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續靜了靜,問:「你要搶我的郎中,去救裴鈺的命?」


 


他伏在床邊,攥緊了被褥,眼眶赤紅:


「那我呢?」


 


「昭昭,我呢?」


 


我沒有回頭,一心隻有裴鈺。


 


「待我夫君大愈,我自會將這些郎中送回來。」


 


「我看你也不急這一時,且等著吧。」


 


裴續咳了兩聲,趴在床邊,大口吐血。


 


身後傳來大夫人的怒罵:「你這個毒婦,我詛咒你不得好S!」


 


不得好S?


 


這輩子,不會了。


 


10


 


裴鈺的傷很重,昏迷兩日不見醒。


 


第三日,長公主帶著御醫前來,與我說:「昨日,相府被抄了。」


 


當朝丞相趙惠是趙詩雅之父。


 


「罪名太大,連諸六族,趙詩雅被賜S。

罪證是錦衣衛呈上去的。」


 


我端著茶杯的手一抖。


 


長公主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裴鈺,嘆了口氣:「雖說陛下早有懲治趙家的意思,可這些年丞相府勢力盤根錯節,裴鈺太心急了,若在等些時日,細細謀劃,此番就不必丟了半條命去。」


 


「他本不是這般存不住氣的性子。」


 


送走長公主,我在裴鈺床邊坐了半晌。


 


怔怔地看著他的臉,喃喃自語:「裴鈺,究竟……何至於此?」


 


沒有人回答我。


 


我做夢了,夢到前世我下葬那日。


 


暮春三月,楊花落盡。


 


儀葬隊拖得很長,裴續扶棺而行。


 


直到下葬,刻碑,都不見裴鈺的身影。


 


後來人群散盡。


 


我坐在自己的墳頭等。


 


不知道等什麼。


 


但我覺得,還會有人來。


 


直到夕陽散盡餘暉,從四合的暮色中走出來一隻高挑的身影。


 


我從未見過裴鈺著白衣。


 


前世今生,他的衣服,非紅即黑。


 


裴鈺曾說,這樣方便S人。


 


可那日,他散了發,穿了白衣,避開喧嚷的人群,來到我的墓前。


 


修長蒼白的指,劃過墓碑的文字,落在「裴續之妻徐氏之墓」那幾個字上。


 


指腹在粗糙的溝壑中摩擦,直到磨出血來。


 


他拿出匕首,一刀一刀,抹掉了「裴續之妻」四字。


 


刀鋒劃過石碑,裴鈺沒眉眼低垂,刻了許久。


 


我湊上去看,一時間,呆立在原地。


 


無數酸澀,委屈,像打開了閥門,洶湧而來。


 


明明是靈魂,

卻感受到了心髒久違的悸動。


 


仿佛要將我的靈魂燒起來。


 


墓碑上刻著五個字——【徐昭昭之墓】。


 


不是誰的妻。


 


不是徐氏。


 


是徐昭昭。


 


裴鈺收刀,撫弄那三個字,如同撫弄情人。


 


他隻說:「囡囡安心,不會叫你枉S。」


 


囡囡,是我的小名。


 


連裴續都不知曉。


 


裴鈺走時,在墓碑前放了一疊蜀地南齋的核桃酥。


 


……


 


我的靈魂跟著裴鈺,看著他步步謀劃。在我S後第二年,趙家被抄,諸七族,趙詩雅被凌遲。


 


行刑人是裴鈺。


 


五年後,裴鈺因病罷官,一步一階,一階一跪爬上靈霧山。


 


高僧問他求什麼,

裴鈺低眉道:「求故人,來世順遂。」


 


「故人何人?」


 


「蜀地,徐昭昭。」


 


11


 


「徐昭昭。」


 


有人喚我。


 


夢境已碎,我睜開眼睛,落入眸中的是裴鈺蒼白的臉。


 


他抹掉我眼角的一滴淚,問:「夢裡也有人欺負你嗎?」


 


我搖搖頭,吸了吸鼻子:「沒人欺負我。」


 


握住他的手說:「裴鈺,已經沒人敢欺負我了。」


 


這一世,是裴鈺三千五百跪求來的。


 


我豈敢不順遂?


 


裴鈺醒了,隻是傷得太重,臥床了許久。


 


我伏在床邊,跟他說我是如何威猛的為他綁來了郎中。


 


裴鈺真心實意地誇我:「理當如此。」


 


還給我優化方案:「不過護院都衝進去了,

嘴裡不幹淨的順手打一頓也無妨。」


 


「好歹是你大嫂。」


 


裴鈺揚眉:「大嫂如何?打不得嗎?」


 


裴鈺傷得太重,還是落下了病根。


 


五步一喘,三步一咳的,身旁片刻離不了人。


 


剛能下地,錦衣衛便有人來請,氣得我拿掃把將人打出去了,仍不解氣,叉著腰罵了半晌。


 


人還沒好利索,就催著上工,一點兒不把裴鈺當人使喚。


 


裴鈺靠著門框剝桔子,剝一個,給我喂一個。


 


我插著腰罵:


 


「勞什子錦衣衛,沒活人了嗎?」


 


嚼嚼嚼。


 


「傷成這樣了還催著上工,當你是鐵打的?」


 


嚼嚼嚼。


 


「再敢來,我……」


 


嚼嚼嚼。


 


