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次我要是離開了,便永不會再回來。
借著月色,我靜靜看著身旁熟睡中也不肯放開我手的遠兒。
我從那麼小一點兒,拉扯到這麼大的心頭肉。
無論心裡跟他告別多少次,每次都會疼得喘不過氣。
好在他還小,很快便會忘記我。
應當也就沒那麼難過了。
我一夜未眠,守著我的遠兒。
直到天色漸亮,宮門快開了,才小心翼翼起身離開。
趙倫身邊一位得力宮人早已等在門口。
我跟在他身後,心事重重,也沒怎麼看路。
等再抬頭,卻愣住了。
「奉陛下口諭,送娘子到此處居住。」
「是否弄錯了,皇上昨日親口答應放我出宮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
便被人強勢推進宮門,從外面落了鎖。
正要拍門求情,門外卻傳來宮人冷冷的聲音。
「娘子不用鬧了,陛下親口下的令。」
「若娘子真為了小殿下好,便安心在此長居Ṫũ̂ₖ,莫再想出宮的事。」
「逢年過節,陛下會允許小殿下前來探望的。」
7
我深深嘆了口氣。
六年後,竟又一次被晏凜關在了清梨軒。
早知他說話不算話,昨日就不該留下。
六年前,清梨軒便已幾乎是座冷宮。
想不到如今,除了布滿灰塵外,房內還是我當年離開的模樣。
幾乎連小擺件,都還放在原處。
隻這些年估計沒人住過,無處不散發著舊屋的陳年霉味。
我苦笑。
恐怕這輩子就交待在這裡了。
晏凜要是知道我本沒幾天活頭了,應該會後悔自己多此一舉將我關在這裡吧。
到底遺憾。
本想著最後回鄉在父母墳前燒點紙,等我走後再找人把我一並埋在他們身邊。
現在,我隻能等下去再找他們了。
我簡單收拾了臥房,便湊合住下了。
每日有宮人定時送來飯菜。
粗茶淡飯我倒是不在意,將S之人,吃什麼都無所謂了。
但偌大的宮裡隻得我一人,實在有些無聊發悶。
更難的是,我進宮時並沒帶藥。
斷藥十多日,如今身體四肢越來越虛弱無力,咳血也越發頻繁。
實在抵不住時,我終於向送飯的宮女求了情。
「姑姑,勞您幫我找三味藥。」
「就三味就好,身子實在病得難受。
」
我遞過去身上唯一還算值錢的手镯。
宮女本不想答應,許是看我臉色實在慘白,便不做聲收下了镯子。
我連連道謝。
可我盼了一晚,第二日沒等來止疼藥。
卻等來了晏凜和遠兒。
8
一大一小牽著的兩道月白色身影,突然出現在院中。
悶悶不樂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遠兒一見到我,便甩開晏凜朝我撲了過來。
我緊緊抱著遠兒,淚水忍不住就流了下來。
「娘親,父皇說您身體不適,要在這裡養病。
還說我要是乖乖聽話識字念書,便會帶我來看您,還允我陪您住一晚。
「遠兒一日背一首詩,是不是很厲害?」
我點點頭,話都說不出。
晏凜在旁靜靜看著,
不知在想什麼。
抱了會兒,遠兒開始圍著我打轉察看。
「娘親,您是不是很難受,都疼哭了。」
「您哪裡病了,遠兒給您呼呼。」
我擦了擦淚水,哽咽解釋:
「娘親沒什麼病,娘親就是有些乏力,歇幾天便好了。」
遠兒將信將疑,晏凜卻冷冷開口:
「俞清棠,你不是說病了要買藥?裝病倒是演得逼真。」
「我還當你總算老實了,可你竟連進宮前的手镯,都舍得拿來做套。」
「煞費苦心,不就是為了騙朕的同情嗎?」
我想開口解釋,卻先咳了起來。
晏凜臉色更難看。
「不必再裝了,遠兒已經帶來了。」
「隻要你安分老實住著,朕自然會多讓遠兒來看你。」
我十分不解。
之前以為他關我起來,是為了懲罰我。
但如今看著,又不像。
想著便開口問了。
「陛下之前讓我不要再踏進晏國,金口玉言,為何出爾反爾?」
晏凜面上浮現尷尬,隨即斥道:
「遠兒不能有個流落在宮外,不體面的親娘。
更遑論你還妄想另嫁。
「是嫌遠兒將來臉面太好看?」
我胸口一堵,反駁的話到嘴邊,又咽下了。
他說的,也沒錯。
倘若將來遠兒能高坐寶位,自然不能有任何人讓人指摘的汙點。
見我沉默,晏凜終於滿意我的乖順。
打量了兩眼周圍,下一刻,他突然發了難。
「朕讓你們把人關在清梨軒看好,不是讓你們把這裡改成冷宮。
」
「趙倫,你如今三十出頭便已老糊塗了?」
