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哥便是裴續的父親,裴赫。
早年意外斷了腿,頹喪不理事。
如今府裡做主的是我前世的婆婆,今生的大嫂裴大夫人。
前世我嫁進來不光彩,大夫人看不慣我,多有刁難。
我本以為今生會有所不同,但當熱茶打翻在手上的時候,我才明白,有些人討厭你,跟你是什麼人,沒有任何關系。
大夫人故意打翻了茶,一聲驚呼後,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果然是小地方來的貨色,連個茶都端不穩,你母親如何教你?」
「既然進了我裴家的門,便是裴家的婦人了,今天這一巴掌是教你規矩,你若是個懂事的,就該感念。有些禮數,你母親不教你,我自然是要教的,免得來日丟了裴家的臉。」
我忍著面上的疼痛,SS咬著牙。
大夫人我了解,
今天這一巴掌若不忍下,她往後會有更多法子整治我。
前世我便是沒忍住這一時之氣,回了嘴,後來被大夫人磋磨到重病不治。
今時忍下來,往後想法子再討回來便是。
「徐昭昭,你是包子嗎?」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略帶冷意的聲音。
怔愣之間,裴鈺已經走到了身側,扣住我的手臂,將我從地上拉起來,躬身拍了拍我裙角的灰。
大夫人一聲「四弟」卡在唇邊,不上不下的。
一室寂然,裴鈺把灰拍幹淨了,起身捏著我臉端看半晌,輕聲問:「疼嗎?」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說不出疼。
「我捏你的臉,稍重一點,你就要喊疼。如今倒好,被人打成這副模樣,也一聲不吭。」
裴鈺冷笑一聲:
「徐昭昭,
誰教你這麼窩囊的?」
沉了聲音:
「打回去。」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裴鈺。
他瘋了不成?那可是他親大嫂。
大夫人氣得臉色漲紅:「裴鈺,你還分不分尊卑?」
「尊卑?」裴鈺偏頭側目,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大夫人身上,「論尊卑,我夫人為尊,你為卑。」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聖旨。
「昭昭是皇上親封的三品诰命。大嫂,你欺辱诰命夫人,今日弟弟把你下獄旁人也是挑不出錯處的。」
他何時替我求來的三品诰命?
今日急急入宮,是去替我請旨了嗎?
不等細想,便聽裴鈺喊了一聲:「徐昭昭,我叫你打回去,你在等什麼?」
大夫人怒吼:「你敢!」
裴鈺抱臂站在一旁,
目光壓在我身上,很重。
我握了握拳,一步一步走到大夫人面前,揚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前世今生,此恨難平。
再次揚手,巴掌卻沒落在大夫人臉上。
裴續從門外衝過來,擋在了大夫人面前。
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裴續被我打偏了頭,啞聲說:「解氣了嗎?不解氣,可以再打,我不會躲。」
我握了握發麻的手,抡圓了,又狠狠抽了裴續一巴掌。
若不是他冷眼旁觀,前世,我何至於被欺負成那般模樣?
大夫人愣了一下,尖叫起來:「賤人,你竟然打我兒子!我跟你拼了!」
裴續拼命攔著他的母親,目光快速掠過裴鈺,定在我身上,赤紅的悔恨幾乎撕破他的眼眶。
「讓她打,我欠她的。
」
「昭昭,對不起,當初沒有站在你這邊,沒有……護著你。」
當然是他欠我的!
