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我看清座上之人是林盡染時,還是悄悄攥緊了手掌。


她頭上戴的鎏金牡丹花頭釵,是前世江殊親手送我的定情信物,另一半頭釵在他的太晨殿枕頭下。


 


我抿了抿唇。


 


林盡染讓我走上前。


 


她眼裡閃過一絲嘲弄。


 


「你的小名叫阿蘅?」


 


我愣了下,往日隻有江殊會這麼喊我名字,連爹爹也不曾這樣喊過。


 


我矢口否認:「這不是我的小名。」


 


「是嗎?可昨天皇上宿在本宮的宮裡,念了阿蘅的名字。」


 


我瞳孔驟縮,緩緩跪在地上。


 


「許是娘娘聽錯了。」


 


她現在是有權有勢的皇後,若是暗中打壓妹妹……


 


我不敢想。


 


遂頷首低眉,補充道:「下個月臣女就要嫁人了。


 


她把玩著手中的玉镯。


 


然後從掌心不小心跌落。


 


寂靜的宮殿裡響起了清脆的碎裂聲。


 


「這可是御賜之物,容家小姐何故摔斷?」


 


「去宮殿門口跪兩個時辰。」


 


我咬緊牙關,走到門口跪下。


 


午時的陽光最毒。


 


我恍惚地想起前世林盡染薨逝後,江殊一整日都沒處理奏折,手裡緊緊攥著一縷青絲。


 


半夜抱著我入睡,卻在夢中囈語:「盡染,是朕負了你,都是朕的錯……」


 


「盡染,盡染,朕悔了……」


 


醒來,眼角還殘留淚水。


 


可我心大,從未當作一回事,甚至暗自慶幸林盡染薨逝,下一任皇後就是我了。


 


直到我去世,

都是貴妃的頭銜,而後位也一直空懸。


 


原來。


 


他最愛的一直都是皇後。


 


什麼海棠紅,從不是他江殊喜歡的顏色,而是林盡染喜歡的。


 


前世他對我的寵愛是假象,而這一世的妹妹又是個幌子。


 


他知道我頭腦簡單,又討厭自己的妹妹,故意把妹妹的名字寫上去讓我嫉恨。


 


我的身體從小到大都很健壯,進宮前,也從未受過傷。


 


重生後,尋來的每一位大夫都說我沒有暗疾,而他也有過子嗣。


 


林盡染去世後,後宮中再無皇子公主出生。


 


那他是不是為了給林盡染的孩子鋪路,一直給我服用避孕的藥?


 


是藥三分毒。


 


難怪前世的自己三十幾歲就去世了。


 


S後,他還假惺惺地與我同葬。


 


我抬頭望著紅牆綠瓦又十分熟悉的宮殿,

笑了,眼淚止不住滾落。


 


江殊從來都不愛我。


 


他替林盡染算計了一切,卻不能讓我和他擁有個孩子。


 


14


 


不知跪了多久,雙腿麻木得沒有知覺,膝蓋處鑽心地疼。


 


身側閃過一抹明黃衣角。


 


我費力抬頭,是江殊。


 


可他不曾看過我一眼,徑直進了殿內。


 


兩人的說笑聲傳來。


 


「皇上,這容家小姐摔碎了您送的镯子,臣妾就罰她跪上一炷香時間。」


 


她在撒嬌。


 


江殊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鬢發:「她向來嬌縱,偶爾一罰也沒事。」


 


林盡染緊緊握住江殊的手,「不過這容家小姐似乎已經訂下婚約,婚期就在下個月。」


 


江殊臉上的笑微微凝滯。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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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到了,

容家小姐可以離開了。」


 


我費力挺直膝蓋,剛要站起,腳底傳來刺痛的麻木又跌跪回去,雙手撲在地上,掌心被細碎的石子劃出小傷口。


 


我咬著唇,反反復復幾次,才艱難地站立,膝蓋處傳來一股密密麻麻的疼,險些又跪下去。


 


最後是妹妹身邊的宮女扶起我。


 


往後,我再也不要糾纏他。


 


我一瘸一拐地往宮門走去。


 


黃昏時分,拉長了我的身影,卻不知身後何時多出一道影子。


 


我擦幹眼淚,前方立著一個人。


 


是謝從南。


 


他面色嚴肅,眼底卻閃過一絲心疼,快步到我身側,將我攔腰抱起。


 


我委屈地念著他的名字:「謝從南。」


 


他沒說話,抱著我共乘一輛馬車。


 


身後,向來冷靜倨傲的帝王卻悄然攥緊了手。


 


16


 


上了馬車後,我沉默不語。


 


謝從南不知從哪翻出一瓶跌打藥,作勢要給我塗抹。


 


我突然抓住他的手,錯愕了一下。


 


他的手掌又大又寬,指上生著粗糙的繭。


 


「男女大防。」


 


他失笑了一聲:「我在軍營都裡糙慣了,心急忘了,失禮了。」


 


我松開他的手,可膝蓋傳來陣痛,臉色又白了幾分。


 


