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血腌入味的人,像沾過血的刀,雖然藏鋒,終究帶著兇戾之氣。


裴鈺便是這樣。


 


按說他比方平可怕得多,但我此時,一點都不怕他。


 


裴鈺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裹到我身上,垂眼給我系披風,問的卻是背後的方平。


 


「世子爺,這玩兒的是哪一出?」


 


方平大概是怕裴鈺的,白著臉說:「是這賤人勾引我的!」


 


裴鈺動作一頓,低笑一聲:


 


「有意思。」


 


他轉頭走向方平,微微躬身,問:「你是說,比起我,我的準夫人,更看得上你?」


 


裴鈺揪住方平的頭發,不解道:「世子爺,我還不如你嗎?」


 


方平嚇得直抖:「不……不是……」


 


裴鈺扯著方平的頭發,

將人拖到我跟前,目光從我的右手掃過,問:「你想要他哪隻眼睛?」


 


我緊攥著手中的簪子,雖已脫險,卻還是驚魂未定,說不出話來。


 


「選不出來?」裴鈺低頭,握住我埋在大氅下顫抖的手,帶著我,將簪子刺進方平的眼睛。


 


血濺在我臉上,耳邊是裴鈺平緩的呼吸:「那就兩隻都要了吧。」


 


4


 


方平被裴鈺的人拖走時,我的體力也耗盡了。


 


直直地往地上栽。


 


裴鈺眼疾手快地撈了我一把,睨著我問:「這是吃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我攥緊他的衣襟,手腳發軟,僅剩了一絲理智,用氣聲說:「裴大人,勞煩您,給我找個御醫吧。」


 


裴鈺在我頸間嗅了嗅。


 


「春潮渡。」


 


「御醫來了也沒用。」


 


他抱起我進了空殿,

吩咐手下:「送冷水過來。」


 


春潮渡,非要行了魚水之歡才能解。


 


我甚至等不到冷水來,八爪魚一樣攀著裴鈺,熾熱的臉貼著他冰涼的脖子亂蹭。


 


舒服得直哼哼。


 


裴鈺將我摁到榻上,發絲垂下來,落在我頸肩。


 


又涼又痒。


 


問我:「還認得清人嗎?」


 


「裴大人。」我吸了吸鼻子,他不讓我蹭,我有點委屈,「我熱。」


 


裴鈺扣著我的臉,語氣不善:「叫清楚,是哪位裴大人?」


 


「裴鈺……」


 


「你想讓我如何?」


 


我勾住他的脖子,討好地去貼他的唇:「救救我,裴鈺。」


 


裴鈺喉結滾動了一下。


 


手指劃過我的背脊,帶來一串顫慄。


 


穿過裙擺,冰冷的指尖點到我的皮膚上,在我耳邊輕聲說:


 


「明日清醒了,可莫說是我欺負了你。」


 


裴鈺用一隻手救了我的命。


 


弄髒了他一套好衣裳。


 


我睡了一個好覺,天明時,裴鈺已經不在了,隻留了一個宮女送我出宮。


 


我暫住在長公主府。


 


剛回府便得知裴續在前廳等我有一陣子了。


 


我腳步一頓。


 


昨日那般厭惡我,話都不想多說一句,今日為何又特地找我?


 


到了廳前,便聽見長公主的聲音:「你四叔一早就把人接出去了,不知哪裡玩了。」


 


這說辭,該是裴鈺與她交代過。


 


裴續盯著手中的茶杯不語,目光沉沉,面容疲倦,指骨發白。


 


長公主扭頭看見我,

笑道:「這不,回來了。」


 


裴續猛得抬頭,盯了我片刻,眼眸瞬間紅了。


 


放下茶杯,近乎失禮地說:「公主,臣告退了。」


 


哽了哽,啞聲說:「昭昭,你送送我吧。」


 


昨日還叫我徐娘子,今日便成了昭昭。


 


我看了裴續半晌,為了印證一個猜想,沒有拒絕。


 


我走在前側,裴續跟在後面,聽見他沙啞的聲音。


 


「是假的對嗎?你昨晚不在長公主府,你根本沒有出宮。」


 


「我把偏殿找遍了……你究竟同誰在一起?」


 