大夫人縱然可恨,可縱容她磋磨我的是冷眼旁觀的裴續。
院子越大,奴才們越會看人眼色,一個被夫君厭棄的妻子,便連個丫鬟也不如了。
而裴續,直到今日才明白。
直到看見裴鈺擋在我面前,才明白他前世,有多差勁。
「叫錯了,好侄兒。」
一支飛刀擦著裴續的臉頰飛過去,劃出一道血痕。
大夫人嚇得噤聲了。
裴鈺走上來,伸手抹了抹裴續臉上的血,輕聲說:「要叫她嬸嬸。再叫錯,小叔可不原諒你。」
7
大夫人在我這兒受了挫,自然不甘,以大嫂的名義,
變著法兒的往裴鈺院子裡塞人來惡心我。
裴鈺下朝回來,看見那滿院子的鶯鶯燕燕,問是哪裡來的。
我老實巴交地說:「大夫人送來的。」
裴鈺眯起眼睛:「她送了你便收?」
我縮了縮脖子,被他看得發毛,支支吾吾地說:「萬一有你喜歡的呢?」
「我喜歡的?」裴鈺嗤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你倒是大方。」
那晚裴鈺叫了三次水,早晨起來,玩兒著我的手指,誇那個叫「圓圓」的長得好看。
我忍了忍,還是說:「人家叫團團。」
裴鈺動作一頓,撩起眼皮睨了我一眼:「那就讓她改成圓圓。」
因裴鈺給圓圓改了名兒,她就顯得殷勤許多。
我沒心思困於後宅之爭,忙著拿彩禮在上京置辦鋪子,看著每日進賬的額度,
心裡美滋滋的。
有了錢,哪怕將來和離了,我也有容身之所,不至於像前世一般悽慘。
我在房內算賬,圓圓在院子裡跳舞,裴鈺支著頭坐在樹下撫琴。
撫琴是好聽的說法。
他百無聊賴地支著頭,偶爾撥一下琴弦,「咚」的一聲,驚飛一樹的鳥。
圓圓的舞都亂了。
裴鈺跟圓圓說:「刀砍到人骨頭的時候,也是這麼個聲音,好聽嗎?」
圓圓嚇得面無血色,裴鈺就支著頭樂。
沒幾日,圓圓中毒了,證據全部指向我。
大夫人來主持公道,說我不能容人,善妒失德,罰我到祠堂跪三日。
欲加之罪這套大夫人向來玩兒很順。
裴鈺和裴續回來時,正趕上護院來拿我。
「住手!」裴續急慌慌得衝上來,
護到我身前,「母親,縱使昭……嬸嬸有錯,也當不得重罰。若今日因妾室如此懲處了正妻,以後她如何在府內立足?」
我看了裴續一眼。
原來他也知道,正妻受罰,在後院是無法立威的。
他心裡清楚,隻是前世,不在乎罷了。
大夫人氣得臉色通紅:「裴續!後宅之事,輪不到你來插手。」
指著我說:「給我拿了!」
「母親!」
我低著頭,心神不在面前這對聒噪的母子身上。
我隻想知道,裴鈺會怎麼想?
他近來對圓圓多有縱容,撫琴伴舞的,想來是有幾分情誼。
若他不信我,便恰巧借此機會與他和離好了。
想著想著,背後一涼,抬頭,正對上裴鈺陰沉的目光。
隻一瞬,他便錯開了,走向被侍女攙扶著的圓圓,用馬鞭頂起她的臉,問:「你說,夫人給你投毒?」
圓圓唇色蒼白,泫然欲泣:「大人,圓圓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回我的話,夫人給你投毒,是與不是?」
圓圓張了張口,說:「是。」
裴鈺笑了一下,掐住她的脖子,再問:「你該知道,我最厭惡旁人將我當傻子來騙。我再問一遍,夫人給你投毒,是與不是?」
圓圓臉上顯現出驚恐來:「不……不是!是我,是我陷害夫人。是大夫人,大夫人讓我……」
裴鈺默了一瞬,輕嗤一聲:「沒用的東西。」
下一秒,圓圓便在他手上咽了氣。
裴鈺將屍體扔在地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垂眸低語:「她若真給你投毒,我反而要高興一點。」
大夫人臉色蒼白,盯著那具屍體,倒在椅子上。
裴續怔怔地看向我,然後將遲鈍的目光轉到他母親身上,驀然紅了眼。
啞聲質問:「母親,為何如此。」
前世,這樣的栽贓,數不勝數。
裴續沒信我一次,也沒護我一次。
任憑我怎樣哀求辯白,他始終站在旁人那一側,冷漠地定我的罪名。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裴續不笨,如今這一葉被撥開,他便能想通許多關竅。
他就會想通,前世我是如何被他、她們聯手壓S。
他就會越來越清楚我的怨恨,清楚我與他之間,絕對再無可能。
裴續閉了閉眼,捂著心口,猛地吐出一口血,倒下之前,目光投向我,
張了張口,終是無言,唯有清淚一行。
大夫人跪倒在地,悽厲疾呼:「兒啊!」
8
在大夫人的厲聲疾呼中,裴鈺勾住我的衣領,把我給拖走了。
他走得快,我被他提著,都快飛起來了,不舒服地說:「裴鈺,你慢點,我跟不上。」
話音一落,裴鈺突然停了,我一腦袋撞在他的脊背上,疼得兩眼淚,捂著額頭蹲下來。
裴鈺看了我半晌,也抄著手蹲下了。
「徐昭昭。」
「我方才就在你身後,你為什麼不看我?既然受了委屈,為何不說?你在想什麼?」
裴鈺壓近了些,陰惻惻地說:「你在等我冤枉你,好借此叫我休妻嗎?」
我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
他怎麼知道?
