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竟然哭了嗎?其實細細想來,我和月尋的相處不多,怕是寫進書裡也不會有多少看客覺得我們有多深的感情。


 


但我夜深人靜時,也會在心裡想我們以後的日子,我也曾一次次期待與他眼神相撞,心頭悸動。


 


「母親,這事告知李家一聲吧,是咱們家對不住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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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來提親的日子很快,一切都那麼自然順暢,甚至何子皓還和何太太一起到了我們家。


 


我看著他的面龐心裡沒有任何感覺,他是俊美不錯,但實在沒有規矩,他家救我家於水火,但我對他實在沒有感情。


 


我隻能做好一個好夫人,但是我做不來他的好妻子。


 


「喬有儀,我喜歡你,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你這個看著乖順實際心裡有千萬個主意的人。」


 


不同於從前的玩笑,他十分認真,甚至站起身在我面前走了幾步,

一步一步左高右低,他確實是個跛子。


 


「你也看到了我是個跛子,我無數次慶幸前兩次見面我都沒在你面前走過,至少我不會那麼自卑。」何子皓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知道你和李月尋的事,我出來的時候難過了好些時候,我想著不出門了,等你成了婚我也許能放下了。沒想到碰上你家出事,我這才有了機會。


 


「有儀,你們家的情況確實沒有法子,你也許會恨我,但是我不想看著機會溜走。」他拿出我們兩人的庚帖,放在了一旁,「有儀,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答應嫁給我也隻是為了你家。我不在乎,至少我能和你成親,我還有機會在婚後讓你喜歡我。你也放心,我不會逼迫你的。」


 


「何子皓,你至少該尊重我的。」既然以後要一起生活,我不想什麼都憋在心裡頭,與其互相做戲,倒不如一開始就坦誠相告。


 


「咱們第一次見面,

你叫我小娘子,你知道這個稱呼是有些輕佻的。甚至今天你們家定親的日子,你也不該來,可是你還是來了。我答應嫁給你,其他的我不求,隻求你尊重我些。」


 


何子皓袖子裡落出一枚果子,他拿在手心裡輕輕摩挲:「有儀,第一次見面我隻是想和你說說話,稱呼是我不對,但今日我是有苦衷的。等成親了,我一定什麼都告訴你。」


 


何家走了,婚事就定在下個月,日子很近。


 


母親告訴我,她去李家的時候很順,沒有遭人白眼。李夫人很理解家裡的處境,隻是可惜沒能結成親家,實在是可惜。


 


母親還說,李月尋瞧著模樣憔悴,仿佛剛從外頭奔波回來一樣,李月尋讓她給我帶話,是他沒本事幫我們家渡過難關,叫我歡喜歡喜地做新娘,過去種種隻當是造化弄人。


 


我反反復復咀嚼這四個字,想著要是那天出去隻碰到了何子皓,

沒碰到李月尋就好了,白耽誤人家這麼些時候。


 


何家是很有信譽的,親事才定下,我家的路便都順了,看著大家都松了一口氣,我倒是覺得這婚結得挺值的。


 


大哥哥不肯見我,比從前還要努力做事,從前不願意去的詩會也去了,從前不願接觸的人也接觸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我就要嫁人了。


 


嗩吶震天響,紅色飛滿天,我被蓋頭遮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


 


爹娘給我分出了許多嫁妝,連小娘也連夜給我繡了許多鞋面、喜帕什麼的,外頭看熱鬧的人都說雲城許久沒有這般熱鬧盛大的喜事了。


 


「儀姐兒,你要好好的,我的女兒,一定要好好的。」


 


這是我爹娘。


 


「妹妹,你的酒哥哥不小心打翻了,但是你放心,哥哥會努力往上爬的,會成為你的靠山。


 


這是我哥哥。


 


「姐姐,李小妹說今日的酒是何子皓向李家買的,買的是李月尋釀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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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亂如麻,不知道何子皓這是什麼意思,隻知道有人說什麼就我便跟著做什麼。


 


等待的時候有小丫頭來給我送吃的,我也隻是胡亂地塞了兩口。


 


等了好久,何子皓才終於來了。


 


紅色襯得他很好看,若不是他跛腿,也許憑著他的容貌和家世是輪不上我的。


 


「娘子,」何子皓眼中帶笑,正似書中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現在堂都拜了,你要反悔可隻能靠在我肩膀上哭嘍。」


 


他一高一低地走向桌子,拿了兩個酒壺過來,大概是今日站久了,過來的時候險些直直撲到床沿上!


 


「小心!」我伸手去扶他,他直起身子嘿嘿一笑,

笑得傻氣十足。


 


「哎呀,娘子,交杯酒都沒喝呢,怎麼這般著急,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何子皓言語咬得模糊,叫我想起母親塞給我的書上的小畫兒,但我還沒來得及害羞,這混賬卻先紅了耳朵!


 


「我沒有!我是想……」


 


「好好好,娘子想做什麼,我都依你。」說著他便放下酒壺,扭捏著解去了自己的外衫,見我越來越紅的臉,他才又嬉笑著把小酒壺給了我,「喏,這是那誰家的酒,你喝吧,喝完就再沒有遺憾了。」


 


他拿起自己的酒壺狠灌了兩口:「哼,我這可不是他家的,是小爺我自己買的!」


 


我就著壺口仰頭,酒液順滑,香氣濃重,最後才湧上一股淡淡的辛辣。


 


原來是這樣的味道。


 


「我嘗嘗!」何子皓兩三口喝完自己的,

又來搶我的,不由我分說就喝了大半,「怎麼沒味道?我再嘗嘗!」


 


我就喝了一口!