許是看著嚇人,謝從南又說一句:「抱歉,失禮了。」


 


然後扣住我的腿搭在他的腿上,手上抹上跌打藥隔著褻褲揉搓起來。


 


我頓時渾身僵住。


 


他的掌心十分熾熱,溫度源源不斷傳遞過來。


 


「你……」


 


謝從南認真地給我揉搓。


 


我抬眸望向別處。


 


「若不及時治療,以後落下病根,每逢陰雨天就會隱隱發痛。」


 


聽他的話,我沒再反駁。


 


膝蓋處的刺痛漸漸緩解,我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隻憋出「你真厲害」四個字。


 


他垂下眼眸,繼續揉搓。


 


手上的力道卻放輕了許多。


 


「你對我還滿意嗎?」


 


我愣了愣沒反應過來,以為他問的是手法,忙不迭地點頭。


 


「滿意滿意。」


 


他笑起來,眼睛裡仿若盛滿星辰。


 


「我家中,父母身體健朗,還有個年幼弟弟,你嫁過來,也不用管理府中事宜,想回家看看,我陪你。」


 


原來他說的是這件事。


 


我抿了抿唇,也不打算拒絕這門婚事。


 


「行。


 


他手下突然用力了些,我嗚咽了一聲。


 


「謝從南,仔細點。」


 


他傻傻地笑著應了聲。


 


17


 


到了容府,謝從南又抱起我下了馬車。


 


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鼻尖不經意間蹭過他的臉頰。


 


他的喉結突然滾動了兩下。


 


「容蘅姑娘,我……」


 


我轉過頭,看見身後不遠處站立的江殊。


 


他站得筆直,從容的臉上看不出異樣情緒,可手中卻捏著玉佩來回摩挲。


 


這是他慌亂時,習慣性的動作。


 


但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我也重生了。


 


我收回視線,進了容府。


 


我爹聽大夫說我膝蓋上青紫的痕跡,氣得寫奏折要彈劾皇後。


 


「真是太過分。


 


「對不起,蘅兒,爹爹讓你受苦了。」


 


我爹用袖子擋住臉,偷擦眼淚。


 


「爹爹,不怪你。」


 


都怪我自己是個蠢的,看不懂人心。


 


一旁的謝從南拱手行禮:「容大人,請放心,回來前我已替容蘅姑娘塗抹了藥。」


 


爹爹瞥了他一眼:「你早日回家去。」


 


謝從南看了我一眼,耳根發紅,將跌打藥遞給我。


 


「每日一次,很快就會好。」


 


我直視他,道謝:「方才謝謝你。」


 


不然等我獨自回府,說不定真的落下病根。


 


「沒事,那晚輩先走了。」


 


他笑得一臉不值錢,高大的身影旋即落入黑夜中。


 


爹爹嘆息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詢問:「你覺得他如何?」


 


「特別好,

爹,我願意嫁他。」


 


爹爹挺直了身子:「他如今二十一歲,剛剛好,家裡人員也簡單,不用明爭暗鬥。」


 


我悶悶地「嗯」了聲。


 


「那妹妹呢?」


 


「你妹妹向來是有主意的,她早就捎來信,一切安好,不用擔心。」


 


自己前世能在後宮活到三十幾歲全都靠江殊給的寵愛,即便被人陷害,他也會無條件地偏向我,從不懲罰。


 


若真讓我鬥一鬥,指不定S得多難看。


 


「蘅兒,好好休息。」


 


18


 


次日一早,謝從南的弟弟謝從玉拎著東西就來了。


 


他和謝從南有幾分相似,不過笑起來甜甜的。


 


「容蘅姐姐,這是我哥哥讓我偷偷遞給你的。」


 


我打開一看,是同心鎖。


 


「我哥哥他也是從軍營聽來的,

姐姐若是不喜歡,我送回去便是。」


 


我揉了揉謝從玉的頭:「那你回去告訴他,不用,我很喜歡。」


 


他瞪大雙眼:「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拿起一塊點心塞進他手裡。


 


「好吃的。」


 


說話間,爹爹身邊的小廝慌張地跑了過來。


 


「大小姐,陛下來了,老爺的意思是讓你閉門不出。」


 


「知道了,我不會出去的。」


 


此刻,我不想看見江殊那張臉。


 


我拉著謝從玉繼續吃點心,他像個話匣子,一直說關於他哥的糗事。


 


我哈哈笑出聲。


 


「容蘅姐姐,等你成了我嫂子,我還可以繼續和你說哦。」


 


「好啊。」


 


「容蘅姐姐要給我當嫂嫂嘍!」


 


話音未落,視線裡闖進挺拔如松的身影。


 


江殊他進來了。


 


手中的糕點落地。


 


短暫一瞬,我慌張地撿起,拉著謝從玉上前行禮:「臣女恭請陛下聖安。」


 


他命人帶走謝從玉。


 


屋中隻剩下我與他。


 


江殊認真地注視我:「昨日是皇後的錯,朕已懲罰她。」


 


