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我等得,貴妃等不得。
我因病急無醫而亡後,裴續瘋了,抱著我的屍體,遍尋神醫要活S人。
再睜眼,重回十年前宮宴。
皇帝問我:「昭昭中意的是裴家哪位郎君?」
我的目光掠過緊繃的裴續,落在病恹恹的裴鈺身上,低頭道:「是裴家四郎。」
裴續的小叔,世人口中的活閻王。
1
正是大雪,裴續從宮中回來,官袍未解,衝進我房中,連門都沒顧上關。
我被寒風激得一抖,卻不及裴續的話讓人心寒。
「貴妃難產,宮中御醫束手無策,甄郎中醫術高超,或許能力挽狂瀾。」
病痛大不過心痛,我攥緊了床單,垂眸道:「貴妃生產,與你何幹?
」
裴續加重了聲音,好像是我不明是非了一般。
「人命關天的時候,你還要同我置氣嗎?」
好一個人命關天。
我病入膏肓,隨時會S,貴妃隻是臨產,便得要走我的救命郎中?
關天的隻有貴妃的命,我的命不過是那胡攪蠻纏的「置氣」二字。
我看著裴續,淚直直地掉下去。
本以為心S了,卻原來還會疼。
裴續張了張口,伸手想來安撫我,沒碰到我又蜷了回去。
啞聲說:「昭昭,你向來是明事的。」
是啊。
我向來明事理,所以事事要先緊著宮裡那位娘娘。
珠釵,人參,救命的郎中和丈夫的心。
但凡她要,我就得給。
我嫁裴續七年,忍了丈夫的冷落,
忍了婆婆的刁難,忍了貴妃的針對。
人人都誇,徐家昭昭是這京城最明事理的婦人了。
可我忍得好疼!
「若我不願借呢?」
裴續用指腹擦去我臉上的一滴冷淚,動作輕柔,話卻無情:「昭昭,你病了兩年了,不急這一時,貴妃那邊卻是等不得……你放心,我很快回來。」
他是家主,帶走一個郎中,其實並不必真的經過我應允。
裴續走時,衣裳上的雪都還沒有化盡。
來去不關門,他沒想多待。
急慌慌的。
也忘了問,我的病情如何。
他那顆心,悉數掛在貴妃趙詩雅身上。
七年相伴又如何?忍氣吞聲又如何?賢良淑德又如何?
我終究爭不過宮裡那位娘娘。
菩薩或許憐我活得太苦,當夜便叫我發了病,甄郎中不在,臨時請來的郎中對我的病情不了解,我就因為病情延誤,生生S在那場大雪裡。
脫離了那副沉重的軀殼,聽見丫鬟們悲痛的哭聲刺破寂靜的夜空。
大雪落停,貴妃母子平安,裴續一夜未歸。
天明時分,寂靜的街道上響起倉促的馬蹄。
裴續抓著甄郎中的衣領,跑得踉踉跄跄。
聽到我院內的哭聲,在門外摔了一跤。
又匆匆爬起來,連身上的雪都顧不得拍。
推著甄郎中說:「看看,去看看,我夫人如何了?」
甄郎中沒動,我去世的消息,早隨著哭聲,飄到了整個上京。
裴續腳步遲緩地走到我的床邊,像是站不住了,在我床前跪下,握住我涼透的手,怕驚了我一般,
輕聲說:「昭昭,我回來了。」
「我把甄郎中帶回來了。」
「讓他給你看看,開幾副方子,吃了藥就別睡了,起來跟我說說話。」
一室無話,隻聽見低低地抽泣。
裴續靜了一會兒,看向呆立的甄郎中,紅著眼呵斥道:「我叫你來看看我夫人,你站在那裡幹什麼?!」
甄郎中面無表情地說:「裴大人,尊夫人已經故去了,老夫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看不了活S人。」
裴續摔了一地的瓷器,大罵甄郎中是庸醫。
他失了世家子弟的風度,趕走了一室哭喪的丫鬟,瘋了一樣嘶吼:「夫人隻是睡了,有什麼好哭的?!滾,都滾!」
