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都說我得到的寵愛獨一無二。
用最好的珍珠膏,一滴千金的木犀油堆滿妝臺。
隻要我看一眼,第二天昂貴的絲綢珍寶就會送到我面前。
直到二十六那年,他的白月光和離了。
我也生了第一根白發,膏脂下的腹上也有了細紋。
他說。
「你走吧。女子青春短暫,我已給你選了個很好的主家,他子嗣單薄你擅生育,有了孩子他一定會給你個貴妾的名份。」
1
我走的時候素釵舊衣,隻帶了一個寶奁。
未來侯府夫人沈碧珠派了貼身嬤嬤先進了府檢查大婚的布置。
嬤嬤在花廳攔住我。
眼睛掃過我手上的寶奁。
「世子府的東西,樁樁件件都登記造冊,
我家娘子的嫁妝三日前送來,若是短了少了什麼,老奴怕是不好交代。」
我沒吭聲,昨晚凌峻最後一次折騰,讓我叫啞了嗓子。
他不知疲倦,仿佛是最後一次,我昏了再醒時,他還捏著我的軟肉。
他啞著嗓子。
「遲遲,能給你的我都給你了……屋子裡的東西,明天你可以選一樣你最喜歡的帶走,添作你的嫁妝。」
可是今天我選了,我捧著這個他親手做的妝奁。
明明沈碧珠的嬤嬤故意找茬。
他卻叫我。
「打開,叫嬤嬤看一眼罷。」
嬤嬤又說。
「不止寶奁,還得看身上呢,誰知道會不會藏什麼,瞧著這胸,就很鼓——不像是正常的。」
侯爺居高臨下看過來,
大概想起了什麼。
他眸色暗了暗,卻還是依從了嬤嬤。
「如此,遲遲,你脫了外裳,叫嬤嬤看一看,免得影響你名聲。」
可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名聲呢。
2
我娘是個醫女,曾在侯府為老太君看過三個月病。
後來老太君再次病重,小侯爺親來尋我娘。
我娘已經難產沒了,我那時剛滿十歲。
結巴,膽小,被後娘按在水池,用粗糙的抹布搓洗我凍瘡裂開潰爛的手。
「小賤人,故意的是不是,破手粗笨,讓我裙子勾絲,讓帕子染血,我今日非要搓掉你一層皮。」
我疼得無聲尖叫,眼淚滾落。
小侯爺一鞭子抽過來。
他救了我,然後買了我。
將我扔在了莊子,忘了這事。
我十五歲那年。
小侯爺的心上人嫁人兩年了,他不肯議親,不肯納妾。
京中傳言小侯爺不行,宗族覬覦爵位欲過繼。
老夫人氣得要S,將府邸、莊子還有人牙子各處看得過眼的年輕姑娘都搜了過來。
上百個女子等他挑。
老夫人說:「隻要你為凌家留下香火,我再不管你!任你自由。」
小侯爺喝了酒,他怨恨老夫人。
「當初若不是你嫌棄沈家門第執意拆散,碧珠早已嫁給我,何至於此。」
老夫人氣得按住胸口。
「沈碧珠心思陰毒,撒嬌賣痴,娶妻當賢,她擔不起凌家中饋的重擔!」
他們爭執愈烈。
老夫人氣得幾乎昏厥,要觸柱尋S去追隨老侯爺。
小侯爺妥協,
他抬頭掃過院子中的女人。
我一直看著他。
他在人群中看著我的臉,目光復雜。
過了一會,他忽然笑了。
「母親,那就如你所願。」他叫我過去,「你,脫衣吧。」
四周都是人,我渾身發冷。
他居高臨下。
「我說脫衣,聽見了嗎?其他人,轉過身。」
我在那一日,得到了留下的機會,卻也成了滿院的笑話。
我SS咬住唇,脊背靠近粗粝的樹皮,身體屈辱裸露在陽光下。
他卻厭惡我的眼淚。
「你們這種女人,不都是為了錢自薦枕席很殷勤麼?便是容貌有幾分相似,永不如她萬一。閉嘴,不許哭。」
後背一陣陣發疼,傷口滲血,皮膚損毀,一如很多年前繼母的手筆。
我念了五年的人,
原來竟是這般。
後來,我留了下來。
第三次晚上他來睡我的時候,看著我的臉,想起我沒有名字。
「以後,你就叫魚珠吧。」
魚目混珠。
我是S魚眼,妄圖混淆他珍貴的白月光那般的珍珠。
我輕輕搖頭:「不,我有名字,我叫遲遲。」
他粗暴懲罰我的不恭順。
我疼得眼裡蓄滿眼淚,卻一再堅持。
「我叫遲遲。」
遲遲啊,你救下我時親自給我取的名字,忘了嗎?
