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受傷失去生育能力後不久,


 


宮門外忽然站了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小男孩。


 


合宮如獲至寶,歡喜迎回了小殿下。


 


但不管如何哄問他娘親是誰,小殿下始終閉口不言。


 


皇帝頭疼不已,把所有可能人選都猜了一遍也無結果。


 


最後無奈,隨口說了個很久沒提過的名字。


 


小殿下卻突然睜大眼睛,拼命搖頭否認。


 


娘親叮囑過,隨便說誰是娘都好。


 


最不能認的就是她。


 


1


 


「俞清棠。」


 


「你娘親,當真是俞清棠?」


 


皇帝似乎不信,又喃喃重復了一遍。


 


小孩的頭搖得更猛了。


 


這一來,更是幾乎坐實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竟是那位。


 


突然想到什麼,舉殿之人慌忙垂了眼,不敢再看帝王臉色。


 


合宮上下都知道,這個名字是皇帝的逆鱗。


 


六年來,除了皇帝本人,無人敢提。


 


連帶當年清妃住過的清梨軒,都成了再無人踏足的冷宮。


 


回過神,皇帝語氣從方才的溫柔變成了嘲諷。


 


「好,好,好一個俞清棠。


 


「居然敢瞞天過海,出宮偷偷生下朕的孩兒,也不肯回來向朕低頭認錯。」


 


說著,又盯著孩子仔細看了好半晌。


 


眼角眉梢確有幾分俞清棠的影子。


 


人如其名,美得清冷疏淡。


 


他還是控制不住怒火,語氣不善對孩子道:


 


「你娘人在何處?


 


「既這麼多年狠心音訊全無,為何現在又將你送回來找朕?


 


皇後趙瑾月端坐一旁,圍觀良久。


 


方才始終不聲不響,此時狀似無意插了句嘴。


 


「清棠姐姐,可是也聽說了陛下……受傷之事?所以才將皇室血脈送回……」


 


聞言,皇帝的臉又沉了沉。


 


看向孩子的眼神也冷淡了幾分。


 


上月狩獵他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人沒事,但傷到了根本之處。


 


太醫說,雖不影響床事,但日後恐難再生育。


 


皇帝登基六年,膝下隻有幾位公主,晏國江山仍無人可繼承。


 


心焦至極,他不得已暗自遍尋天下名醫。


 


那俞清棠本就出身醫藥世家,想來也收到了風聲,這才巴巴將孩子給他送回來。


 


她這是想白撿個天下Ṭü₄!


 


想到這,皇帝冷笑著對小孩嗤道:


 


「你娘親可真是打的如意算盤,算計起朕的江山了。」


 


小孩不全明白皇帝話裡的意思,但見他臉色不對,也大概知曉必定不是什麼好話。


 


他慌忙搖頭擺手否認:


 


「不是的不是的,娘親不想要什麼算盤……


 


娘親要嫁人了,便要先甩掉我這個小拖油瓶才行。


 


「不然,不然別人會嫌棄她的。」


 


此話一落,全場靜可聞針。


 


皇帝已經臉黑如炭。


 


半晌,他幾乎咬牙切齒擠出句話:


 


「俞清棠,你竟還敢再嫁!


 


「來人,三日之內,務必將俞清棠給我捉拿回宮!」


 


2


 


天子一怒,朝野震動。


 


沒出一日,

我便在出城門時被官兵拿住了。


 


也怪我。


 


非要親眼看著遠兒被接進宮。


 


又託人打聽了宮內情形,確認遠兒平安無事,才肯放心離去。


 


盡管遠兒的相貌和晏凜如出一轍。


 


不需任何證明,一看便知他們是親父子。


 


但……畢竟當年我離開時,同晏凜鬧得太僵。


 


實在擔心,因我之故,他不肯認下遠兒。


 


晏凜比我想的來得還快。


 


門猝不及防被人推開。


 


我回過頭,堪堪和他四目相對。


 


二十六歲的晏凜,比六年前初登帝位時,成熟了許多。


 


穩坐金鑾殿多年養出的上位者氣質,到底不是從前那個隱忍不受寵的皇子能比的。


 


哪怕在夢裡,我都沒曾想過,

還會和晏凜有重逢這天。


 


以致於這樣情形下,連行禮,我都忘了。


 


晏凜的眼神,似寒潭般深不見底。


 


隻對視片刻,我便迅速移開了視線。


 


晏凜沉默打量我良久,幽幽開口:


 


「俞清棠,真有骨氣啊。


 


一走便是六年,朕瞧你瘦成這樣,也不像過得很好。


 


「朕很想知道,宮外究竟有何讓你舍不得回來呢?」


 


我心頭苦澀,低頭不語。


 


「呵,既有心瞞著朕生下朕的孩子,如今為何又巴巴送他回來,當朕這裡是驛館?


