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答應下來,並且收了三千塊錢的差旅費。
手術很成功,患者和我都很高興。
沒想到出院當天患者家屬放出了偷錄的視頻聲稱要曝光舉報:
「我媽在手術室裡躺著,他堵在門口說不給紅包就不開始手術,我能不給嗎!」
「為了不留下證據,還要求必須是現金,轉賬都不行。」
「整整三千塊,我媽種一年的糧食都賣不了三千塊!」
「公開索要賄賂紅包,現在的醫生就是這樣的醫德嗎!」
我氣得發抖,三千塊連他們去大城市求醫的路費住宿都不夠,更何況排我的號。
半年後他媽舊病復發需要再次手術。
師門上下義正言辭:「我們不接飛刀手術。」
1.
這天我剛做完一臺手術,小師弟給我打來電話:
「師兄,我們科收進來一個六十多歲的病人,自身有不少基礎病,我不太有把握......」
小師弟向楠是我們老師的關門弟子,因為人帥嘴甜特別受師父師娘喜歡。
他說想離爸媽近一點方便照顧,也為了回報家鄉,畢業以後回了家鄉小縣城,在縣醫院裡當醫生。
縣醫院醫療設備和技術都相對落後,加上小師弟畢業時間不長臨床經驗不夠,有些手術不敢做,平時他也會找偶爾找我們幫忙。
我嚼著嘴裡的面包:「你把她詳細病例發給我看看。」
微信上很快傳來消息,師弟簡單說了一下病人的情況,包括各種檢查的結果。
問題不算棘手,我答應下來:「那你讓她來我們醫院吧,到時候我給她安排床位。
」
小師弟支支吾吾:
「她家條件不好,家裡還有個癌症的老頭,夫妻倆為了看病家裡都快賣房了。你的號多難等呀,要是來北京掛你的號,路費住宿費是一大筆支出先不說,我怕她的腿也受不了這麼來回折騰。」
「師兄你能飛過來幫忙一下麼?」
我看了看日子:「不行,連軸轉了好幾周這周末我要陪女兒,已經答應她了。」
想了想我給出另一個方案:「那你讓她去你們省會的三甲,這手術雖然難度不低但也不是全國隻有我能做,沒必要非得排我的號。」
小師弟窮追不舍:「別人做的哪有你的好呀師兄,況且去省會也要路費住宿費。」
「師兄,求你了,你也不想我搞壞了老師的名聲吧。」
連路費都要替患者省,我是真有點被師弟逗笑了,不過一旦被他搬出老師,
我知道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前一秒拒絕,後一秒他就會把電話打到師娘那裡,最後老師還是派我去,屢試不爽。
沒辦法,誰讓他好看嘴還甜。
2
最後我把時間壓縮,答應小師弟禮拜五晚上飛過去,周六一早手術完再飛回來。
一落地向楠就已經等著了。
他一邊介紹病人的情況一邊給我看詳細的病理片子。
說實話手術難度不大,但是對於師弟所在的縣城就另當別論了。
外科尤其是膝關節是我們老師的主研方向,我們師兄弟幾個也算是相關方面業界翹楚了。
這個病人的情況他們縣醫院估計隻有向楠勉強能做,但是這個病人還有不少基礎病,綜合下來向楠的把握也不大。
換完無菌手術服我帶著向楠和其他幾個想參觀見習的當地醫生準備進手術室,
卻在手術室門口被患者家屬攔了下來。
「何醫生,何醫生,這是向醫生要求的三千塊錢,我已經帶來了。」
「按你們說好的,都是現金,我剛在醫院門口現取的。」
「您數數對不對,要是不夠的話我再去取。」
說著患者兒子趙福安就要把一沓現金往我手裡塞。
紅豔豔的百元鈔票在他手裡一張張排開,像把小扇子。
我連忙縮著手後退:「現金很髒,手術結束再給我吧。」
趙福安卻置若未聞,一遍把錢塞到我懷裡一邊語氣焦急:「謝謝何醫生,他們都說我媽的手術這裡做不了,要去大城市,要不是你和向醫生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媽就在裡面躺著,您先收下我才能放心等啊!」
我看著被蹭到的手術服皺了皺眉,正要發火,
向楠連忙打圓場低聲道:「算了算了師兄,他也是擔心他媽媽,你就先收下吧,不然估計這幾小時他都不能安心。反正衣服已經髒了,收拾了一起換。」
我板著臉接過錢,回去重新消毒換手術服。
3
幸運的是,手術很成功。
向楠一邊幫忙收拾器械一邊拍著馬屁:「還得是師兄出馬,我肯定做不到這麼精細,不愧是業內大拿。」
我面上不顯,心裡還是暗爽的。
這小子最就是甜。
我笑罵著摘下手套:「好了我等下就回去了,你小侄女還在家等我。」
「不留下吃個飯再走嗎?我讓我媽做拿手菜。」
我擺擺手:「不吃了,吃完真的趕不上飛機了,等下她又跟我鬧,一起去食堂對付一頓就行。」
向楠一臉遺憾,送我到機場的時候拿出一盒滷味:「本來是打算吃完飯讓你帶回去的,
我爸著急忙慌送來,現在師兄你隻能在飛機上慢慢啃了。」
向楠的媽媽滷得一手好滷味,尤其是鴨掌和滷牛肉。
當初上學的時候每次返校都帶一堆給大家吃,師兄妹們都沒少吃,別說還真有點想了。
我笑著接過去上了飛機。
4
周日上午院長的電話把我吵醒。
休息難得,非工作日我們都是默認除非火燒眉毛否則不打電話,這個時候接到電話必然是緊急的手術了。
我一邊腦補著危急事故按下接聽鍵一邊伸手套衣服。
沒想到院長的語氣不似著急卻是凝重:「老何,你是不是昨天去外診了。」
我套了一隻袖子的手頓了下來,點點頭,想到他看不到又應了一聲:「對。」
這下我不由得疑惑起來,難道是昨天的患者出什麼事了?
