了看我,然後講出了她自己的故事。


 


小妹聽得很認真,逐漸開始沉思,我卻沒有那麼激動,因為這個故事我早早聽過了,如今是第二遍。


 


那天夫子講完話之後,我也拿出了一沓錢給夫子,請夫子看在小妹也是她學生的分上,把最重要的一課講給小妹。


 


最重要的一課,便是禮夫子自己的故事,她是個聰慧又冷靜的女人。

過去的傳奇並沒有讓她沉溺也沒有讓她失望,她聯系其他女子的一生,直觀地讓自己的學生學會思考自己的路。


 


小妹的最後一課,是我給她買來的,我也希望小妹能為自己多想想。


 


禮夫子的離去並沒有對我們家有多大的影響,母親和爹爹反而很高興,因為雙喜臨門,一是我,二是我哥哥下場成了秀才。


 


這實在是件大事,因此我哥哥還特意傳回一封信,告誡家人萬事謹慎切莫因歡喜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母親和爹爹大抵是猜出哥哥在做一些危險的事情,少年得意,總是想做出一番事業的。


 


但是少年閱歷不夠,總是算不過混跡人間多年的豺狼虎豹的。


 


「早知道,不該給他請那樣過剛正直的夫子的!」


 


母親很憂心,甚至對於何家太太的挑釁也能很好地忍受下來,加上李家提親的日子近了,

她又得忙我的親事。


 


日子越近,我心裡頭越是不安,如今我隻求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了。


 


「喬姐姐,我哥哥要我給你帶句話。」李小妹親昵地和小妹一左一右挽住了我,「我哥哥說,從他見你的那天,他就釀了一壇酒,等你們成親那天喝交杯酒用!天下隻這一份兒呢!」


 


「那姐夫和我姐姐洞房花燭夜怕是不好過了,我大哥哥給我和姐姐各弄了一壇酒埋在樹下呢,兩壇好酒,這喝也喝不下啊!」


 


父親都預備好了,等明日定親之後就給我哥哥和傑弟送信告知成親時間,我出嫁那天,是要大家都在的。


 


可信還沒送出,親也沒定成,李夫人上門看見了我那被打得不成人樣、渾身血印的大哥哥。


 


她叫人圍了一圈,把大哥哥遮住了些,但是到底比不上百姓多,她隻好叫人快快去敲門喚人來。


 


母親見到之時幾乎要昏倒,但還是支撐著上前給哥哥蓋上衣裳,叫人抬進府去。我爹爹與等待多時的小廝爭辯,那小廝卻是連我哥哥的秀才身份也看不上眼,直叫我哥哥莫再多管闲事,且撿回一條爛命好生苟活!


 


「喬夫人,我剛剛吩咐去請大夫了,你們家中怕是有事忙,定親的事等你們忙完不遲。」李夫人看向我時,眼神稍稍安慰,「若是你們有什麼需要,隻管上門,我們家初心不變的。」


 


我見到哥哥的模樣,慌得直落淚,小妹還不知是何等的大事,隻安慰我大哥哥會好的。


 


可我清楚,我哥哥做的事都是背著爹娘做的,或許這回連家中最有成算的爹爹都沒法子了!


 


16


 


就在這一天,我大哥哥失去了最尊敬的老師,失去了一直引以為傲的指引,他開始理解父親,體諒母親。


 


他一把火燒光了過去愛惜的滿屋子的筆墨,

發泄一樣地喝酒胡鬧。


 


「妹妹,我該為家裡人活一回了,你別怪哥哥。」


 


我知道他心裡憋屈,但是他努力過了,隻是現在的他太弱小,他夫子沒贏過那些位高權重、魚肉百姓的人,他也沒有攀過歷史的長城。


 


爹爹病倒了,母親和小娘輪著伺候他,哥哥忍著傷沒好到處去走動,可是大人物們仿佛不容許有人挑釁權威,一定要把我們這蝼蟻一樣的一家都按S。


 


在我們一家人都絕望之後,迎來了一次轉機。


 


何太太登門的時候,我便想起了她那個有手段有能力的好女婿,想起了她那個第一次見面就實在放誕無禮的跛子兒子。


 


我娘不喜歡她,從不肯在她面前低頭,這一回見了面之後卻好聲好氣地把人給送走了。


 


他們不肯說何太太為了什麼來,其實我也能猜到,何家不是商戶人家,

自然與爹爹母親無關。大哥哥身負才名之時,何太太也不曾追捧誇贊,自然也跟大哥哥無關。


 


家裡剩下的人就這麼幾個了,這時候何太太願意上門,不過就是她家不懼怕那些個大人物,反而可以解決我家困境,我家也正好有她想要的。


 


大哥哥的欲言又止,母親的心疼垂淚,爹爹的沉默無言,連小娘的欣喜,這些我都看在了眼裡。


 


可為什麼又是我呢?何子皓之前也見過其他女子不是嗎?他的酸果子也給別人吃過,怎麼就偏偏是我呢?


 


「大小姐,那何子皓雖然身體是有些不便,但他心思單純,絕不會欺辱你。他們應承下來,隻要你肯,大少爺的事情不成問題。」


 


連小娘出口勸說,把事情全都攤開來講,我的母親和父親,我的哥哥和小妹都聽著。


 


瞧啊,大人們都不再說話,哥哥也隻是捏緊了拳頭,

我那傻小妹卻一臉的不忿,她想說話但是卻被連小娘的眼色阻止了。


 


「我嫁。」


 


沒什麼好矯情的,爹娘兄長疼我一場,庶弟庶妹尊我敬我,這個家沒什麼對不起我,我也該盡一份力的,隻是對不起李家,對不起月尋。


 


「儀姐兒——」


 


母親撲過來,抱著我哭得怎麼也止不住,她說我終究沒能事事如意,這是喬家欠我的,往後無論如何,喬家絕不會虧欠我。


 


連小娘拉著小妹走了,大哥哥也不知道何時離開,爹爹沉默著去給我的嫁妝加箱子,這裡隻有我和母親了。


 


她的心願,一願哥哥成為人中龍鳳,二願我嫁得如意郎君,至少讓她如一個心願吧。


 


我一邊勸說她,一邊想露出個笑臉來,但她卻皺著眉頭來給我擦眼淚:「儀姐兒,母親知道,母親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