「別喂了!」


 


裴鈺伏在我肩頭嗤嗤地笑:「夫人,你好勇猛啊。」


 


入了冬,裴鈺的身體還是沒有大好。


 


那邊,皇帝老兒三天兩頭的催他復工。


 


裴鈺的辭表交上去三回,都石沉大海。


 


後來,裴鈺去宮裡吐了回血,人暈到宮中了。


 


我跑到中宮門口哭,皇帝才愧疚放人。


 


我想帶裴鈺回蜀地,跟他說:「蜀地冬天也很暖和,不知道比上京好多少,你的傷受不得寒,我……」


 


裴鈺堵住我沒完沒了的推銷,蹭著我的唇說:「徐昭昭,我跟你回蜀地。」


 


我要帶裴鈺回蜀地,給母親看看我挑的郎君。


 


他不要我賢良淑德,不要我溫柔小意。


 


他要我爭,要我搶,

要我不受欺負。


 


要我恣意暢快,一生順遂。


 


裴鈺番外:


 


1


 


我二十二歲出公差,在蜀地逗留過一陣子。


 


為了掩蓋身份,跑到廣陵侯府做馬夫。


 


廣陵侯的嫡女,大名徐昭昭,小名囡囡。


 


自小學女德,侯夫人拿著上京那套規訓人的法子教她。


 


徐昭昭學得很好。


 


跟上京那些端莊內秀的貴女一樣好。


 


一樣無趣。


 


如果她沒有偷偷威脅我教她騎馬的話。


 


2


 


我做的都是些S人放火的勾當,有時不小心,會露出些馬腳。


 


侯府第一個發現我不對勁的,是年僅十四的徐昭昭。


 


那日我負傷回府,正撞見半夜三更跑出來偷吃雞腿的徐昭昭。


 


為了保持身材,

侯夫人不讓她多吃。


 


白日裡,她是很聽話的。


 


到了晚上,她就要想自己的辦法。


 


四目相對。


 


徐昭昭瞪著眼睛說:「你是那個很厲害的馬夫。」


 


她說很厲害,大概是我馴服過一匹西域烈馬。


 


我沒搭理她,快速離開。


 


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我從頭到尾捂得嚴嚴實實,那個丫頭片子是怎麼認出我的。


 


3


 


徐昭昭自以為抓到了我的把柄。


 


明明聞到了血腥,還不跑得遠遠的,反而貼上來威脅我。


 


「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


 


我考慮要不要S掉她時,徐昭昭說:「除非你教我騎馬,否則我就向父親告發你。」


 


「……」


 


算了。


 


她不過是想騎小馬,她有什麼錯?


 


徐昭昭女戒背得滾瓜爛熟,卻一條都不照著做。


 


4


 


徐昭昭以為威脅到我了,越來越得寸進尺。


 


後來,都敢在夜裡堵我,要我回來給她帶南齋的核桃酥。


 


我嗤之以鼻。


 


我一個朝廷命官,做得是人頭買賣,豈會專門跑到城北去給她買勞什子核桃酥。


 


徐昭昭就在我的破屋子門口等她的核桃酥。


 


荒謬的是,我竟然真買了。


 


還排了半個時辰的隊。


 


我看著徐昭昭樂滋滋地啃核桃酥,不懷好意地想她若是聽聞我在京都的惡名,不知道那核桃酥還咽不咽得下去。


 


5


 


我被召回京時,走得太急。


 


總覺得缺了什麼。


 


後來聽見街道上吆喝著賣核桃酥的聲音,

才想起來。


 


忘了跟徐昭昭道別。


 


我過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是坐在廊檐下吃核桃酥的徐昭昭從未見過的日子。


 


那就讓徐昭昭留在蜀地,背一背她的女戒,偶爾偷吃一點核桃酥。


 


這樣,也算圓滿。


 


可是徐昭昭進京了。


 


她進京時,我在西域出公差。


 


等我回來,她已經成了裴續的妻子。


 


我的侄媳。


 


徐昭昭不想騎馬,也不想吃核桃酥了。


 


她開始把背過的女戒往自己身上套,把自己箍得方方正正。


 


她在努力學著做裴續的妻子。


 


親手用刀砍掉自己那些不合規矩的枝丫。


 


在某一瞬間,我對那樣的徐昭昭動過S心。


 


與其讓她一刀一刀砍掉自己,還不如我給她個痛快。


 


但也隻是一瞬間。


 


我S人無數,唯獨對這個普普通通的女娘下不了手。


 


我不知道該拿徐昭昭怎麼辦。


 


我更加暴戾,更加繁忙,天南海北,四處奔波。


 


直到聽聞徐昭昭的S訊。


 


那一刻,我的心也S掉了。


 


麻木的同時,竟然有一種松快。


 


徐昭昭,終於得救了。


 


6


 


我改了徐昭昭的墓碑。


 


我將她的名字刻在上面。


 


我希望她還記得她的名字。


 


我希望,她還喜歡吃南齋的核桃酥。


 


後來,我登上靈霧山。


 


替徐昭昭求下一世的順遂。


 


再後來,我回到了徐昭昭的十八歲。


 


從西域趕到京城,趕上了那場決定徐昭昭半生命運的宮宴。


 


在回廊處將驚慌失措的她擁入懷。


 


若天不佑你。


 


那麼,我來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