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葉燼棠沉默,我話說得有些重:「大學時,我曾說過,我很不喜歡小說裡主角因為誤會陰差陽錯的分開。所以,我今天自戀地再問一遍,葉燼棠,我們之間有誤會嗎?」
她垂著頭,放在膝上的手緊握,很久才說:「沒有。」
「好。」我給她塗了藥,又將冰袋放到她手裡,起身往外走。
站在門前,我沒轉身。
「我是個成年人,我不怕失去這份工作,我有副業能養活自己,我爸媽有退休金養老,家裡有房有車有存款,現在是法治社會,我不怕誰的威脅。」
言盡於此,我開門離開。
葉燼棠父親那句「你是真不怕她出事」,我聽到了。
且我自戀地認為,話裡的「她」指代的是我。
第二天,葉燼棠沒有和我一起飛回公司,
她請了一周的假。
回到公司,我立刻投入緊鑼密鼓的工作當中。
我沒有刻意去想葉燼棠,隻是上班時,會往她辦公室看一眼。
第二周,葉燼棠仍然沒有回來。
第三周……
第四周……
沒有人告訴我葉燼棠究竟去了哪裡。
她的職位仍保留著,但我的直接匯報對象變成了老板。
部門裡有風言風語,說她可能離職了,不會再回來。
甚至毛毛也來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和他們一樣,什麼也不知道。
期間我媽還打電話讓我帶葉燼棠回去吃飯。
每次我都說人不在。
漸漸地,我媽不再提起她,可能是怕我傷心。
但奇怪的是,我沒有。
葉燼棠就像一陣風,來了,又走。
又像是一場夢,醒了,人就不在了。
但一起談下來的項目還要繼續推進,所以我變得非常忙。
忙到經常加班到深夜,公司僅剩我一人。
陳女士也默認葉燼棠不會再回來,於是她又開始催相親了。
這周五,我又一個人留下加班。
電話震動,來電顯示是我媽。
我忙著電腦上的工作,便接通電話,開了外放。
「明天回家一趟,你江阿姨過來做客。」
明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直接戳穿她:「是不是江阿姨恰好也帶了她女兒來,你倆恰好讓我們相了個親?」
陳女士絲毫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反而順勢表明真實意圖:「反正你們兩個人現在都是單身,
年輕人見見面怎麼了,不要那麼排斥相親嘛。」
我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項目策劃書,正想怎麼回絕她,卻先嗅到了熟悉的香味。
緊接著,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起桌上我的手機,對電話那頭道:
「阿姨,我是小葉,周末想去蹭飯,不知方不方便?」
電話那端的陳女士驚喜又熱情:「當然方便,好久沒見了,阿姨可想你了。明天你坐多樂的車一起回來。」
她倆又寒暄了幾句,我媽才戀戀不舍地掛斷電話。
辦公室一下子恢復了安靜。
我眼睛仍盯著電腦屏幕,敲擊鍵盤的手卻遲遲未動。
站在一旁的人也沒說話,俯下身來看我桌上的文件資料,像是在視察工作。
忍不了這奇怪的氛圍,我端起水杯想去茶水間接水,卻被葉燼棠堵住去路。
我這才抬眼看她,許久不見,她瘦了。
「麻煩讓讓。」
她沒動:「阿姨想讓你相親?」
我冷著臉:「這是我的私事,沒有必要告訴葉總監吧。」
葉燼棠往前跨了半步,將我抵在辦公桌邊,高冷人設不復存在,眼睛眨巴眨巴:「不如考慮考慮我?」
不是,她之前不是說自己是直的嗎?