遲遲鍾鼓夜,耿耿欲曙天。
意思是,隻要等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3
現在,我卻不肯在這眾目睽睽下再脫衣了。
跟了他十二年,我生了十二個子女,活下來的隻有兩個五六歲的兒子。
今天他們也在。
不行,我不能。
雖然他們並不喚我小娘。
侯爺一直告訴他們他們的娘親在外面修養,不久就會回來。
現在,他們將即將入主侯府的沈碧珠當成了自己的母親。
看到我拒絕。
老大先撲過來:「壞女人,碧桃姐姐說了,你天天花我父親的錢,一滴頭發油就要一兩金子!你還把一顆千金的珍珠磨成粉敷肚子!你現在肯定還拿了我娘的東西。」
我退後一步。
身後卻是老二。
他使勁擂我腰:「壞女人,嬤嬤說了,你勾引我爹爹,害得我娘不開心,你還想拿我娘的東西,還來!」
心疼得一顫又一顫。
這就是我千辛萬苦,用盡一切才保住生下來的孩子。
這就是我躲在莊子熬著壽命生下來的孩子。
嬤嬤似笑非笑。
「喲,心虛了?抓得這麼緊,看來,這匣子我們還非看不可了!」
侯爺眼裡也有了一絲懷疑。
「裡面難不成真的藏著東西?」他聲音冷淡,「我既允諾讓你選一樣,無論御賜千金還是無價寶,自然不會食言。但若是你貪得無厭,本侯也決不輕饒!如此偷竊鬼祟做派,豈不是敗壞我侯府名聲?」
說罷,他劈手來搶。
匣子頓時滾在了地上,裡面掉出的是精致的蜀錦袋。
嬤嬤大喜:「果然有鬼,這小蹄子竟然裝了十袋。」
她打開,卻不明白:「怎麼是香灰啊。」
此話一出,侯爺頓時面色一變。
他已經知道了裡面是什麼。
十個錦囊,裡面裝著我十個早夭的孩子。
我低下頭,
眼淚一顆顆落在地上。
凌峻輕輕嘆了口氣。
他擺擺手。不再查看。
「行了,去吧。我知你不舍也不想走,但我和碧珠兩情相悅,我欠她太多,當好好補償她。」
「我已為你選了個良家出身的主家,他是碧桃族叔,子嗣單薄,你擅生育,有了孩子,沈家看在我面上,一定會給你個貴妾的名份。」
4
京中贈送妾室並不少見。
特別是同僚之間。
但送已經生了幾個孩子的妾室倒是不多見。
送未婚妻的族叔這種情況,更是罕見。
老大年紀大些更懂事,看到我要走,拍著手掌。
「好咯,壞女人終於走咯,我以後有吃不完的紫薯糕咯!」
老二歡呼:「我也可以不去練拳啦!」
我是易孕體質,
第二個月肚子就有了動靜。
但那時候凌峻對我沒感情,又覺得太早懷孕,讓沈碧珠聽見難受,生生灌了我下胎藥S了那孩子。
後來再有連續幾個沒有保住。
第五次,老夫人發了狠,第五個孩子,她親自接了我過去,拖著病重的身體,熬著照看我。
我每日給她煎藥。
她替我趕走來探望的小侯爺。
我孩子生下來不到兩個月,她也沒了。
第六個孩子,也就是老二,是月子裡懷上的。
等發現時候,月份已經很大了,如果強行用藥,恐會一屍兩命。
我成功生了下來。
不過兩次氣血虧空。
孩子們先天身體很差。
小時候,為了他們身體,我總是嚴格控制他們飲食,求著嬤嬤管教他們。
後來,
他們大了,隱隱知道我身份,深以為恥。
我小心的叮嚀格外被嫌棄。
知道他們真正的娘親要進府了,兩個小家伙樂開了花。
現在隻恨不得我立刻滾出去。
看我似乎在難受ţų⁶。
