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提了大包小包，還沒進病房，就看見張鳳霞躺在床上呻吟個不停。
那天推搡我的壯漢不耐煩地在一邊打遊戲。
「媽，差不多得了，我還要上班呢，小慧這幾天都催我回去了。」
張鳳霞帶著哭腔哀嚎。
「你個不孝順的，娶了媳婦忘了娘啊，我當初就不該讓那個狐狸精進門，撺掇得你連老娘生病都不照顧，也不知道她的官是怎麼當的！」
壯漢連忙捂住她嘴。
「不要瞎說，我不是在照顧你嗎媽。」
張鳳霞得意地挑挑眉，似乎很享受對兒子頤指氣使的感覺。
她果然是裝的。
我在了解張鳳霞之後，就猜到她會為了得到別人的注意做出荒唐的事。
她裝病，就是為了讓兒女們在她身邊伺候。
可這卻害慘了我。
壯漢煩躁地撇過頭，正巧看見了門外的我。
他立刻怒氣衝衝地衝過來。
「誰讓你來的！」
我連忙舉起手中的禮品。
「我來看看張阿姨。」
「不需要你假好心，賠償費給了比什麼都強！」
我哭喪著臉跟他小聲訴苦。
「哥啊，不是我不想賠，實在是沒錢。我一個幹苦力的，這陣子我生病加上我媽生病，積蓄早都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要不這樣吧，讓我來照顧阿姨，反正你們工作忙，請護工也是要錢的。」
「阿姨病得這麼重，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就當贖罪了。」
他狐疑地盯著我看了一會，見我一臉真誠，明顯被我說動了。
於是側過身讓我進去。
張鳳霞一見到我情緒瞬間激動，
抄起手邊的水果砸過來。
「滾，老娘不想見到你！」
壯漢按住她，跟她解釋了我的來意。
結果張鳳霞更激動了，掙扎著要趕走我。
「媽，別鬧了，我們工作實在是忙，你就體諒體諒我們吧。」
話音剛落，他就忙不迭跑走了。
張鳳霞氣得捂住胸口。
「這下你滿意了吧，小賤人，你就是存心的！」
「阿姨，你怎麼能這麼說。」
「為了來照顧你，我可計劃了很久ţůₔ呢。」
12.
張鳳霞才開始兩天還有些懷疑，想方設法試探我。
見我乖乖順從，便安心地對我頤指氣使，有時不順心了還會動手。
為了計劃，我都忍了下來。
直到周末，張鳳霞的兒女們給她打電話，
說要帶著她的寶貝孫子來看她。
她聽了很高興，早早就指使我去買零食水果。
我順便給她帶回來一碗養胃粥。
她很滿意，高高興興喝了一口。
下一秒，一大口粥全被她噴了出來。
我還來不及反應，一整碗滾燙的粥直接扣在了我手上。
「你想燙S老娘啊！」
這一幕恰好被她的兒女們撞見。
我忍著鑽心的痛，哭哭啼啼離開。
病房裡傳來她孫子童真的聲音。
「奶奶好壞，為什麼要欺負姐姐。」
接著就響起張鳳霞暴跳如雷的聲音。
「你個S三八王慧，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竟然敢罵自己奶奶！」
接著便是一片吵嚷。
等到那個叫王慧的奪門而出，
我立刻拿起手機。
「要不是為了錢，我怎麼可能伺候那個S老太婆。」
「媽，你放心，她的兒女們十天半個月才來看她一次，到最後，那些值錢的東西還不都是我們的。」
等我再進到病房，便看見其樂融融的景象。
張鳳霞的兒子若有所思地掃了我一眼。
「小李啊，以後你就不用來了，我媽有我們照顧就夠了。」
「那怎麼行，阿姨被我照顧慣了，再說了，你們上班也忙，專門請假照顧多不值當。」
「這是我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今天就收拾東西趕緊走吧。」
我不S心道。
「那讓我跟阿姨說句話可以嗎？」
王慧衝他老公使了個眼色，那壯漢便帶著其他人出去了。
「好吧，不能太久。」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不過是怕我破罐子破摔，把張鳳霞財產的事抖落出來，到時候他妹聽見了也得分一杯羹。
等到病房隻剩我跟她兩個人，我終於不隱藏自己的情緒。
我紅著眼質問她。
「我到底哪裡做的不好，你要讓我走人？」
「你以為你的孩子們是真心留下來照顧你的嗎？」
「他們是圖你的財產啊老登！你那副清明上河圖，知道有多搶手嗎！我都找專人問過了，至少值這個數！」
我伸出四根手指，又覺得不夠有吸引力，再添了一根。
張鳳霞原本被我這一出搞懵了，聽到這她恍然大悟。
她冷哼一聲。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你個小賤人，想都不要想，我的傳家寶都是留給我兒子的。」
我隻能悔恨得捶胸頓足，
每句話都在為我當初的不識貨懺悔。
直到出了醫院，我才笑出聲。
天知道我忍得有多難受。
「請給我頒發奧斯卡小金人。好嗎？好的。」
我這麼做，就是為了勾起他們的欲望。
人的貪婪會無限大。
而我，在照顧張鳳霞的這陣子，已經幫她刷遍了所有賣復活丸藏寶圖打折黃金的直播間，順便瀏覽了無數個借貸平臺。
接下來，隻要等著欲望的反噬就好。
13.
