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俞清棠,我來是想告訴你,別做夢以為留在宮裡你就有翻身機會。


「凜哥哥準備把你生的小孽種記在我名下,由我親自撫養。」


 


「我自然是高興的,但是養孩子啊真不容易,磕磕絆絆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長大。」


 


我心頭一跳。


 


她話裡的威脅我自然聽得懂。


 


可我已經這樣,別說保護遠兒,連反擊她的力氣都沒有。


 


我努力從地上爬起,萬分虔誠求道:


 


「娘娘願意撫養遠兒……自然是他的福氣。」


 


「民女甘願離開晏國,換遠兒平安長大……無奈皇上在氣頭上,不肯放過我,非要關我在冷宮中作為處罰。」


 


趙瑾月盯著我良久,似在思考我話裡的真偽。


 


「罷了,

無論你願不願意,這宮裡也萬留不得你。


 


「你隻要從宮裡消失,旁的,我自會對陛下交代。」


 


我順從點頭:


 


「一切聽從娘娘安排。」


 


趙瑾月嗤笑一聲,臨走時對我涼涼警告:


 


「有些道理不用我多說,你也該懂,勸你別耍花招。


 


「將來太子若有個敵國的親娘,你說,他的江山能坐得穩麼?」


 


我沉默閉眼。


 


再沒人比我清楚這個道理了。


 


13


 


當夜,本在湖邊的清梨軒走了水。


 


火勢漫天,映紅了整片皇城上空。


 


等晏凜趕到時,大殿已然坍塌殆盡。


 


熊熊火光中,晏凜幾欲崩潰。


 


他幾次衝到火焰邊緣,又被侍衛拼S攔住。


 


絕望等到天明,

火才堪堪被眾人澆滅。


 


小殿下看見娘親住的清梨軒著火,早已哭到暈厥,被宮人抱走。


 


晏凜恍惚站在龐大的廢墟前,不敢踏進一步。


 


侍衛和宮人們迅速進去搜索,不多時便回報,僅發現一具年輕女屍。


 


清梨軒本就隻住了一人。


 


晏凜臉剎時慘白。


 


他親自衝進灰燼裡,一眼便看到了那具屍體。


 


他幾乎顫抖著走了過去,緩緩蹲下。


 


屍體躺在原本臥房清棠床榻位置,被燒焦得難以辨認。


 


晏凜神情木木的,伸出手,卻不敢觸碰。


 


「棠兒,是朕來晚了……」


 


淚一滴滴落在屍體上。


 


晏凜前所未有的悲傷,周圍空氣也仿佛凝結了。


 


一時間,

無人敢靠近他半步。


 


片刻後,趙瑾月緩緩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人S不能復生,陛下節哀……想必姐姐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陛下如此傷心。」


 


晏凜沒說話,他好像已經感知不到周圍。


 


趙瑾月擦了擦眼角,又道:


 


「陛下還是讓人收拾下姐姐的遺體,瞧她雙手緊握,想必生前也受盡了大火折磨……」


 


晏凜隨著她的話看向屍體的手。


 


片刻後,他霍然起身。


 


再不復方才的悲傷,反而換上了滔天的怒意。


 


「這根本不是俞清棠。」


 


「俞清棠,你還要騙朕幾次!?玩這樣要S要活的把戲,騙朕的心疼?」


 


當年陪俞清棠上山採藥時,他險些掉下懸崖,

是俞清棠不顧一切奮力拉扯,好半晌才將他拉了上來。


 


由於過於用力,自那之後,俞清棠的左手食指都有些變形。


 


而眼前這具女屍,手指指骨自然,毫無受傷扭曲痕跡。


 


想到這裡,晏凜咬牙切齒:


 


「俞清棠,朕發誓,此生再不會信你。」


 


「等捉回你,一定將你打斷雙腿囚禁天牢!」


 


14


 


那日之後,闔宮又再無人敢提俞清棠三個字。


 


小殿下醒來,哭鬧著要娘親。


 


晏凜親口告訴他,這個無情的事實。


 


「你娘親已經不要你,拋下你一人走了,今後皇後娘娘才是你娘親。」


 


小殿下不敢相信。


 


但他沒鬧,趁宮人不注意,親自跑去清梨軒。


 


等見到眼前一堆廢墟,這才信了。


 


他寧願娘親是拋下他走了,也不希望娘親在大火中被……


 


從那之後,小殿下變得乖順聽話,但也更沉默了。


 


晏凜對他,不像從前那般寵溺,反而漸漸冷淡。


 


畢竟每每看見他,就想起俞清棠的眉眼,讓他忍不住心煩。


 


這是唯一一個一而再,再而三,拿他當猴戲耍的人。


 


六年前,他已經受傷一次。


 


六年後,他還是栽在了這壞女人手裡。


 


他不甘心。


 


生要見人,S要見屍。


 


不久後,晏凜親自帶人微服出宮,去俞清棠家鄉捉拿她。


 


她這樣無依無靠之人,想來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可當他到了俞家祖宅,發現早已空無一人。