難不成他真是閻王?
能揣度人心?
裴鈺一眼看透我的心思,貼心地解釋:「我掌詔獄,裡面的罪犯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比你的心思復雜百倍。」
「有罪無罪,我一眼便知。」
「別耍心眼,你方才是不是起了跟我和離的心思?」
我吞了口口水,雖然現在裴鈺的表情很可怕,但我好像不怎怕,還有膽子說:「我說實話,你能不能別S我?」
他說扭人脖子就扭人脖子,S人之前,連聲招呼都不打的。
裴鈺被我氣笑了。
壓了壓脾氣,還是耐著性子問我:「為什麼想和離?」
「我對你不好?」
我搖了搖頭。
他很好了。
寬肩窄腰大長腿。
還有一把好力氣。
簡直好極了。
「那就奇怪了,
我對你這麼好,你為何還是不敢爭?隻想著退?」
我無言以對。
不是不爭,是以前從來爭不到。
前世想要得太多,反而把自己爭出一身的傷。
今生,我就隻想活著。
旁的,該舍便舍。
命重要。
裴鈺伸手,抬起我的臉:
「你以為不爭不搶,旁人就會覺得你賢良而敬你幾分嗎?他們隻會覺得你柔弱可欺。」
「屆時便得寸進尺,將你吞吃殆盡。」
「徐昭昭,你是诰命,是我裴鈺半條身家娶回來的正妻,你便是S人放火,我也兜得住,你怕什麼?」
他嘆了口氣,捏住我的臉,湊近:「夫人,你給我爭口氣罷。別叫我在外面砍人的時候,還要掛念你有沒有受欺負。」
我看著裴鈺,緩緩捂住胸口。
S心,別跳了。
萬一他是哄你的呢?
9
日子怎麼可能是跟誰過都一樣?
裴續教我忍,裴鈺教我爭。
裴鈺趕回來時,公差還沒辦完。
把我送回院子後,便急匆匆地要出門,走之前與我說:「院子裡那些個妖魔鬼怪,夫人再不處置,我就要處置了。」
我趕忙取了銀兩,將院內的妾室放還。
等著裴鈺處置,她們多半是要沒命的。
裴續大病一場,昏迷三日,夢囈中,淌著淚喚我的名字。
大夫人一夜之間便老了,跪在我的院子外,求我去看看裴續。
我一概不理。
院子裡傳闲話的,都被我打了板子,趕出府去。
這一下,府內上下,都對我恭敬不少。
裴鈺三天未歸家,第三天夜裡,被錦衣衛悄悄抬進家門。
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昭示著不詳,裴鈺穿著黑衣,看不出什麼。
我踉踉跄跄走到他身邊,摸到了一手的血。
到底是多重的傷,將衣服都浸湿了?
裴鈺安靜得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我抖著手,撐住丫鬟站起來,喃喃道:「郎中。」
「去叫郎中!」
丫鬟說:「郎中都在大房那邊……」
裴續高燒未退,這幾日京城裡有能耐的郎中全在那邊了。
我紅著眼嘶吼:「去要!」
丫鬟動身時,我拉住她,「我同你一起去。」
裴續高熱未褪,大夫人不願放人。
我無意跟她廢話,帶著護院闖進去,
不顧大夫人的尖叫哭喊,要將郎中全數押走。
走時,聽到身後裴續沙啞的聲音:「昭昭。」
「你來看我了嗎?」
大夫人怒吼:「她哪裡是來看你,她是來搶你的救命郎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