趙倫早已雙腿顫抖。
他剐了一眼心腹宮人,顫顫巍巍地解釋:
「都是老奴沒管教好,這幫子手下不長眼,怠慢了主子。」
晏凜沒什麼耐心:「既然不長眼,便拖下去挖了雙眼。」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當即跪了滿院。
那宮人更是嚇癱在了地上。
許是本以為我隻是個不受寵的棄婦,想不到皇帝竟然發如此大的火。
我和遠兒也嚇了一跳。
晏凜見嚇到了他,才改了口:
「念在小殿下剛尋回的份上,你這雙眼便暫時掛著,要是下回再被我發現不長眼……」
趙倫擦了把汗,不停磕頭。
有了晏凜這一怒,
不出一個時辰,清梨軒便被從內到外擦洗收拾得煥然一新。
仿佛記憶裡我剛被封妃,晏凜親手拉著我搬進來那天的模樣。
不同的是,此時我們身邊,還多了個嘰嘰喳喳的小團子。
9
有晏凜在,宮人自然不再送往日那些潦草發酸的飯食。
滿桌的珍馐,流水似的被人端上來。
晏凜早吃膩了這些,我則是身體難受吃不下。
隻有遠兒胃口不錯,每樣都吃了好多。
還不時給我和晏凜,各夾一筷子菜,盯著我們吃下。
吃著吃著,遠兒突然開始撒起嬌來。
「娘親,要是往後每日都陪遠兒吃飯就好了。」
「還要有父皇一起。」
他笑得很開心,我țű̂₈卻忍不住心頭酸澀。
遠兒從小就羨慕鄰居家孩子有父母雙親,
他時不時也會問我,爹爹去哪兒了。
問多了,便也大概從我各種拙劣的謊言裡猜到幾分。
所以如今,他發現自己其實有爹爹,當是歡喜得緊的。
晏凜也似被遠兒的話觸動,難得溫情了些許。
「清棠,如今這樣不是很好麼。」
「當年若非你執意要離宮,誕下遠兒後定然早已封為貴妃,我們一家三口也不至於……」
說到這,許是他也意識到不對,便沒再說。
皇城裡這許多宮苑……他的家太大,何止我們三口。
這日晏凜似乎很闲,夜幕降臨也沒離開的意思。
他在一邊的涼亭裡,映著燈籠翻書。
遠兒在院中小凳上坐著,央我教他辨認星星ţű̂₂。
我強撐著難受的身體,
勉強抱著他講解。
偶有講錯的,晏凜便突然冷冷插一句嘴糾正。
錯得多了,遠兒便偷偷笑我。
非要把晏凜拉過來,和我們一起坐下,親自講解。
晏凜對遠兒格外耐心,他的涼椅緊挨在我旁邊。
六年來,這是我和他距離最近的一次,彼此都有些不自然。
遠兒換到了他懷中,一隻小手卻沒忘牽著我。
稚嫩童聲和沉靜成熟男聲,不時在院中交錯響起。
我忍不住把頭抬高望向夜空,不想再讓眼淚又流出來。
若非當年種種,也許我和他,還有遠兒。
本該有許多這樣溫馨寧靜的夜吧。
很ŧŭ̀₃多年前,晏凜也這樣,在村裡的小溪邊耐心教我。
他怕我採藥夜歸迷路,細細教我如何通過星星辨別方位……
夜漸漸深了,
等我好不容易哄睡了遠兒時,自己也累得閉上了眼。
身體本就難受了一晚,迷迷糊糊之間,好像做了個夢。
夢裡,我竟難得夢見了和晏凜的從前。
10
在棠溪村時的從前。
晏凜那時,還叫阿厭。
他說從小娘親便去了,他從沒被其他人真心喜歡過,父親才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那時我很不能理解。
他長得又高又俊,會寫詩作畫,還會拉弓打獵,為何沒人喜歡呢?
明明我親眼所見。
村裡好多小姑娘,每每遇見他都會紅著臉偷偷看他。
可他那時誰都瞧不見,滿心滿眼全是我。
後來我問過他原因。
他隻笑稱,「從未見過你這般,單純的傻姑娘。」
頓了頓,
他又認真問了句,「那你呢……為何喜歡我?」
我啞然。
是啊,年少的心動,哪裡需要那麼多理由。
或許是他寫得飛揚肆意的一筆好字。
或許是因為野豬出現時他擋在我身前的奮不顧身。
又或許,隻是因為他笑起來好看而已。
他離開那天,送了親手做的一個同心結給我。
那時他跟村裡耄耋之年的老人學的。
他說,希望我們可以白首同心。
可後來心變了,他想共白首的人,興許早已不是我。
六年前出宮時,我便沒帶走那枚同心結。
這晚夢裡舊事太多,身子也隱隱作痛,我睡得很不安穩。
翻了很多次身,半夢半醒中,忽然感覺被人擁入了懷中。
11
「清霜半落棠眠月……」
晏凜抱著我,嘴裡低聲呢喃。
這是初見時,他送我的詩。
我猛然被驚醒。
這不是夢,晏凜竟沒走?