我皺眉道:「裴大人,你越界了。」


 


裴續像是沒有聽到我說話,執拗地問:「你中藥了是嗎?為何不來找我?明明應該是我……」


 


他頓了頓,

把後話憋了回去,咬牙問:


 


「誰給你解的藥?你同誰……同誰……」


 


按常理,裴續不該知道我中藥,更不該是這副熟稔的作態。


 


如今這般,隻有一個可能。


 


裴續也重生回來了。


 


就在昨晚。


 


因為前世中藥那晚,跟我滾在一起的人是裴續。


 


我看著裴續眼眸中赤紅的嫉妒,驀然一笑:「同誰春風一度?」


 


「裴郎君不是清楚得很嗎?」


 


是誰的馬車送回來的,便是同誰了。


 


裴續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往後退了一步,喃喃道:「裴鈺……」


 


我進前一步,直視裴續:「為何不去找你?裴大人忘了嗎?昨晚,我曾求您送我出宮。


 


「但裴大人忙著去保護貴妃娘娘,不願意幫忙,我隻好找願意幫忙的人了。」


 


「大人還有什麼想問的?」


 


裴續面色蒼白,閉了閉眼,再睜開,已是滿眼紅絲。


 


他說:「無礙。」


 


「你是形勢所逼。裴鈺不是良配,我會到御前求皇上收回賜婚的旨意。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都會娶你。」


 


他仿佛痴了,想要來摸我的臉:「昭昭,忘掉裴鈺,我們跟以前一樣,好不好?」


 


我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


 


「裴大人誤會了,和裴鈺的婚事,是我自己求來的。」


 


「我如今心悅你四叔,您還是不要多管闲事為好。」


 


5


 


話是這麼說,但裴家那龍潭虎穴,我屬實不想再入第二次。


 


裴續固執,在御前長跪,求聖上收回賜婚的聖旨,被裴鈺踹了個半S,拖回了家。


 


裴鈺這一腳下去,不僅絕了裴續的心思,也絕了我的心思。


 


嫁進裴府總比被裴鈺踹一腳要好。


 


皇帝或許也怕遲則生變,第三日便見欽天監送來了吉日。


 


下午裴鈺便差人送來了禮單。


 


沒有給我任何拒絕的餘地。


 


長公主看著鋪了一地的禮單,半天嘴巴都沒合上。


 


「我知道裴鈺有錢,但沒想到這小子這麼有錢。」


 


「這寶貝真不少啊,許多東西連我都沒見過,他不是把國庫給偷了吧!」


 


我也沒想到。


 


前世裴續娶我,禮單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我在長公主府待嫁,盤算著在上京開兩間商鋪。


 


穿著中衣在房內算賬,

有人從我房頂上跳了下來,穿窗而入。


 


我被嚇了一跳,剛想喊人,被他捂住了嘴。


 


「別叫,是我。」


 


我聽出裴鈺的聲音,還聞到了血腥味。


 


他從後面靠著我,身體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摸到我的前襟,將一塊冰冷的玉佩貼在我皮膚上。


 


一松手,玉飾滑進衣領。


 


卻沒有從衣擺處滑出來。


 


我騰的一下臉全紅了。


 


這登徒子!


 


「幫我藏著。」


 


裴鈺松開我,拉過屏風上的衣服,裹在我身上。


 


「把衣服穿好。」


 


說完,他放開我,往我床上一栽,人就沒動靜了。


 


宮裡來人的時候,裴鈺已經昏迷有一會兒了。


 


錦衣衛抬走了裴鈺,

順便客客氣氣地把我也請走了。


 


裴鈺在宮中一處偏殿養傷,除了我,身邊連個貼身伺候的太監都沒有。


 


錦衣衛說,這是裴鈺的意思。


 


「大人說了,他要是重傷不醒,身邊就隻能留嫂嫂您一個。」


 


御醫來看過,給了方子就走了。


 


我隻能任勞任怨地給裴鈺處理傷口。


 


體面的衣裳之下,是重疊交錯的新舊傷痕。


 


全身上下,竟然沒有一塊好肉。


 


給天家當狗,幹的是提著腦袋的買賣。


 


裴鈺人前有多風光,人後就背負了多大的苦楚。


 