不過是一個關節手術,這種程度對我來說駕輕就熟,何況手術很成功,按理說不應該啊。
況且就算患者出事也應該是向楠來通知我,怎麼會是院長?
「老何啊,你被人舉報了。」
我心下一驚,立刻退出通話頁面,打開了院長發過來的視頻。
點贊數很高,評論也不少。
視頻裡正是我昨天在縣醫院手術室門口的場景。
主人公視角的視頻裡環視了一圈手術室,最後在門口把一疊現金遞給穿著手術服的我。
整體視角偏下,鏡頭多是從腰腹位置掃上來,一看就是偷拍的。
毫無疑問,偷拍的人就是昨天患者的兒子張福安。
一晃而過的鏡頭照到了我和幾個醫生的臉,雖然不是高清的,但是熟悉的人多少能認出來。
他自己倒是一點沒拍到。
還給視頻配了畫外音和字幕。
「昨天我媽在手術室裡躺著,他堵在門口說不給紅包就不開始手術,我能不給嗎!」
「為了不留下證據,還要求必須是現金,轉賬都不行。」
「沒辦法我隻能立刻去醫院門口取錢,就怕耽誤了我媽的命。」
「整整三千塊,我媽種一年的糧食都賣不了三千塊!」
「公開索要賄賂紅包,現在的醫生就是這樣的醫德嗎!」
「我們普通老百姓還有沒有活路了!」
聲聲控訴,字字悲憤。
一個關心母親的孝子和一個揭露醫療內部黑暗的正義使者形象躍然紙上。
如果我不是主人公之一的話,說不定我也會被打動。
然而我現在正氣得發抖。
5
要是真賺了黑心錢被舉報我也認了。
但是這三千塊錢甚至不能算專家費,隻能算差旅費。
現在正值國慶小長假後,不僅機票住宿價格高,票還難訂,向楠挑來選去才買了一張勉強湊得上的時間。
為了這臺手術,大晚上一出醫院我就直接趕去機場,連簡單的行李都是我老婆給我送來的。
以前也聽說過有家長給孩子報補習班,學生畢業以後家長偷偷把老師舉報拿回補習費的,但是說什麼也沒想到類似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退出視頻跟院長說了聲「我馬上過來」,有立刻打電話給向楠。
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看來他也時刻守著。
「昨天那個患者怎麼回事?」
向楠的語氣充滿愧疚:「對不起啊師兄,我真沒想到他們會這樣恩將仇報,是不是給你帶來很大麻煩了?」
我捏了捏眉心:「好了事情已經發生客套話就不要說了,
你趕緊跟我講講具體情況吧。」
向楠這才一五一十說起來。
「早上同事跟我說了視頻這件事,我第一時間就去找了那家人。」
「我本來想著趕緊在事情發酵之前讓他刪除視頻把事情壓下去,這樣應該問題不大。」
「然後呢?」
向楠做得確實沒錯。
像我們這種公職單位,輿論發酵起來能壓S人,到時候就算小事也會化大。
最好的就是在一開始就解釋清楚,和當事人協商溝通以後壓下來。
但是既然現在鬧得連我們院長都知道了,想來事情沒有按著向楠預期的發展。
向楠猶猶豫豫仿佛在糾結怎麼開口,他同事小張一把搶過電話說了起來。
「何師兄,你簡直不知道對面有多囂張。」
「早上我和小向去查房,
他們本來按醫囑是要住一禮拜院的,結果我們去的時候趙福安正在收拾東西說要提前出院。我們問了兩句為什麼,他說昨天找了一天沒找到昨天幫他媽媽做手術的醫生,問是不是你收完紅包就跑了。」
「小向當時就氣得不行,跟他講你是北京來的專家,隻管手術,後續的護理他會負責。結果趙福安當時就在病房裡鬧起來,說一定要你來跟進病情,見不到人就把紅包錢還給他。」
「小向跟他解釋這不是紅包錢,這是你特地飛過來給她媽做手術的專家費,趙福安罵罵咧咧說什麼專家費,他隻知道紅包ťŭₓ錢,要是不還錢他就去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