 


「哎呀,娘子,我頭好暈,好難受。」何子皓把空酒壺一丟,然後順勢抱住了我的腰。


 


我身子一僵,手腳都不知道哪裡放,我從未與男子如此親近,哪怕現在這人已經是我的丈夫。


 


「好啦,不逗你,我是真有些醉了。」他抱著我,再沒了別的動作,一整夜也同他說的一樣,我們睡在一處,但是他沒碰我。


 


我嫁進來之前,母親萬分不舍,她怕何夫人因為她為難我,害怕何夫人一個寡母帶大子女會萬般看我這個兒媳不順眼,害怕何子皓娶了我讓我變成空守宅院的怨婦。


 


我也實在害怕的,何夫人我見過,對上她我也是真沒底氣。


 


卻沒想到對上旁系長輩的時候,她會誇我千般好萬般好,

誇我乖巧又孝順像她親女,遇上不講理的便摔盆子砸杯子,直說對方欺負我們這一屋子孤兒寡母。


 


我從沒見過這陣仗,對方氣得面紅耳赤奪門而出,我想去扶她,何夫人卻一骨碌從地上起來了,旁邊的丫鬟熟門熟路地遞上鏡子和香粉。


 


「學學你婆母我這本事,多厲害啊!」她看了看我,然後略略有些嫌棄,「算了,這本事你學不來,還是我來吧,你隻管在一邊哭,沒眼淚也行,拿帕子擋著就行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家雖然是高門,但她一個女子支撐隻能靠著這些法子,畢竟他們這樣的家族最要臉面,隻有她不要臉面才能留下這些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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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為難我,隻愛出去參加聚會和人爭兩句嘴,家裡的一應事務都丟給我管。


 


「你管著便是,我知道你不會餓著渴著窮著我,反正我百年之後也是你跟我兒子的。

我兒子……」婆母臉上一陣古怪,暗罵了幾句小混賬皮痒之類的,然後又氣衝衝地出門去找人吵嘴了。


 


婆母走後,我丈夫才敢走出來:「嘿嘿,娘子,你別怕,你既然是我家的人,那一切自然是該跟你說的。」


 


何子皓上頭有個姐姐,我的姑子跟我婆母一樣強硬,也有我丈夫的好顏色,她知道母親的難處,也知道弟弟的難處。


 


她給自己尋了個丈夫,那人原是京中的貴族,正是被上頭猜忌的時候,娶了她一個沒有家族助力的妻子正巧避了風波,姑子也為家裡求了一個助力。


 


這是互幫互助的婚事,婆母到處爭嘴,我丈夫跛腿還愛惹事,都是為著讓旁人覺得那個好夫婿替他們遮掩都不及,再沒有精力去做旁的事情。


 


我們喬家,何家,真沒有一家過得輕松自在。有的從山腳下爬,

有的從半山腰爬,小心翼翼地,生怕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一隻手按住了我的眉頭,輕輕沿著我的眉毛撫摸:「就知道說了你會煩心,別怕,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沒人惦記。」


 


正愣神,這混ŧũ₈賬卻突然把酸果塞我嘴裡,還把一張臉湊到我面前來,捂住了我的嘴!


 


好酸!


 


見我眉毛鼻子皺成一處,這才大笑著一瘸一瘸往外跑:「哈哈哈哈,我又成功了!」


 


這家伙,總有叫人生氣的本事!


 


我回門的那日,何子皓差點把婆母的一個財庫搬空,氣得婆母要拿大棒子打他,但是對上我又塞了一箱子:「你家那個妹妹還是乖巧的,你喜歡她就拿回去送她吧。至於你母親,等她收下再說是我送的,哈哈哈哈,看她下次還怎麼跟我還嘴!」


 


回去之後母親拉著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又是紅眼又是垂淚,知道我過得好才破涕為笑。


 


原來我出嫁那日,我向來滴酒不沾的哥哥喝了好些,還跑去何府替何子皓擋酒。


 


夜半回去大哥哥整個人像是在酒缸子裡泡過,在埋酒的柿子樹下頭坐了很久,第二天都還沒能酒醒。


 


誰知第二日喬士傑回來了,傑弟弟長得結實了許多,滿身風塵進來就質問大哥哥為什麼要讓我嫁給一個跛子。


 


大哥哥也不知道是酒沒醒,還是不想回答,傑弟弟怒氣上頭衝上去動了手。大哥哥就那樣被打,也不肯說話。


 


「儀姐兒,我心裡是痛的,但我沒攔著,是我們錯了,你大哥哥他被揍一頓或許心裡頭還舒服些。」


 


「母親,我希望小妹嫁個自己喜歡的,成嗎?就當是為了我。」


 


這一趟回門,我替小妹要了個承諾。


 


其實我的日子實在不錯,

何子皓是真喜歡我,除了喜歡胡鬧,旁的都依我。有時候惹惱了我,也肯伏低做小,在下人外人面前也願意不要那勞什子面子。


 


我主動抱住他的那一晚,他僵硬了一瞬,然後用一夜讓我有了些後悔的念頭。


 


這樣的好日子過得久了,我就像是被溫水泡著的青蛙,以為什麼都會好的。


 


可是我忘了,喬家還有我哥哥、庶弟、庶妹,何家還有在京中的姑子一家,日子從來不會太平。


 


母親的帖子送來,才讓我渾身發冷,或許從踏入雲城開始,我們一家人就陷入了更深的旋渦,碰上了更高的山。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