重傷昏迷,身邊除了我這個半生不熟的未婚妻,竟然沒有一個他信得過的人。


 


孤家寡人,不過如此。


 


裴鈺昏迷了兩天,我沒等到他清醒,倒是等到了趙詩雅。


 


她帶著一個老太監,要驗我的身。


 


我被幾個宮女摁跪在地上,趙詩雅掐著我的臉說:「京中都傳遍了,徐娘子身子不幹淨,今日驗一驗,也好還徐娘子清白。」


 


她是刻意辱我。


 


那老太監要動手扯我的衣服,我紅著眼呵斥:「你敢動我?我可是裴鈺未過門的夫人!」


 


到底是忌憚裴鈺,那老太監被我喝住了。


 


趙詩雅笑了一聲:「好大的威風。自己上趕著貼上去?裴鈺可曾認你?」


 


「未過門的夫人?放心,等驗過了身,你就不是了。」


 


吹了吹護甲說:「齊公公,動手吧。」


 


那老太監吩咐宮女:「把她褲子脫了,腿拉開。」


 


幾個宮女SS摁住我的手腳,讓我動彈不得。


 


我手指摳著地面,幾乎出血。


 


如此凌辱!


 


老太監碰到我腿的時候,我惡心得想吐。


 


流著淚恨聲罵:「滾!」


 


「滾開!」


 


別碰我……


 


別碰我!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若我力氣大一點,或者也有裴鈺的本事就好了。


 


我就能S了他們。


 


褻褲要被脫掉時,我聽到利器入肉的聲音。


 


那老太監倒在我腳邊,喉嚨被一把飛刀穿透,吐著血在地上抽搐。


 


接著,裴鈺陰冷沙啞的聲音傳過來:「我還沒咽氣呢,便都上趕著找S來了?」


 


裴鈺將我從地上抱起來,單手攬入懷中,在我耳邊低聲說:「抱好我,別看。」


 


趙詩雅往後退了一步,白著臉看向裴鈺,咬了咬牙說:「鈺郎,

徐昭昭與人媾和,我隻是想替你驗驗,她這樣的人如何能配得上你?!」


 


裴鈺一手抱我,一手舉刀,直對趙詩雅的面門,問:「鈺郎也是你叫的嗎?」


 


一刀斬了趙詩雅身側的宮女。


 


血濺了趙詩雅一頭,趙詩雅捂著嘴,終於對裴鈺有了真實的畏懼。


 


裴鈺看著她笑:「貴妃娘娘猜猜,臣敢不敢斬了你?」


 


趙詩雅不停後退:「瘋子。」


 


轉頭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瘋子!」


 


等趙詩雅走了,裴鈺扔了刀,抱著我在樹下靜坐。


 


良久,輕輕拍著我的背,嘆了口氣,生硬地哄我。


 


「別抖了。」


 


「不怕。」


 


「壞人已經跑了。」


 


我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裴鈺肌肉崩了一瞬,又放松下來。


 


想了想,又重復道:「不怕。」


 


「有機會,我教你S人。」


 


「……」


 


好蒼白。


 


6


 


裴鈺拖著病體,硬是沒耽誤成親。


 


更沒耽誤洞房。


 


我體貼他身上有傷,晚上抵著他的胸膛說:「要不算了吧,來日方長。」


 


「算了?」裴鈺眉目冷凝,「你嫌我?」


 


我抿了抿唇:「你的傷還沒好。」


 


裴鈺揚眉,抽開玉帶,步步逼近:「不耽擱。」


 


裴鈺絕對不是強撐,我趴在床上哭得直抽抽,被他磨著叫了好幾聲「鈺郎」,才被他抱去洗。


 


裴鈺得了便宜,還要嘲諷我:「沒出息。」


 


我恨恨地撓了他一巴掌。


 


裴鈺也不生氣,

垂著頭慢條斯理地給我清洗。


 


我貼著他的胸膛,輕輕摸了摸眼前那道猙獰的陳年舊疤,睡著之前迷迷糊糊地問:「裴鈺,疼不疼?」


 


第二日早起,身側已經沒人了,侍候的丫鬟說,裴鈺一早便進宮了。


 


我到前廳去奉茶。


 


裴鈺父母早亡,上頭隻有幾個哥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