 


房內都起了青苔,

近期不像有人住過。


 


為了避免後患,他一把火點了這祖宅。


 


沒地方躲了,她肯定會出來。


 


他還親自抓了幾個可疑的男人。


 


那些跟俞清棠打過交道的男人,其中肯定有俞清棠嘴裡念念不忘,要出宮嫁的男人。


 


無論怎麼逼供,他們都不肯招。


 


晏凜便下令廢了他們,讓他們永遠不得娶妻。


 


晏凜還不S心。


 


天下就這麼大,他不信找不到俞清棠。


 


終於,在偏遠的小山包上,發現了蛛絲馬跡。


 


俞清棠父兄的墳墓旁,有人新動了土。


 


15


 


晏凜當即趕到了墳前。


 


他從未來過此處。


 


許是當時埋得潦草,此處荒草叢生,並不當道。


 


但三座墓旁,

近日新起了一座小土包。


 


晏凜認得這塊荒地,是俞家的。


 


埋在這裡,許是俞家哪個親戚吧。


 


估計沒什麼親人了,連墓碑也立不起。


 


晏凜沒在意。


 


細究起來,俞家父子之S,也算與他有關。


 


他命人在墳前倒了一壺頂好的陳年老酒,又奉了幾盤瓜果聊表心意。


 


事畢,他命人昭告天下。


 


「若五日內,俞清棠不出現,他便要掘了這三座墓。」


 


俞清棠當年為了處理父兄後事,寧可與他恩斷義絕也要出宮。


 


想必六年後,她也會為了父兄再次出現。


 


可是。


 


告示貼遍了所有街巷,全天下,無人不知此事。


 


卻遲遲沒人上報,有俞清棠的蹤影。


 


等到第五日,

晏凜已經氣到不能自已。


 


他恨極了俞清棠這個女人。


 


為了賭一口氣,竟連自己父兄都不顧。


 


她這是仗著知道他愛她,便把事做到如此絕地。


 


一氣之下,晏凜命人掘了這三座墳墓。


 


白骨皑皑,被挖出來曬在俞清棠老家大街上。


 


一連半個月之久。


 


俞清棠始終沒有出現。


 


晏凜終於無計可施。


 


這女人,果真如他所想,蛇蠍心腸。


 


他終於妥協,下令將白骨再埋回原處。


 


他親自拿了三炷香,想在墳前賠禮道歉。


 


畢竟俞家父子,也算對自己有過收留之義。


 


可等他們一行人再到墳前。


 


卻發現旁邊小土包前,有個小姑娘正在哭著燒紙。


 


16


 


趙倫隨口問了一句:


 


「小姑娘,

看你這麼傷心,還燒這麼多紙,這裡面埋的是你至親之人吧。」


 


小姑娘十三四歲的樣子。


 


瞥了他們一眼,又看回自己跟前,專注燒紙。


 


「不是我的親人,是我鄰村一位可憐的姐姐。」


 


趙倫更好奇了:「那你為何要替她燒紙呢?」


 


對方喃喃道:「姐姐病逝前,把她所有的錢都給了我,幫我從人牙子那裡贖了身。


 


她隻求S後將她埋在此處,替她燒點紙,她說自己沒有親人了,怕病S無人收屍。


 


姐姐是個大好人,但好人不長命,病逝前遭了許多罪。」


 


「運氣也不太好,遇到了壞男人,連兒子都不給她見最後一面了。」


 


這下連晏凜都來了興趣。


 


「你說的姐姐,為何非要埋在此處,她可知這是俞家的地?」


 


小姑娘沒好氣瞅了他一眼。


 


「姐姐本就是俞家人,同爹娘埋在一起也很正常啊。」


 


晏凜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這位姐姐,是俞守正的親人?」


 


小姑娘已經燒完紙,擦幹淚起身,語氣悶悶的。


 


「姐姐就是俞守正的親女兒,俞清棠啊,你這人怎麼一直問。」


 


「前些天也不知是哪來心腸歹毒之人,將俞姐姐父兄的墳墓都挖了。


 


「俞家人都是十裡八鄉的大好人,救S扶傷無數貧苦百姓,怎麼就落了這樣的下場。」


 


小姑娘說完,便挎著籃子離開了。


 


晏凜立在原地,幾乎動彈不得。


 


從她口中聽到俞清棠二字時,他便已覺得腦子亂成一團。


 


趙倫瑟縮在一旁,不敢上前,晏凜卻一腳踹他到那座新墳前。


 


「給朕挖!