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沒過多久，我媽便興衝衝地拉著我去看熱鬧。
到地方才發現，張鳳霞的家門口早就圍滿了鄰居。
全是來看笑話的。
而張鳳霞的兒女們也顧不上體面了，早就躺地板上纏鬥起來。
又是揪頭發，
又是扣眼睛，撕心裂肺的尖叫裡還時不時伴著咒罵。
而張鳳霞呢，她懷裡抱著那堆名畫珠寶，呆呆地縮在角落。
再無往日風採，反而隻剩下一臉呆滯。
我雖然料到了事情的走向，隻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
我媽自告奮勇去打聽，跟旁邊那堆看熱鬧的人嘮了會嗑，便興高採烈回來跟我分享，
原來今天一大早壯漢一家終於熬到張鳳霞出院，才到家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問張鳳霞討要財產。
結果這一幕剛好被來看望張鳳霞的女兒撞見。
她恍然大悟，痛斥哥嫂的無恥行徑。
張鳳霞為了平息矛盾，決定把東西一九分。
雖然兩撥人心裡都不服氣，但有總比沒有好，都眼巴巴等著。
可等她小心翼翼拿出那些東西，眾人都傻眼了。
那些所謂價值千萬的名畫珠寶，看起來比義烏包郵的小商品還廉價。
張鳳霞女兒以為這是哥嫂聯合她媽故意騙她，不願意給她分錢，當即大鬧起來。
而壯漢一家更是委屈，這些天的期待落得一場空。
尤其是王慧，她這些天忙前忙後，還要忍受張鳳霞的無理取鬧，心裡早就憋了股勁，拽著張鳳霞讓她給說法。
場面登時混亂起來。
吵了幾句後，眾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張鳳霞本想拉架，不小心挨了幾拳腳，倒在那堆垃圾裡茫然無措。
我聽著我媽繪聲繪色的描述，沒忍住笑出了聲。
就在我想著該怎麼讓他們知道，張鳳霞很有可能還背上了巨額債務時。
張鳳霞猛地抬頭看向我。
呆滯的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光。
她連滾帶爬摸到我身邊，SS拽住我袖子。
「小李，你來得正好，你是識貨的，你告訴他們我這些不是假貨，快點告訴他們！」
我一點點掰開她的手。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這些不是假貨了。」
看著她眼裡的期待一點點破碎，我莫名有種暢快。
「你那天明明親口承認的！要不然我那麼刁難你，你為什麼還心甘情願留下來！你個小賤人，就是故意來看我笑話的！」
她吼完又後悔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我磕頭。
「阿姨求求你了，你就說真話吧，我的全部身家都賠上了，一條命都壓裡面了，不能是假的啊。」
說到最後，她面如S灰，嘴裡不停喃喃著不可能是假的。
我還來不及落井下石，就被我媽拽走。
她現在看見她們一家就頭疼，
早沒了昔日的憐憫。
「人各有命，我的囡囡可別摻和進去。」
我笑著聳了聳肩。
在我跟我媽說話時，屋裡又爆發了一陣激烈的爭吵。
「你個S老太婆，竟然還敢借貸！要是影響了我兒子上學，我跟你們一家人沒完！」
「媽，你也真是的，你就不能幫我們點好嗎，淨給人添亂！連我爸的退休金都買了那些破玩意，讓我說你什麼好！」
「還不是你們平常不回來看媽。我提前聲明，媽當時買這些垃圾的時候沒想著分我，貸款也別指望我還。」
「難不成還想讓我們還！我告訴你趙剛，你要是敢給你媽一分錢，我立馬跟你離婚！
「老不S的，真是個禍害，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折磨子孫，老天怎麼不趕緊收了她！」
王慧罵罵咧咧離開，趙剛和趙穎緊跟其後。
到最後，吃瓜群眾也漸漸散開。
徒留張鳳霞，雙目無神地癱坐在她的珠寶名畫裡。
我遙遙看了一眼，隻覺譏諷。
在這片道德的廢墟中，無人清白，無人高尚。
14.