 


「……還是生了其他不該有的心思?」


 


晏凜說話時,語氣放得很輕,似乎隻是舊友間寒暄。


 


但皇帝的猜疑心,從沒一刻放下過。


 


我低眉斂目,

恭謹回答:


 


「回陛下,民女不敢,民女心中自然有苦衷。」


 


「民女好不容易尋了個好人家,帶著別人的孩子男方家不肯娶,民女也是沒別的法子了。」


 


話音落下,對面良久沒出聲。


 


但粗重的呼吸,我再熟悉不過。


 


是晏凜發怒的徵兆。


 


果然,下一句他便是再忍不住的咆哮:


 


「俞清棠!


 


「別忘了你還是朕的後妃,你還想要嫁給誰?朕看誰敢娶!」


 


袖中的雙手捏得S緊,身體也有些虛浮無力,面上卻不卑不亢。


 


我努力平靜應答:


 


「皇上似乎忘了,清妃當年早已去世,民女如今名喚俞棠。」


 


晏凜怒氣更盛:


 


「好,好一個心狠的俞棠。


 


「即便你要再嫁,

就這麼容不得自己十月懷胎又親手養大的孩子?」


 


「你讓朕的骨肉流落在外吃苦多年便罷,竟還想拋下他?」


 


「你可知,他隻是個五歲幼童!」


 


「若不是朕的人發現他,他落在其他有心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我把頭垂得更低,不知如何接話。


 


我當然知道後宮危險。


 


我也舍不得。


 


可我這副身子,早已藥石無醫。


 


但遠兒還小。


 


失去母親後,我實在不知,他該如何長大。


 


也不放心,將他交給其他朋友。


 


思來想去,猶豫了整整一個月。


 


才決定將他送回生父身邊。


 


想到這,我咬了咬牙冷聲道:


 


「遠兒已拖累我六年,這六年我時時都在後悔生他下來,

早想找機會送回宮。」


 


「如今,正好借嫁人機會,擺脫這個責任。」


 


晏凜滿臉驚訝,指著我,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良久。


 


他重重踢開門,拂袖而去。


 


臨走下了S令:


 


「她愛去哪便送她去,永生永世不得踏入皇城半步!」


 


3


 


我欣喜萬分。


 


想不到晏凜如此輕易便放了我。


 


拿好包袱便要立刻離開。


 


剛行到宮門處,卻聽到隱約孩童的哭聲。


 


皇宮裡,此時應當沒有其他小男孩。


 


心顫了顫,我咬牙沒回頭,正準備邁出宮門。


 


突然被人從身後衝過來,抱住了大腿。


 


「娘親!」


 


我嚇了一跳。


 


低頭一看,

遠兒竟不知從哪裡跑了過來。


 


許是跑得太急,小臉還掛著淚,鞋子也跑掉了。


 


我心裡著急,手卻不停往外推他。


 


「小殿下,莫亂認人,我不是你娘親。」


 


「你父皇自會給你找位頂好的娘親,今後會教你認字,教你騎射,你要乖乖聽你父皇的話。」


 


遠兒小臉頓時拉了下來,跟晏凜不高興時一模一樣。


 


「遠兒不要其他娘親,遠兒隻要你這個娘親。」


 


「娘親騙我讓我來找爹爹……還說辦完事便會來找我……可一直沒來……」


 


「娘親是不是……不要遠兒了?」


 


遠兒邊哭邊控訴,最後竟抽泣到說不出話。


 


我頭疼得緊,

怎麼都安撫不住。


 


遠兒哭著還SS抱緊我大腿不放。


 


晏凜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不遠處。


 


「俞清棠,到底是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孩子哭成這樣你也狠得下心走。」


 


「朕真是小看了你的心腸,原來當年你並非賭氣一走了之。」


 


我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什麼,胸口隱隱又開始作疼。


 


看著推不開的遠兒,心裡長嘆口氣。


 


今日怕是不好走。


 


皇帝身邊都是看眼色高手。


 


總管太監趙倫上前,笑著對我勸道:


 


「俞小姐,多年不見。老奴有Ṫű̂₃個不情之請,望小姐幫忙。」


 


「小殿下自前日回到宮中便不肯吃飯食,夜裡也一直驚醒哭鬧,想來不適應宮中生活。」


 


「若您能親自把小殿下平日習慣交代給奴才們,

奴才們也能更好地伺候主子。」


 


聽他這麼說,我心裡的難過再也壓抑不住。


 


我刻意不看遠兒,淡淡道:


 


「這麼麻煩?


 


「如此我暫且再留一晚,待你們記下小殿下喜好,明日我便離開,不耽誤嫁人。」


 


趙倫一噎,拱手道謝。


 


不遠處的晏凜冷哼一聲:


 


「嫁人嫁人,俞清棠,如今你滿腦子都是嫁人。


 


「朕倒想看看,不讓你出宮嫁人你要怎麼辦!」


 


4


 


嫁人嫁人。


 


我何嘗還能嫁人。


 


從進宮成為晏凜妃子那一刻起,倘若我真嫁給其他人,無非也是害了人家罷了。


 


腦子裡忍不住浮現起,十六七歲的晏凜說娶我時的樣子。


 


那時,他還是藏在村裡避難的落魄皇子。


 


我們棠溪村在晏邾兩國交界處。


 


爹爹和我把他從河灘上救起時,並沒多想,也不圖他報答。


 


但晏凜醒來,卻對我一見鍾情。


 


