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了他的愧疚,安安才有活路。
皇帝的偏向讓我意識到一件事,那被封為承恩縣主的攻略女蘇喬月能輕易蠱惑聖心,隻怕不是泛泛之輩。
我若是還有十年二十年的壽命,盡可以慢慢的去籠絡皇帝。
但我隻有一年的光陰了。
我必須要以激烈冒進的法子為我的孩子撕出一條生路來。
我同皇帝,到底還是有些舊情的……
否則以我今日之所作所為,該當沒辦法活著走出崇政殿。
可再深厚的情意也經不起時光的消磨,若我還能天長日久的活著,皇帝同我日日相對,便會總想起這悖逆不敬的一個巴掌,便會記得,我這個本該依附於他的皇後,在過去的某一日,竟全然沒將他放在眼裡。
好在,我所剩的時日不多。
事情便又不一樣了……
這世上,男男女女,有一個算一個,都一樣。
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還想要。
等我重病S去,化作黃泉枯骨塵下土,他便會懷念起這漫長的一生鮮少會經歷的被人直言怒斥的記憶。
他會記得,他的結發妻子,曾那樣激烈又尖銳的在S前企圖挽回他同女兒岌岌可危的父女之情。
他會感受到我的絕望。
在日復一日的回望中,承受著徹骨的孤獨和痛苦。
會將今日,深深的刻在心裡。
8
第二日大朝,我早早起來用過了飯,強打起精神在園子裡走了走。
我需得讓自己清醒些,讓自己的體力更好些,多吃些,
健康些,才更有氣力保護我的孩子。
待散朝後,周栩送來了歸攏誊抄成冊的起居注,厚厚一疊,看來是用了心的。
順帶,他呈上了芳蘭的證詞。
我捻起證詞翻了翻,據她自己說,她是因安安幾次羞辱才生了怨懟。
她的確是有意想為自己出口氣,有些刁難安安的意思。
但旁的心思卻是沒有也不敢有的。
她隻是氣不過……
她在我身邊這麼些年,因我看重,她也得臉,就是太子見了她也得客客氣氣的喚一聲芳姑姑。
安安還是她看著長大的,竟在背後那般羞辱她,她隻是一時輕狂了。
周栩不知該如何處置芳蘭,畢竟是我身邊兒的人,便想請我示下。
我叫周栩先將人關著,且忙自己的差事。
周栩告退後,便去了皇帝那裡。
我捏著芳蘭的供詞有些沒明白這麼顯而易見的挑撥,芳蘭也是在宮裡這麼些年的老人兒了,竟全然看不出端倪麼?
還有皇帝,難道皇帝現今已昏聩得識人不清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讓我越想越背脊發寒。
這攻略女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能將他們通通蠱惑了?
又或許是,安安,變了?
作為母親,我很不願意這樣去臆度自己的孩子。
但若果真是安安作孽。
我身為母親,沒有教導教好她,也是不稱職的。
芳蘭的供詞暫且壓在一邊,我翻開了安安的起居注。
我總要知道發生了什麼,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9
慶歷三年春,皇九女歸攜民女蘇喬月,
以上卿之禮待之。
……
五月庚午,皇九女惡民女,當眾掌摑之。
……
六月,蘇喬月失路於京郊,次日攜驸馬同歸。
……
七月,皇九女同民女蘇喬月墮水,驸馬救之。民女蘇喬月病篤,皇九女大樂,宴賓客。
……
九月甲戌,皇九女鬻民女蘇喬月於春華樓,民情沸騰,上達天聽。
我一頁一頁的翻看,我病了一年多,攻略女蘇喬月出現在我病後的次月。
可以看得出,安安起初很喜歡她。
但是漸漸的,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從這些記錄來看,安安近乎惡毒的在針對她。
但起居注不會記錄過於細節的爭端,我便隻能根據安安日常的行為來推斷事情的始末。
直至將手上的冊子翻盡,我也還久久回不過神來。
我的安安,我眼睜睜的從這些冰冷的文字中,看著她是如何一步步的墮入萬劫不復。
看著她一點點的失去了丈夫,父皇,兄長,姐姐,最後被禁足府中……
是了。
這其中,竟還有太子和昭昭摻和進來。
我以手掩面,好半響,感覺喘不過氣來。
隻是短短一年左右的功夫,她身邊竟已到了無人可依的地步。
怪不得時空管理局寧可大費周章替我續壽,原是她最親近的身邊人已沒一個能靠得住。
10
徐忠是稍晚些的時候到的。
到了之後急匆匆的行了禮,
捧上了冊子,還不待我叫起便開口道:「娘娘,靜和公主殿下不太好……」
我心下咯噔一聲,也顧不得其他,直奔公主府而去。
我是輕裝簡行出的宮門,身邊兒除了素雲便隻跟著徐忠和幾個武德司的護衛。
到公主府時,我們一行也未走正門,而是直奔後門而去。
因後門進出的大多不是什麼顯貴人物,門房怠惰,敲了許久,才拿喬開門。
見了人,眼皮子不抬張口就想收些好處。
徐忠一腳踹翻了他,護著我直奔安安的居所。
沒料到,竟領著我到了一處極為偏僻破落的小院。
那小院斷井頹垣,衰草枯柳,難為驸馬梁盛能在朱簾翠幕,繡檐雕棟的公主府中尋到這麼一處所在。
素雲在看到這院子時,幾乎是下意識問:「不是要去見公主殿下麼?