凌峻說:「行了,跟小孩子計較什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遲遲ṭŭ₂,去了那邊,切不可再任性,不是每個主家都如我一般好說話。你聽話些。得空,我也會去看你的。」
我置若罔聞,隻跪在地上,木然將那十個摔在地上的袋子一一收好。
我出去的時候,下人還在低聲議論。
「遲遲姑娘對侯爺情深根種,唉,以後不知道該怎麼熬過去呢!」
「聽說,這許給沈家那個鳏夫是沈碧珠的建議,咱這未來主母啊,不簡單,
送到自家,就算侯爺偶爾想了,也不敢將主意打過去,而且沈家人還能替她出氣。」
「聽說沈家很普通诶,門戶低,家裡妾室丫鬟卻一堆,唉。她已經不年輕了,怕不好過。」
「難怪抱著錦囊不撒手,這擺明不想走啊。」
「不想走也沒用,她不過就是個替身,隻是臉有幾分像沈碧珠罷了。現在正主回來,還有她什麼位置?」
「人家雖二嫁但沒生養過。她生了這麼多,身子早就空了,哪裡比得過人家正經主母。」
「別說了,剛剛那十個孩子錦囊的時候我差點哭了。唉,這命啊,她命不好,不然怎麼懷了十二個就活下來兩個呢。」
我摸著懷裡的錦囊。
裡面鼓鼓囊囊。
很好,都在呢。
我不舍得的,從來不是什麼侯爺,而是這藏在香灰裡攢下的無數珍貴珍珠和價值萬金的金犀珠啊!
5
門口已經有一頂青灰小轎子等著。
隻等著接妾室回去。
我出去時,裡面的門房經著剛剛我擺臉,送都不肯送,沒好氣向外說了句:「來了。」
然後砰的關上了門。
沈家轎夫打起精神,看向我。
我亦看著他們:「幾位小爺略等,我家姑娘說還有幾句話同侯爺說完呢。」
「你家姑娘?你是誰?」
「我?我是她的婢女。幾位小爺辛苦了。」
我將一把碎錢笑吟吟給他們,然後等在一旁。
今日出門,我素釵舊衣,未著脂粉,哪裡有一點寵妾的富貴。
凌峻一直以為我是故意裝可憐好讓他心軟。
卻不知道,我都是為了這一刻。
幾個轎夫果然信了,繼續蹲下等待。
等了片刻,我又笑吟吟道。
「幾位小爺,渴了不渴?前面有甜水鋪,我去為幾位買過來,再給姑娘添置些零碎用度。」
他們樂得如此。
我路過扔了碎銀子給甜水鋪讓他們過一會給這幾位送過去。
然後轉身快速向城外走去。
等這一刻,我等待了太久,籌謀了太久,算計了所有的可能,連通看護的門房都想法調換,失敗過兩次,搭上兩個孩子。
如今,終於成功了。
一切,終於都可以重新來過了!
6
天光還亮,我抹了臉,從城北出去。
和圖上畫的一樣,一直往前就是馬蹄鎮。
我等到天黑人少了,走到了短街最盡頭的茶鋪。
攏共三間,外面一個婦人在燒水。
我叫了一聲春喜,
她手一僵,驚喜轉過頭,一把先抱住了我的腿:「遲遲。」
她將我讓進屋子,激動引薦見過了丈夫後,第一件事就是關門拿出了我的新身份。
「看,都是按照姑娘的意思辦的,叫季扶盈。如今,姑娘便是我從商州來的表姐。」
燕雀滿檐楹,鴻鵠抟扶搖。
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新名字。
她抿著嘴笑,極力控制,眼淚卻還是流下來。
「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