15
我心跳得很快,慌亂擠開她,往茶水間走:「直女葉燼棠,這個玩笑不好笑。」
她跟了過來:「我認真的。」
「所以你是說,你消失的這幾個月裡,性取向突然就由直變彎了?我很好騙嗎?戲弄我很好玩嗎?」
我積攢已久的傷心、委屈、憤怒和怨氣,此刻都化作劍,刺向她,也刺向我。
葉燼棠蹙眉:「我沒有戲弄你的意思。
」
她懇切道:「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解釋。」
我冷哼一聲,但到底沒挪腳。
雖然真相是什麼,我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還是想聽她親口說。
「大學收到你告白前的那個假期,我向我爸攤牌自己喜歡女人,但得到的卻是他的狠言威脅,他拿你的前途威脅我。
「我爸身居高位久了,對我這個女兒規訓多過於親情。我清楚他的能力和手段,當時的你我都無法與之抗衡。
「所以,面對你的告白,我選擇說謊,說自己是直的。這是個很糟糕的借口,也是我自以為是,以為這樣是對你好。
「我那時太天真,想著先以朋友的關系穩住我爸,等我再強大一點,等我能保護你。但他卻突然讓我出國,我知道這是他想斷絕一切可能。他下了最後通牒,甚至扯到了你的爸媽。
於是,我妥協了,選擇了最不體面的方式,與你不歡而散。
「在國外的那幾年,每次午夜夢回,我都會想到你,與我截然不同,充滿鮮活生命力的你。我內心深處知道我沒有了資格,我們就此錯過。
「所以我的表現,讓我爸相信了。他不再阻止我回國,可後來我才知道,他同意我回國,其實另有所圖。
「回國後遇見你,是意外。重逢那一刻,內心的欣喜快要將我淹沒,但很快,我就想到了我爸。於是,我再一次假裝,這是我犯的第二次錯誤,我太自以為是,總想等我處理好一切,再向你坦白,可卻忽略了你的感受。
「出差那次碰到我爸,他直言要讓我聯姻,我這才知道,回國不是因為他相信我,而是要利用我鞏固他的權力和地位。你的突然出現讓我爸警醒,他不顧你在場,出言威脅我。我知道不能再等,所以,我請假回去處理,
在我的計劃裡,隻需要一周。
「但我沒想到,他會把我關在家裡,收走了所有通訊設備。直到向灼風終於拿到了我爸的把柄,我才得以恢復自由。這些年,為了擺脫我爸的控制,暗地裡我有和向灼風合作,我和我爸進行了很長的一場談判。他雖身居高位,但所作所為也並非都見得光,最壞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如今,我掃除了我這邊的障礙,終於可以來接受你的審判。」
我聽完久久不語,直接回工位關電腦下班。
拿起車鑰匙往外走,她亦步亦趨地跟著我進了電梯,然後一路跟到我車前。
「你老跟著我幹嘛?」我有些煩躁。
「蹭你車回家。」
怎麼之前沒發現她臉皮厚。
「我拒絕,你自己打車回去。」
葉燼棠站在原地用我曾經用過的借口:「這個點兒不好打車,
你之前說的。」
我也耍賴:「那是之前,現在我不想當同事的免費司機了,不行嗎?」
手機震動,點開一看是眼前女人發來的微信轉賬,還寫明是油錢,但數額遠超油費。
我氣笑了,點了收款:「行,上車。」
車並沒有往家的方向開,葉燼棠對此並不在意。
「你就不問問我要拉你去哪兒?」
葉燼棠一本正經:「阿姨讓你明天載我去家裡吃飯。」
潛臺詞是她背後有我媽撐腰,無論如何,我也得將她安全送回家。
我駕車沿著江邊路繞了一圈,這才往家的方向開。
自從葉燼棠請假消失後,每晚下班我都會開車沿著江邊路繞一圈,讓江風吹散深埋心底的喧囂。
今晚她回來了,便由她陪著我開這最後一圈吧。
雖然她這次有了解釋,
但我和她之間該算的賬,還是要算的。
所以當她在家門前,找了各種借口想進我家時,我直接回絕:「我已經連續加了很久的班,真的很困。」
她聞言收起了試探的心思,放我去睡覺。
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手機裡全是我媽打來的未接電話和消息。
無一不是問我帶著葉燼棠出發了沒有。
其中夾雜了兩條葉燼棠發來的微信。
第一條是早上七點,她發:【早安。】
我挑眉,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竟然主動給我發早安。
第二條是我醒來前的十分鍾,她問:【你還沒醒嗎?你也太能睡了吧。】
我挑著陳女士的信息簡單回了幾句,沒回葉燼棠,起床去洗漱。
收拾好出門,就見葉燼棠也剛好打開門。
我並不意外,唇角微彎,但很快收起上揚的嘴角。
看見她右手提著的洗漱包,我上下打量一番:「你這是不僅要蹭吃,還要蹭住的節奏?」
她沒直接回答我,直到來到爸媽家,她左手將散開的發絲挽在耳後,整個人溫婉有禮:「阿姨,明天我再和多樂一起回去,今晚借住不知方不方便?」
裝!我在一旁白眼都要翻上天。
我媽陳女士自然是一百個樂意,將她迎進門,噓寒問暖。