直到室內再無一人,裴續伏在床邊,把臉強硬地塞進我冰冷的手心,喃語:「昭昭,你是不是怪我?」
「我錯了,
你醒來罵我兩句吧。」
「你為何,從不罵我?」
因為,我自小學禮,母親說女人要知禮,要敬愛夫君,要寬容大度,要賢良淑德。
人之將S,我才悟過來,原來這世間吃人的禮數,隻教給了女子。
入土時,我隻想著,若是上天憐我下一世,莫讓我再做女子。
可再睜眼,耳邊環繞的是宮廷雅樂,我跪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上首有人問:「昭昭,你中意的是裴家哪位郎君?」
2
我愣了許久,近乎無禮地看著上首尚在壯年的皇帝。
十年前,是有人這麼問過我。
彼時我剛隨祖母從蜀地來到上京,為的就是選親。
我不懂政治爭奪,隻知道自我出生開始所學的一切,都是為了以後嫁到上京做準備的。
母親盡量把我培養得溫順賢淑,
想讓上京那個幻想中的未來夫家能因此厚待我。
畢竟,蜀地和上京相隔太遠,嫁人之後,我便無枝可依了。
我曾經無比堅信母親的教導——女人這輩子過得好不好,就看挑一個怎麼樣的郎君。
於是選來選去,選了君子端方的裴續。卻落得困頓一生,不得善終。
上天憐我痴,叫我重來一次。這次,無論如何,我不會重蹈覆轍。
我的目光從裴續緊繃的身體上掠過,落在他身側那位裹著狐皮大氅,看起來病恹恹的男人身上。
可惜我重生回來的時間太晚。
前頭祖母剛與長公主提了,我看中了裴家兒郎。
這當兒要是否了,便是在長公主面前信口開河了。
裴家適婚的兒郎,除了裴續,隻剩下一個沒人要的裴鈺。
閉了閉眼,硬著頭皮把裴鈺拖下水:「是裴鈺。」
這話一出,樂師都打錯了一個拍子。
裴續失手打翻了酒杯,抬頭看我,眸光冷厲。
氣氛莫名凝滯了一秒。
因為我選了一個,眾人不齒的貨色。
裴鈺在京城的名聲實在太差了。
他生性嗜S,掌著錦衣衛,是天家忠實的走狗。
由於兇名外揚,他二十六歲未娶妻,連妾室都沒有。
每天的樂子就是抓人,審訊,砍腦袋。
仇家結了一籮筐,走到哪兒都不受待見。
聽說早些年國公府替他說過一門親事,隻是還沒等未婚妻進門,他便因公將人家女娘的七族都諸S了。
從此,裴鈺就徹底被京城的婚戀市場除名了。
誰家好人的女郎會往閻王爺門口送?
前世,我嫁給裴續後,與裴鈺有過幾面之緣。
開始我也怕極了這位滿身鬼氣的冰冷四叔。
直到我S後,裴續瘋了。
他遍尋神醫想要救活我,甚至和我的屍體同眠共枕。
到後來,那屍體都開始掉渣了,我都覺得自己臭了,急得不行,隻想盡快入土。
但國公府上下,沒人震得住裴續,隻能任由他胡鬧。
直到出公差半年之久的裴鈺回京。
是他把刀抵在裴續的脖子上,將我的屍體要了出來。
我仍記得,那天太陽很大,裴鈺一身血紅金線的飛魚服,驅散了他身上陰森的鬼氣,將他俊美過頭地臉勾勒得十分出彩。
裴鈺提著一把長刀,問裴續敢不敢殉情。
他一雙丹鳳眼含滿譏诮,將裴續刺得體無完膚。
「宮中多少太醫不夠用?
要你巴巴的帶著自己夫人的郎中湊上去現眼?自己的妻子都留不住,也算個丈夫?」
他笑裴續:「明珠在手,你棄之如敝。如今她魂歸九天,又這般惺惺作態,倒真是有趣。」
「斯人已逝,你若還是個男人,就莫擋了她輪回的路。」
我能入土為安,全仰仗裴鈺。
或許,他沒那麼可怕呢?