「這已經不重要了,陛下。」


 


他愣了愣,在掌心攤開一對小巧的耳飾。


 


「賞賜。」


 


我故作歡喜地接過。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原是故意試探我。


 


果然還記得我最討厭的就是耳飾。


 


上輩子進宮後,因為被德妃養的貓抓破耳垂流血,我再也沒戴過耳環。


 


「既然如此,那朕先走了。」


 


我福了福身,恭送他離開。


 


轉頭就讓小丫鬟把耳環當了,得來的錢買些喜糖瓜子回來分了吃。


 


19


 


臨近婚期,我再也沒出過門,安心地繡好準備送給謝從南的褻衣褻褲。


 


這尺寸還是謝從玉偷偷告訴我的。


 


著實沒想到他生得腰窄肩寬,腿長手長的。


 


大婚之日,八抬大轎,敲鑼打鼓。


 


我恍恍惚惚地進了謝府。


 


心跳得好快。


 


下轎時,謝從南握住我的手,附耳低語:「不必緊張。」


 


可他掌心的湿汗比我的還多。


 


我嘴角彎起一絲笑意,「嗯」了一聲。


 


「哦哦哦,老大娶媳婦了!」


 


來賓一陣喧哗吵鬧。


 


我也跟著放松起來,手持卻扇步入喜堂。


 


右側的賓客很安靜。


 


我好奇地偷瞄了一眼。


 


居然是江殊。


 


他怎麼會來?


 


江殊抿了一口茶,視線突然在空中交匯。


 


我挪開視線,望向身側的謝從南。


 


他看著很緊張,笑得嘴角都僵了,緩緩對我作揖,上前輕輕拿開卻扇,露出我的面容。


 


今日是我最喜歡的梅花花鈿珍珠妝。


 


頭頂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又急促起來。


 


我笑意盈盈地抬頭看他。


 


謝從南抿了抿唇,眼眸中漾著水光。


 


爹爹一臉欣慰地望向我們。


 


司儀揚聲喊道:「一拜天地!」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江殊猛地站起身,SS盯著我額間的梅花花鈿。


 


他終於意識到我也重生了。


 


我總是習慣性地畫上六瓣梅花花鈿,

卻點綴著藍色花蕊。


 


我也懊惱自己,居然忘了上輩子的自己央求過江殊替我畫過一次梅花花鈿。


 


他還取笑我,哪有人家是藍色的花蕊?你獨一份。


 


拜堂間,江殊已然捏碎手中茶盞,鮮血混合茶水順著指尖滴落。


 


身側的太監立刻察覺到不對,尖細的嗓音在一眾歡聲笑語中格外突兀:「皇上,您流血了!」


 


場面忽地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唯獨謝從南笑嘻嘻地牽住我的手。


 


「眼下已經拜堂成禮,娘子,我先送你入洞房。」


 


謝從南的話音剛落,江殊嘴角泛起一絲譏諷的弧度,深沉的眸子裡情緒翻滾,一字一頓道:「容蘅,你騙得我好苦。」


 


我權當沒聽見,進了新房。


 


20


 


謝從南與我相對而坐,

說話磕巴:「我先出去招待賓客,一會兒過來。」


 


「房中備了幾種糕點,小丫鬟過會兒送來你喜歡的食物。」


 


他無措地摳了摳衣袖。


 


我點了點頭,偷偷親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謝從南整個人都開始泛紅,匆匆跑了出去。


 


「一會兒見!」


 


屋外又開始吵鬧。


 


小丫鬟進來與我說了外面的情況。


 


「將軍他被灌了不少酒,正喝得興起。」


 


我捏了塊糕點吃著。


 


「夫人,您說那位大人什麼時候走啊?」


 


她說的是江殊吧。


 


我若無其事地吃完糕點。


 


「隨他去。」


 


屋外黑夜籠罩,吵鬧聲少了許多。


 


謝從南步伐穩健地走來。


 


見我已經吃了不少東西,

明顯松了一口氣。


 


「娘子,合卺酒。」


 


我飲完,他的臉上蔓延出紅暈,看得我口幹舌燥。


 


「我先去沐浴一番。」


 


一想到接下的事,我沒由來地感到緊張,咽了咽口水。


 


半個時辰後。


 


謝從南身穿一件單衣回到裡屋。


 


我也卸了珠釵,洗漱完畢,坐在床邊,聽著「咚咚咚」的心跳聲。


 


「你……」


 


他已握住我的手,俯下身親吻,輕得淺嘗輒止,又緩慢加深力道,毫無技巧可言。


 


「蠟燭!」


 


許是我的語氣帶上了撒嬌的意味,謝從南怔了一下,起身剪滅蠟燭,隻留床邊一盞。


 


我扣著他手臂上的肌肉。


 


聽他在我耳邊低喘:「娘子,憐惜憐惜我吧。


 


一夜荒唐。


 


21


 


我忘了他正處於血氣方剛的年紀,不太適應。


 


他摟住我的腰,耳尖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