我進屋左看右看,扭頭問我媽:「江阿姨呢?你不是說她今天要帶她女兒一起來吃飯嗎?」
陳女士給我使眼神,又瞥了眼沙發上的葉燼棠:「那什麼,你江阿姨臨時有事,不來了。」
葉燼棠表面淡定,但注意力放在我媽回答上的小動作,還是讓我有些忍俊不禁。
我假裝看不懂陳女士的暗示:「這樣啊,
可惜了,你不是還想讓我和她女兒相親嗎?」
我媽快步上前擰了我胳膊一下:「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讓你去相親了。」
說著又朝葉燼棠笑:「小葉,你別聽她胡說,沒有相親,不過她單身倒是真的。」
葉燼棠裝作才關注到我和我媽的對話,回了一句:「好巧,我也單身。」
單身有什麼好巧的,我實在沒忍住笑了一下。
我媽瞪了我一眼,我聳聳肩,往臥室走。
不一會兒,臥室傳來敲門聲。
我換好居家服趴在床上,視線沒離開眼前的相冊:「進。」
門被推開,卻沒人出聲,我扭頭一看,是葉燼棠。
「飯快做好了,阿姨叫我來喊你。」
「知道了。」我收回目光,繼續看相冊。
背後的注視存在感太強,
我扭頭看著還站在門邊的葉燼棠:「還有事?」
她認真問:「我可以進來嗎?」
還怪有禮貌,我有些無語:「隨你。」
她穿著陳女士準備的拖鞋,這拖鞋是上次她來家裡,我媽特意買的。
哪怕她中途離開了那麼長時間,我媽也沒扔,放在鞋櫃裡,沒給別人穿過。
她坐在床邊,單手撐在身側:「怎麼突然想起翻畢業相冊了?」
我盯著畢業年級大合照上,我和她相距甚遠的站位,仰著頭看她:「葉燼棠,畢業典禮上,你拒絕了我的合照請求,我當時,很難過。」
哪怕過去了那麼久,舊事重提,當時被她拒絕的難過和委屈重新漫上心頭。
她眼裡的難過不像是假的,伸手輕輕放在我頭頂。
陳女士突然出現在臥室門口:「吃飯啦。」
見到屋內的景象,
又趕忙往後退:「你們繼續,繼續。」
原本還有些傷感的氛圍被她這麼一打斷瞬間消散。
我合上相冊,站了起來,往還坐在床邊的葉燼棠道:「走吧,吃飯。」
飯桌上,陳女士的視線在我和葉燼棠之間來回看。
一直忍到飯後葉燼棠去了廚房收拾,我媽立刻拉著我坐在沙發上,小聲問:「你倆和好了?」
我啃著蘋果:「沒有。」
陳女士無語:「你就作吧。」
我不滿:「怎麼就作了?你胳膊肘怎麼盡往外拐?」
「誰讓你喜歡人家?別到時候女朋友給作沒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出來的:「誰說我喜歡她了?」
「我是你媽,我能不知道?反正我告訴你,若是真的喜歡,該說清楚的說清楚,該抓在手裡的就抓住。
我看小葉對你也有意思,錯過了,你到時可別來找我哭。」
陳女士說完便看起了電視劇,也不搭理我。
這個下午,一家人都沒出去,爸媽去房間裡睡午覺,我和葉燼棠坐在沙發兩側,將電視聲音調小看電影。
午後的陽光,灑在客廳地板上,一點一點地爬。
而身邊的葉燼棠也借著起身倒水,落座一次比一次離得更近。
直到我昏昏欲睡的腦袋終於枕在她肩膀上。
其實在靠上去的那一刻,我就醒了。
我沒動,她也沒動。
腦海裡一直在回放陳女士午間說的那番話。
我喜歡葉燼棠,這一點很確定。
她也喜歡我,她表達過,我也能感受得到。
原本擱在膝上的手,一點點地移動,觸碰葉燼棠,就像是大學時無數個課堂上那樣。
我的手被她反手抓住,她纖細的手指,順著指縫,與我十指緊扣。
「葉燼棠,大學畢業後的這麼多年裡,雖有不甘,有遺憾,但我從未想過要等你,我的生活依舊在往前走。」
葉燼棠身體一僵,手指收緊,感受到她的力度,我接著道:
「可就在我快要放下時,你卻突然回來了。重逢的第一眼,見到你,我仍有生理性的喜歡,就像是一種本能。」
她抬起相握的手,在我手背上愛憐地吻了吻。
我覺得痒,想往回收,卻被她霸道地扣緊,不讓動。
「出差那晚,我說不喜歡因為誤會分開,但我沒說後半句,按照我原本的性格,如果兩人因為誤會分開,哪怕後面解開誤會,我也不會原諒。更何況我已經給過了你解釋的機會,但你還是騙了我。
「可因為是你,
我舍不得說出後半句話,也是在那一刻我更加確信,我還是想給你一個機會,也是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但沒有下次了,你不能總是欺負我。」
葉燼棠偏頭親吻我額間,溫柔又堅定:「好。」
我該說的都說了,便安靜下來。
可葉燼棠的吻並未停止,一路往下,從額間到鼻梁,再到鼻尖,然後停下,看進我眼裡,呵氣如蘭:「可以嗎?」
她是個假正經,親都親了,偏要在快親嘴巴的時候停下問我可不可以。
但我好喜歡她的主動,忍不住湊上去,咬住她下嘴唇:「下次直接上,別問。」
她輕笑一聲,手扶著我後腦勺吻了上來。
我們在午後的陽光裡接吻。
還好,她回來了。
還好,我們終於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