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連帶的那些專屬於清北名校生的獎金也都沒有了,家裡的擔子一下重了很多。
我最後選擇了上海的一個重本,學費相對便宜,學校獎學金也多。
我沒有和莫臻商量,他是市理科狀元,可以去最好的學校。
我想我們可以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沒想到他還是發消息來問了,隻好實話實說。
然後是更多的惆悵,曾經旗鼓相當的對手如今已經需要仰望了。
但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開學前幾天,手機彈出一條好友申請。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祝青禾,你贏了。】
我卻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誰發的。
我拒絕了申請,順手拉黑。
人生已經到了下一程,那些舊人舊事就永遠留在過去吧。
……
但我沒想到會在去上海的綠皮車上看到莫臻。
他明明該去北京的。
他穿著白襯衫,推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行李箱,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看了一圈之後,他在我身邊坐下,欲蓋彌彰地說了句:「青禾,好巧。」
然後迅速用鴨舌帽蓋住臉,隻微微露出一點下颌角,像是困了。
我應該是氣糊塗了,竟然覺得他這鴕鳥樣有點可愛。
「莫臻,你太胡鬧了,沒必要……」
我試著忍了忍,根本忍不住。
鴨舌帽下傳來一聲悶笑:
「青禾,我知道我在做什麼,X 大的數學專業全國第一,是最適合我的。」
我愣住,兩頰有些熱,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卻忽然拿下帽子側頭看我,目光灼灼:
「更何況——」
「你也在這裡。
」
12
熬過軍訓之後,大學生活正式步入了正軌。
大學比我想象的要更加自由和包容。
我周一到周五學習專業課,周末就出去家教,再有空餘時間就幹些零碎的兼職。
沒有人會笑我,我還交了些朋友,可以共享兼職信息。
再見到陳朔是在學校附近的燒烤店裡。
是舍友的兼職,她今天有事,讓我來頂包。
宋妍親昵地靠著陳朔,正在喂他喝酒。
俊男靚女,又姿態曖昧,兩人迅速成了人群中心,想不看到都難。
我隻瞥了一眼就迅速低下了頭。
我沉浸在新生活裡,已經很少想起陳朔了。
如今再見,曾經那些嫉妒和灰暗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我加速了收盤子的動作。
但天不遂人願。
「祝青禾!」陳朔看見我了。
我把頭埋得更低,轉身想走,他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在了我眼前。
我再沒辦法躲避,隻能抬頭看他。
他好像過得很不好,瘦了,臉色蒼白,嘴巴也沒什麼血色,身上酒味濃重。
和我記憶裡的那個少年判若兩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驚喜。
「青禾,我終於等到你了。」
「我那天說的是氣話,隻是想讓你哄哄我,就像以前一樣啊。」
「可是你為什麼,就不理我了呢?」
他說著說著,眼尾漸漸泛紅,鼻音越來越重。
我沒有接話,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
「家裡人讓我和宋妍一起出國,
我不要,我隻想來上海,因為你在這裡。」
他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青禾,你是不是介意宋妍,我說過無數次我喜歡的隻有你,是她非要纏上來。」
「青禾,你等我一下,我這就跟她說清楚。對,都是因為她,從一開始都是因為她……」
眼看他跌跌撞撞地真要去找宋妍,我開口了。
「陳朔,不是的。
「我們之間,從來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的欺騙,因為你的搖擺不定和懦弱。你不敢承認對一個貧困生的喜歡,甚至為了證明這一點,不惜一遍遍傷害我。」
「陳朔,我暗戀了你三年,開心過,也掙扎痛苦過,但都比不上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的絕望。」
「你根本配不上我的喜歡!」
話音落下,
陳朔揪著頭發,神色極度痛苦地喃喃自語:「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宋妍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擔憂地去碰他的手:
「阿朔……」
卻被陳朔狠狠推開:
「滾啊!」
宋妍額頭撞到桌角,迅速腫起一個大包,不停往外滲血。
我沒管她,抱著盤子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走向後廚。
陳朔忽然叫喊起來,聲音雀躍:
「青禾,你在騙我是不是,你是喜歡我的,不然以你的實力不會隻考這麼多分。」
我停下腳步。
轉身看見他得意的臉龐,竟有些羨慕他這種殘忍的天真。
有人替我開口了。
「青禾之所以發揮失常,全都拜你高考當天摻了藥的早餐所賜。」
莫臻話音落下,
陳朔臉上浮現出巨大的茫然,然後是震驚。
他猛地看向宋妍,又艱難地看向我。
眼底閃動的光像是極微弱的燭火,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莫臻把我手中的盤子放到一旁,朝老板打了聲招呼:「老板,所有損失算我的。」
然後輕輕牽住了我的手:
「青禾別怕,我帶你走。」
13
我們手牽著手走了很久。
他急促的心跳透過指尖抵達我潮湿的掌心。
有些熱。
我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
「又順路啊!」
他忽地站住。
我疑惑地看向他,剛好對上他湿潤的雙眼。
「不是順路,是特地來接你的。」
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我僵硬地轉頭,
專心目視前方。
心裡卻滿是懊惱,問什麼不好。
莫臻是我最堅定的兼職搭子,他陪我跑遍了所有兼職,就算沒有他的活他也會來接我。
用我舍友的話來說就是——
莫臻之心,昭然若揭。