「你中意的是……裴鈺?」
皇帝又問了一遍,多少帶著些不可思議。
裴鈺這當兒才抬頭,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我身上,支著頭,定住不動了。
如芒在背。
十年前的裴鈺,果然還是陰森過頭了。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咬牙忍著,固執回話:「回陛下,臣女中意的是裴鈺,裴大人。」
盼著皇帝否了這樁親事,
或是裴鈺站起來,激烈反對,罵我「痴心妄想」。
但裴鈺沒有,他將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遭,打了哈欠,又垂下眼,去玩兒手上那串油亮的珠子。
皇帝瞄了裴鈺一眼,轉頭樂呵呵地誇我「膽識過人」。
大手一揮,賜婚。
生怕晚一步我就變了卦。
那張龍顏上甚至展現出終於把兒子嫁出去了的喜悅。
我呆在原地,一點都笑不出來。
這發展不太對。
下意識看向裴鈺,希望他能夠垂S掙扎一下,卻見他還在把玩手上那個破珠子。
好像被賜婚的男主角不是他一般。
他就這麼平靜的接受了這場罪惡的賜婚?不做一點反抗?
簡直,有辱他活閻王的惡名!
3
皇帝帶著裴鈺進宣室議事,
宴會上的氣氛才活絡起來。
闲言碎語,全是衝著我來的。
裴續的同僚笑說:「這徐娘子有幾分心機,為了接近你,竟然拿裴鈺做遮掩,簡直不知S活。」
裴續冷聲呵斥:「陳兄,慎言。」
話雖如此,但裴續看我的目光,多了幾分厭煩。
大概也覺得,我選裴鈺是為了接近他。
畢竟這時我初入京都,還不太懂上京的含蓄,懷著一腔赤誠,追裴續追得人盡皆知。
昨日還給裴續塞了香囊,今日便看上他小叔了。
旁人看來,確實下賤。
我無意理睬那些非議,隻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前頭帶路的太監卻越走越偏。
春寒還未褪盡,我竟走出了一身熱汗。
不是熱的,是被人下藥了。
即便今生沒選裴續,
趙詩雅還是不打算放過我。
前後四個太監圍著我,裹挾著我往前走。
我放慢腳步,說:「這不是出宮的路。」
那太監說:「徐娘子認錯了,這就是出宮的路。」
前路黑洞洞的,趙詩雅安排的那個淫亂成性的方世子不知在哪個地方等著我。
這時,路盡頭拐進來一道瘦長的黑影。
近了才看清是裴續。
他是御前侍衛,此時大概是去當值。
我心髒砰砰直跳,握緊拳頭喊了一聲:「裴大人。」
裴續腳步一頓,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我趁機推開身前的太監跑到裴續跟前,低聲說:「裴大人,你能不能送我出宮?」
隻要裴續肯帶我出宮,我就能躲過這一劫。
裴續冷笑一聲:「徐娘子,你又在耍什麼心眼?
」
滿是厭惡地說:
「你既然選了我小叔,就別再不知S活的來勾引我。」
他誤會了。
我真沒那個意思。
身後的大太監適時上前,善解人意地勸我:「徐娘子,裴大人還要當差。還是咱家送你出宮吧。」
我揪住裴續的衣袖,SS盯著他:「裴續,我……」
不等我說完,遠處匆匆跑過來一個宮女:「裴大人,貴妃娘娘遇刺了!」
手中的衣袖猛地抽離,裴續甩開我,來不及再多問我一句,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趙詩雅是故意的。
隻要趙詩雅願意,她能在任何緊要關頭把裴續叫走。
前世,我看得最多的,就是裴續離我而去的背影。
裴續走後,那太監變換了一副嘴臉,
揪住我的頭發,將我拖到偏僻的宮殿。
未進殿門,我便被滿身酒氣的男人抱住了腰。
「趙姐姐說得沒錯,果然是個美人胚子。」
我縱使拼了命的掙扎,力氣卻始終不如男人。
即便是個酒囊飯袋也掙不開。
黏膩的氣息吐在我脖子上,我既害怕又惡心。
混亂中,摸到掉落的銀簪,猛地戳向那方平的眼睛。
可惜沒戳準,隻擦傷了他的眼角,卻惹怒了方平,他揚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賤人!」
我被打得頭暈目眩,卻不敢放過這個機會,蓄力狠狠踹了他一腳。
往前爬了爬,提著裙子拼命地跑。
方平緊追不舍。
我跌跌撞撞轉過回廊,猛地撞上一隻手臂。
那人單臂環著我的腰,往回一攬,
將我箍在身側。
一腳把追上來的方平踹出幾丈遠。
抬頭,看到一張陰柔的臉。
裴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