感覺到身後真實的體溫,我掙扎想避開。
「棠兒,別動。」
晏凜低沉嗓音傳來,將我擁得更緊。
「怎麼瘦了這許多……」
「傻棠兒,若你早肯低頭回來找朕,我們也不至於耽誤這些年。」
他說著,往我手裡塞了一個物件。
我一摸便知,是那枚同心結。
他說話時呼吸噴在我脖頸上,周身立刻泛起酥酥麻麻。
我越掙扎,他抱得越緊,胸膛也燙得灼人。
「當年你一走了之,竟連這結都舍得不帶走,心狠的女人。」
「如今朕再將這結重新交給你……敢再丟棄試試。」
說著,他竟直接扳過我,朝我的唇貼了上來。
晏凜吻得忘情,齒關很快被撬開,攻城略地……
我再忍不住,曲起膝蓋頂了他要害,迅速起身爬到床尾。
怕吵醒遠兒,我壓低聲音冷冷道:
「民女並非過去的清妃,這同心結,於我來說毫無意義。」
「如今我已同他人定親,再這樣不合適,皇上請自重。」
說完,我將同心結往地上一丟。
晏凜呆住了,滿眼不可置信。
良久,臉色由白轉紅,再轉黑。
「俞清棠,
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裝病示弱,朕也向你低頭了,你還要怎樣?
「再繼續拿喬就真的過了。」
我面無表情,恭謹解釋:
「民女並非拿喬,實在是前塵舊事已忘幹淨。
「如今隻求陛下能網開一面,放民女出宮,再感激不過。」
晏凜猛地起身。
聲音刻意壓低,但掩不住他的怒火。
「俞清棠,好一個前塵舊事,已忘幹淨!
「宮外究竟有何人,讓你如此念念不忘?
「你那麼想出宮,朕偏不讓你如願!
「朕偏要把你關在這清梨軒一輩子,看你下半生會有多後悔!」
晏凜拂袖而去。
還不忘讓人把遠兒一並抱走。
哪怕他哭得撕心裂肺,晏凜也沒再心軟。
12
我站在門後,靜靜看著周遭一切。
方才搬進來的擺設糕點,被一件件搬走。
剛安排進來的宮人們,也迅速被一個個撤離。
「主子說了,這位從前在宮外做慣了活的,無需留人伺候。」
「以後都讓這清梨軒清淨點兒。」
其實我無所謂這些。
左右沒幾天好活了。
我最想要的,是S前不那麼痛苦。
那位拿了我手镯的宮女,遲遲不見蹤影。
我心裡估摸著,既然晏凜已知此事,恐怕是再等不來幫我的人了。
身體的疼痛讓我根本無法安眠,索性枯坐榻上,想想該如何了結。
恍惚到天明,還沒做出決定。
一大早,又來了位不速之客。
「姐姐好大的脾氣,
聽說昨兒這清梨軒裡,可是罰了好多下人呢。」
趙瑾月語氣不善,走進殿內便四處打量了一圈。
這話一出,我便懂了,她是為昨日晏凜那些舉動而來。
可惜,她的消息似乎沒那麼靈通,隻聽到了前半段。
「姐姐好手段,離宮出走多年,還能SS拿捏凜哥哥的心。」
趙瑾月身邊大宮女秋水撇撇嘴,接著她的話道:
「娘娘出身大家閨秀,當然有所不知,宮外那些勾欄瓦舍乾坤大得很,勾男人的本事多著呢,咱們正經女子哪裡比得過。」
此話一落,周遭隱隱響起嘲笑聲。
我正欲反駁,喉間卻湧出一口血。
擦拭的手絹迅速被染紅,很快便咳得不能自已。
趙瑾月詫異片刻,轉而嘲諷道:
「姐姐還真是下血本,
裝病裝得挺像,可惜皇上此刻不在,再柔弱也無人欣賞。」
秋水立刻上前附和:
「就算皇上在又怎樣,當年娘娘的貓抓傷她,破了那麼大塊皮肉,可娘娘稍微一哭,皇上還不是輕輕帶過。」
「最好笑的是,最後受罰禁足抄經的卻是她。」
「可見皇上心裡,終歸是娘娘的地位最重。」
我低頭不語,往昔情形浮現心頭。
那時晏凜安撫我,理由是前線正在打仗,還要依賴趙瑾月的父兄。
隻能委屈我,為了他再忍耐一次。
可無人在意,我的父兄,早埋在那棠溪村小山包。
我對趙瑾月平靜拱手:
「娘娘自然是皇上的心尖寵,旁人如何能比。」
趙瑾月卻突然變了臉,一巴掌朝我甩了過來。
「住嘴!
本宮與皇帝如何,輪不到你來評價!」
我本就虛弱,被她一巴掌打過來,倒在地上再起不來。
連吐了好幾口鮮血,後來血竟止不住,連心肺都開始絞著疼。
秋水蹲下瞧我兩眼,又朝我周身軟肉處,狠狠掐了幾把。
渾身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疼得我不住吸氣。
趙瑾月揮手。
「罷了,不吱聲的啞巴,欺負起來都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