怎的引了主子到此處?」
徐忠嘆了聲:「這便是,便是殿下休養之處……」
饒是素雲自問也算見多識廣,但還是滿臉不敢置信的喃喃:
「這可是公主府啊,他們是怎麼敢的啊……」
我深吸口氣跨了進去,徐忠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畢竟是女眷居所,他一個大男人也跟著進來著實不大方便,但這院子實在太破了,他都擔心有個蛇啊鼠啊的驚了傷了我。
院內的幾個廂房瞧著是坍塌荒廢許久了,未見住人,我徑直朝著主屋而去,推門時卻明顯聞著一股焦味。
我手上一動,門扇應聲而開,映入眼底的是滿目灰燼,一片狼藉。
這是被大火焚燒過後的樣子。
我似是失了聲,幾番張口,
喑啞難辨的嗚咽讓我渾身的力氣在一點點的被抽幹。
我踉跄著在這被烈火席卷過後的屋中尋找安安,隻見,床榻邊的小小縫隙中,安安卷著沾滿了黑灰的被子蜷縮在裡面。
似乎是,睡著了?
我反手拉住了徐忠的胳膊看他,徐忠會意,急忙道:「末將想過先帶殿下離開此處另行安置,隻是……」
徐忠撸起袖子,露出了小臂上明顯的抓痕和齒印,瞧著都見了血。
徐忠嘆道:「殿下許是受了驚嚇,見了末將害怕,不肯離開。」
「殿下金枝玉葉,末將不敢擅專,特請了娘娘前來。」
做出這般激烈的反抗,不肯離開大火焚燒過後仍有危險並氣味難聞的屋子。
安安是在害怕?
還是她,她已經沒有辦法判斷危險了?
這兩種可能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我心痛如絞。
徐忠觀察著我的神情接著道:「殿下屋中這火是昨夜起的,幸得娘娘吩咐,末將帶人來為殿下護衛,發現的及時……」
素雲臉色也冷了:「好端端的怎會驟然起火?」
11
徐忠搓了搓手,指了指屋中一個燒得焦黑的炭盆,「屋裡太冷了,殿下大約是想生火取暖,許是有火屑濺了出來。」
「還有那炭……」
徐忠蹲下取了焚燒過後的碎屑,「這是最下等的灶炭,這灶炭煙氣大,若不是實在窮得沒法子,便是尋常百姓家取暖都用不得這玩意兒,再不濟也得用灰花炭。」
「殿下先前許是沒用過這炭,不知曉厲害,被煙迷了,險些出了大事。」
素雲越聽越覺著匪夷所思,
「殿下怎會用灶炭取暖?」
「殿下從廚房竊……」竊字才出口,徐忠急忙剎住,吶吶道:「是取,殿下從廚房取來的……」
我按了按有些發痛的額角,讓徐忠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院中。
寒風冷得刺骨,也越發叫我清醒。
我手中還捏著徐忠交給我的冊子,邊翻開邊道:「傳本宮的令,叫梁盛來見本宮。」
徐忠知道梁盛今兒是上衙了的,還沒到散值了的時辰,便又從後門要走。
臨走前門房又罵罵咧咧衝他撒野,徐忠起初砰砰給了他兩拳就要走。
後來又怕這腌臜人驚擾了我,轉身劈暈了他,才再次急匆匆地出了門。
12
素雲守在我身後一方面留意著屋中的動靜,一方面等候著我的吩咐。
我翻看記錄著安安近況的起居注,幾次看不下去,又強迫自己將內容一個字一個字的記下。
公主府同衙門的距離雖不算遠,倒也不近,我以為自己怎麼也得等上好一陣兒的。
卻不料徐忠前腳剛走,後腳我跟前兒便來了個人。
蘇喬月。
我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五官雖也算標致,但決計稱不上什麼傾國傾城,至多是個小家碧玉,多了幾分俏皮罷了。
莫說是同我的安安相比,便是放在珠圍翠繞的閨秀堆兒裡也是挑不出的。
可就是這般平平無奇的女子,竟能奪走安安的氣運?
正疑惑間,我瞧著蘇喬月恭恭敬敬的磕頭行禮。
見我遲遲不叫起,蘇喬月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同時有聲音從她的方向傳來,【聽聞皇後娘娘鳳體欠安,
常年病著,天寒地凍的守在外頭,會不會不好?】
我眉頭微蹙,叫她抬起頭來,隻見蘇喬月怯怯看我,嘴巴明明緊閉著,卻還是有聲音傳來。
【看到自己養大的孩子變壞,作為母親,她一定很難過吧?我該不該告訴她,公主殿下住在這裡,是她的苦肉計?】
【把重病的母親從宮中騙出來為她操心,這樣的女兒也太不孝順了。皇後娘娘是多好的母親啊……】
我面色不變的打量著她的神情。
片刻後,又有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系統,怎麼回事?我能選擇性的讓別人聽到我心聲的金手指失效了?這老巫婆怎麼像是沒聽到一樣?】
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回道:【宿主,這裡檢測到您的金手指還在正常使用中哦,宋英鳳應該是聽到了的。
】
【那她還叫我跪在這裡?好歹張口問一句吧?這天寒地凍的跪在這裡冷S了,我感覺膝蓋都要被凍碎了。】
【系統,我要兌換無痛丹。】
【好的宿主,需要提醒您的是,無痛丹隻可以屏蔽您的痛覺,但沒辦法避免您的身體受到的傷害。】
蘇喬月不耐煩道:【好了好了知道了,都用了多少次了,次次都要提醒,你煩不煩啊?對身體造成損傷正好,還能賣一波慘。】
他們的對話戛然,而我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人啊,總是自以為是,總是一葉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