我好像也……不排斥。
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莫臻忽然低笑出聲,幹淨清冽,摻了水汽滋潤過似的微啞,分外……犯規。
「想問什麼就問吧,臉都擰成一團了。」
我臉一熱,索性破罐子破摔:
「莫臻,為什麼是我呢?」
那麼普通而貧窮的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幾分柔軟繾綣。
「第一次知道你,是第一次月考下來,你的名字在榜首,還甩了我這個第二一大截。」
「我想這樣的變態我一定得認識下,誰知道跑到你們班,隻看到一個圓臉白皮膚黃頭發的小姑娘。」
「小姑娘考了那麼大個第一,但是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她在座位上看著同桌和別的女生打鬧,眼睛紅紅的,像隻小兔子。」
他忽然就覺得,有點心疼。
那之後,他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姑娘身上,慢慢發現了她的秘密。
可越了解就越是心疼,他故意考差,拿著問題當借口一次次接近她。
她很好,溫柔腼腆,卻又很大方,一點不藏私地把她的秘籍傳授給他。
唯獨,眼光不大好。
還好那人蠢笨如豬,不懂得珍惜。
「你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我看著看著,心就不是自己的了。」
晚風乍起,河邊垂柳輕舞。
他驀然看向我,眼中亮如星辰:
「祝青禾,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14
那天的最後,以我的落荒而逃告終。
漫長的暗戀歲月裡,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接受到如此直接熱烈的告白。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就像我那顆速度快得不正常的心髒,一刻也不停歇。
直到半夜我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夢裡夢到了那個小姑娘,還有那個看似漫不經心、目光卻時時追隨小姑娘的男生。
課間的窗戶、體育課上、食堂裡、長長的走廊,還有那些夏夜……
莫臻莫臻,沉默的每一帧裡,
都刻滿了他炙熱的喜歡。
第二天,莫臻被我大大的黑眼圈嚇到了。
他笑得勉強:
「沒關系的青禾,我告白隻是為了讓你確認我的心意,不是非要你給出答案。」
我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真的?」
「真的!」
「如果答案是我願意呢?」
「……」
他忽然失聲,猛地抬頭看向我,好像要看清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心裡有些酸澀,我經歷過那種過山車似的患得患失,又怎麼舍得再讓他難受。
我握住他溫熱的手,輕輕捏了他掌心兩下。
「傻瓜。」
下一秒,他用力回握,又小心翼翼地環抱住我。
雪松味撲面而來,臉頰湿熱,
卻不是我的淚。
我瑟縮已久的心,在這樣的溫暖裡,漸漸舒展、充盈。
我抬起手,慢慢回抱住他。
真誠勇敢的人,值得一顆糖。
15
再見到陳朔,是我和莫臻在一起後的第一個平安夜。
莫臻把我送到宿舍樓下,叮囑完我早點睡覺之後就要離開。
我拉住他,踮起腳在他臉頰印下一吻,欣賞完他紅透的耳廓之後才肯放他走。
我看著他微醺的背影,心情頗好。
轉頭卻看到了樹底下陰影裡站著的陳朔。
他緩緩走了出來。
他應該是精心打扮過,發型精致,衣著挺括,隻是臉頰瘦到凹陷,昂貴的香水也遮不住身上的煙酒味,再不似從前那個天真少年。
他懷裡抱著一束蘋果花,手上拿著一打信封。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臉和手已經凍得通紅,但更紅的,是他的眼睛。
他說:
「青禾,我要走了。」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但我想,我欠你一個道歉。」
「我是答應過宋妍利用感情去影響你的學習成績,但我從來沒有對你下過藥,那袋早餐,是她準備的。」
「大錯已經鑄成,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隻是……舍不得。」
他把蘋果連同信封一起遞給我:
「信封裡是沒見你的這些天我寫的情書,是我一筆一畫寫的,每一封都滿滿當當。」
我沒接:「燒了吧。」
他像是沒聽見,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還有蘋果,你記得嗎,高二的平安夜,你攢了好久的錢送了我一個禮盒裝蘋果,
要十塊錢,可是你每頓吃的饅頭五毛錢就能買兩個。」
「我生氣你省吃儉用給我買這種沒用的東西,那天晚上都沒跟你講話,也沒送你禮物。」
「後來我一直在想,你那天晚上該有多傷心呢,我是怎麼把那麼喜歡我的你弄丟的呢?」」
我看著他哭得毫無形象可言的臉,腦中閃過一幕幕從前,眼眶酸脹得厲害。
為那個從前的祝青禾。
我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珠。
「陳朔,回不去了。」
太晚了。
我現在很好,我再也不要為你哭。
他固執地伸著手,胳膊已經微微發顫。
「搞什麼?」
有喝醉了的同學不小心撞上了他,蘋果立時滾落了一地。
他慌忙去撿,懷裡的信封又灑落出來。
一輛汽車駛過,
碾碎了大半蘋果,汁水四濺,信紙受潮,字跡洇開模糊不清。
他終於支撐不住,跪在滿地的蘋果殘骸裡,失聲痛哭。
被驚動的保安動作迅速地帶走了陳朔。
他被架著,沒有任何反抗,像一具行屍走肉。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視線慢慢模糊。
我沒哭,是天上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
是今冬初雪。
聽說初雪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會長長久久、幸福一生。
我搓了搓手,忽然有些想莫臻了。
「青禾,是初雪!」
我猛然望去,莫臻正在不遠處,邊跑邊揮手。
我粲然一笑,開心地撲到他懷裡。
雪花落了我們滿頭。
那就讓我們幸福一生、長長久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