後來，我關了快遞站，在這座城市其他地方買了間兩居室，接過我媽養老
我做起了網絡防詐主播,專門給中老年人分享那些常見的詐騙手段。
做了一段時間後,也算小有成就，公安機關邀請我去小區開宣傳會。
就是我曾經開快遞站的那個小區。
因為那小區住的大部分是老人,是防詐宣傳的首要地點。
再次踏入熟悉的地方，我心裡五味雜陳。
隻是等宣傳會結束，一道身影忽然從窗口晃過。
她跑得太快,
我隻來得及看清那雙熟悉的眼睛。
我心裡掠過一抹奇怪的感覺，想追出去,一個阿婆趕忙拉過我。
「她就是張鳳霞啊。」
「自從被她兒女趕出來後,她就瘋了。」
從阿婆嘴裡,我才得知張鳳霞後來的遭遇。
張鳳霞起初不願意接受現實，帶著那堆字畫珍寶到處找人鑑定。
結果又被人騙了好大一筆錢,而且鑑定結果都為假。
加上催債的頻頻上門，她隻得妥協,去找自己的兒女求助。
可趙剛因為當眾鬥毆，加上母親被列入失信人名單，丟了鐵飯碗。
王慧又吵著跟他鬧離婚，一肚子火正愁沒處發。
張鳳霞正好撞在了槍口上,連人帶行李被丟了出來。
於是她像往常一樣坐在樓道裡撒潑,以S相挾，以為能換來自己兒子的妥協。
沒想到趙剛一怒之下,竟直接將她踹下樓。
還是路過的鄰居送她去了醫院。
她一把年紀了，又從樓上摔下來,傷得很重需要動手術。
可她全身上下一分錢都沒有,她隻能打電話給自己女兒。
沒想到，張鳳霞的女兒早就把她拉進了黑名單。
最後，還是那倆姐妹看不下去,湊了手術錢給她。
救了她一命。
可也落下了腿瘸的毛病。
她原本以為自己兒女不孝，至少還有個房子能住。
可等到回家,發現自己東西都被扔了出來。
是催債的見她還不上錢，強行霸佔了房子。
從那以後，她就變得瘋瘋癲癲。
終日抱著她那堆東西,不讓別人碰，餓了就翻垃圾箱。
我聽完後,
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
等我準備離開時，一道嘶啞的聲音忽然叫住了我。
「小李？」
我轉過身,險些沒認出張鳳霞。
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頭頂禿了一大塊,從臉到身子每一處是幹淨的。
一瘸一拐走近我時,渾身還散發著惡臭。
「小李,你是小李嗎ŧŭ̀ₜ？」
我輕輕點了點頭。
她一聽,立刻興奮地拍起手，像個沒開智的孩子一樣。
突然，她把抱在懷裡那堆髒兮兮的字畫遞給我。
我有些驚訝。
「給我的？」
「小李看，是真的,值錢的，對不對？」
我立刻明白了她想問什麼。
我看了眼那堆破爛的字畫，沒有接過來。
她就這麼眼巴巴望著我。
忽然，我笑出了聲。
「假的,不值錢，你被騙了。」
身後傳來破防的嘶吼。
我假裝沒聽見，渾身輕松地往家走去。
人各有命。
我媽說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