他話不多,病好了卻不肯離開。


 


見他知書識禮,不像壞人,又說自己已無家可歸。


 


戰亂年月,誰都不容易,我們便好心收留了他整整一年。


 


臨走時,他信誓旦旦,定會回來娶我為妻。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他果然回來接我了。


 


那時我才知曉,他竟然是敵國皇子。


 


但彼時兩國正交戰,我身份特殊,要進宮隻能換身份。


 


他求了我父母很久。


 


最終我依了他,背井離鄉隨他進了宮。


 


那時,也曾有過甜蜜的時光。


 


可後來……


 


宮裡進的人越來越多,

漸漸地,他就看不見我了。


 


猜疑,爭寵,冷戰,搞得我精疲力盡之時,突然傳來了噩耗。


 


我們全家曾收留敵國皇子晏凜之事,被有心人捅了出來。


 


還未等我求晏凜安排救兵,我全家就已經被母國以內奸罪斬首。


 


晏凜那麼聰明一個人,當然很快查出了告密者。


 


但不知為何,他始終不肯告訴我是誰。


 


且無論我如何哭求,想回家操辦父母兄嫂後事,他也不應允。


 


一句「朕的後宮,不應有敵國的女子為妃。」,便把我最後的希望也堵S了。


 


但我還是不甘。


 


最後一次去跪求出宮時,卻聽到他跟心腹討論:


 


「外面都傳清妃挾恩圖報,朕現在都忍不住懷疑……


 


「她們全家當年究竟是否早知我真實身份,

就等著幾碗湯飯換他家女兒一世榮華。」


 


我終於心S。


 


推門進去,直接認下了他的惡意揣測。


 


直言當年我家早知他真實身份,才特意收留他。


 


也因此故,我才堅定等了他三年未嫁。


 


晏凜沒有絲毫懷疑。


 


勃然大怒之下,當即罵我滾出宮去,再不要出現在他眼前。


 


我忍著悲痛火速出宮,安葬好父母兄嫂後,竟暈倒在墳前。


 


這才得知țű₄,自己腹中已有孕兩月餘……


 


那時,我在這世上已再無親人。


 


唯有腹中的骨肉,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希冀。


 


一眨眼,便是六年過去了。


 


5


 


被遠兒纏得沒法。


 


這日,我到底還是住了下來。


 


晏凜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獨苗倒是很好。


 


不僅他的心腹趙倫親自率人照料,旁人半分插不進手。


 


連遠兒住的延慶宮,也緊挨著他常居的養心殿。


 


等宮人離開後,我才恢復對遠兒的態度。


 


「娘不是教過你,在宮裡,千萬不能認我娘親嗎?


 


「遠兒怎麼不聽娘的話?」


 


遠兒小嘴一噘,氣鼓鼓反駁:


 


「可是娘親都不要遠兒了,遠兒為什麼要聽娘親的話!」


 


我有些無語,正要同他再細細講道理。


 


門外突然響起一道柔美女聲。


 


「清棠姐姐?」


 


往門外望去,又一位許久未見的故人。


 


我連忙起身行禮。


 


趙瑾月比起從前我離開時,從容明豔了許多。


 


再不是那個初入宮闱羞澀愛哭,

追著我問晏凜喜好的那個姑娘了。


 


「姐姐,真的是你,這些年你都去哪了?」


 


「凜哥哥曾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你,到處都沒蹤影,沒想到如今你自己回來了……」


 


趙瑾月端坐上首,似在敘舊,卻並未喚我起身,任我跪著。


 


「想不到,姐姐竟偷偷瞞著天下,誕下凜哥哥唯一的子嗣呢,可真有福氣。」


 


話裡話外都是客套,她的眼神卻冰冷刺人。


 


「對了,姐姐是不是也收到了消息,得知凜哥哥受傷,才送思遠回宮的?


 


「姐姐的福氣,可在後頭呢。」


 


我訕訕笑著,實在不知該說什麼,隻好敷衍道:


 


「民女能有什麼福氣,還是娘娘福澤深厚。


 


「民女今後隻求出宮後能嫁個老實人,本分過日子足矣。


 


不用抬頭,也能清楚感覺到趙瑾月的視線緊緊盯著我。


 


我身子本就虛弱,跪久了不免頭暈。


 


但絲毫不敢泄力,跪得越發恭謹。


 


忽然她莞爾一笑,親自上前扶起我,親切道:


 


「姐姐,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要用離宮來威脅凜哥哥嗎?


 


既回來了,便好好同他服個軟,留在宮內吧。


 


「凜哥哥畢竟是皇帝,總不能他向你低頭。」


 


我猛地抬頭,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同我說這些。


 


但身後,晏凜憤怒的聲音已然傳來:


 


「俞清棠,六年過去了,你還想用這些腌臜手段來拿捏朕嗎?


 


欲擒故縱的把戲,你以為次次有用?」


 


「好,明日一早你便滾,朕要你此生都不能再踏進晏國一步!」


 


6


 


聖諭一出,

我反倒安了心。


 


能走便好。


 


晏凜和趙瑾月離開後,遠兒SS跟著我,一步也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