 


「朕倒要看看,俞清棠還有什麼把戲!她的話,朕一個字都不信!」


 


趙倫慌忙帶人動手,邊挖邊汗流浃背。


 


不知該祈禱,這墳裡是俞清棠好,還是不是俞清棠好。


 


小墳包土埋得不深。


 


很快便看見了棺椁。


 


17


 


晏凜顧不得其他,上前親手推開了上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精致木盒,以及一堆雜物。


 


晏凜認得,那裡面……


 


有俞清棠娘親留給她的玉簪,她從前每日都會拿出來擦一遍;


 


有幾本俞清棠從前愛看的話本子;


 


有她幼時初學刺繡時的失敗品……


 


琳琅滿目,甚至像在開雜貨鋪。


 


俞清棠從前,

便喜歡收集積攢各類物件,再舊也舍不得丟掉……


 


晏凜看著這一件件,幾乎要扶著棺椁才能站穩。


 


他張口想要說什麼,卻沒忍住噴出了一口血。


 


他不敢打開那個盒子,強撐道:


 


「俞清棠,鬼把戲越來越多了,竟然還裝S!


 


「朕不信,不信她S了,給朕把天下翻過來也要找到俞清棠這個女人!」


 


那天晏凜到底沒敢打開那個木盒,而是直接折返皇宮。


 


不過走時,還是帶上了那個木盒。


 


回到宮中,他異常冷靜。


 


趙瑾月疲憊前來稟報:


 


小殿下前幾日突然心緒不寧,發燒好幾日不退,滴水不進。


 


但太醫連著救治好幾日,總算是無事了。


 


晏凜懷疑地看向趙瑾月。


 


開口卻不是問晏思遠的事。


 


「皇後,清梨軒走水一事,跟你有關。」


 


他用的是陳述句。


 


趙瑾月先是否認,隨後又承認。


 


「姐姐,姐姐一直求我,我也是無法,畢竟還有多年舊情。」


 


「她說,說宮外有人在等她,求我一定要幫她,隻要我幫了她,她便會說服遠兒認我為娘……


 


「臣妾也隻是想同遠兒親近些,為陛下分憂啊。」


 


她說著,忍不住掉下淚來。


 


晏凜卻突然抓住她雙肩歷聲道:


 


「你同她,能有什麼舊情?騙騙她可以,休想騙朕!


 


「當年若非你使人告密,她父兄如何會被邾國斬S?你會心存舊情?」


 


趙瑾月臉色一白,矢口否認:


 


「凜哥哥,

當年的事不是都過去了,你也說過不會再提,為何又翻出重提。」


 


晏凜見她目光躲閃,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對她咆哮:


 


「是你,是你謀害了清棠!


 


「若不是你將她一把火送出宮去,她怎會在外面生不見人,S不見屍!」


 


趙瑾月被他逼得無法,哭著解釋:


 


「凜哥哥,當時我隻是一時衝動,嫉妒姐姐得凜哥哥真心喜愛才……


 


「我也是為了你啊,可我真的沒有害姐姐Ṱû¹。」


 


「她自己非要出宮,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她就突然病S了……」


 


晏凜聽到「S」字,瞬間神情變了。


 


「誰說她S了?她根本沒S,她隻是躲起來想氣朕,等拿捏住了朕,便可對朕提過分的要求!


 


「你告訴她,她贏了!朕輸了!」


 


「讓她回來吧,便是要皇後之位,朕也答應給她!」


 


18


 


聽到這句話,趙瑾月忽然心寒到極點。


 


她再也忍不住,含淚控訴道:


 


「凜哥哥,我自小便心儀你。那時你去敵國為質,消息全無,卻還是不顧一切等你回來。」


 


「想不到,等回來的卻是你心裡已經有了別人。」


 


「縱使我們成親三年,你心裡一刻也沒放下過她,執意要去娶回她。」


 


「我很想知道,究竟我哪裡不如她一個民間女子?」


 


「你心心念念她一輩子,可曾想有一刻過我?我明明是你的發妻,我又算什麼?」


 


晏凜似乎找到了發泄口,冷漠看向她:


 


「所以,你嫉妒她,便把她帶去宮外藏了起來?


 


趙瑾月被他逼急了,憤怒吼道:


 


「她已經S了,俞清棠S了,你聽清楚了嗎?」


 


「我的心腹親眼看到她閉的眼,本來還想動手,正好省了一瓶毒藥。」


 


「你胡說!」


 


晏凜不可置信,緊緊抓住趙瑾月脖子,往S裡逼問。


 


「交出俞清棠,否則朕掐S你!」


 


趙瑾月又哭又笑:


 


「可惜啊,她已經S了,你再也見不到了。你要找兇手是嗎?她是被你害S的!


 


「我的人後來打聽過了,她本來好好的,就因為生下你的孽種落下了病,身體早就不行了。


 


「但我偏要她S前再也見不到你,我恨她,也恨你!」


 


晏凜目眦欲裂,再聽不得半個字。


 


沒控制住力道,不小心失手掐S了趙瑾月。


 


殿中宮人早嚇得跪了滿地。


 


晏凜回過神,衝向那個帶回來的木盒子,抱起便往外走。


 


「棠兒,別怕,朕帶你回家。」


 


晏凜不吃不喝,守著木盒三日三夜,直接病倒了。


 


這病來得蹊蹺。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時而心口痛,時而腦子糊塗。


 


嘴裡不時念著「棠兒、棠兒」。


 


隻有小殿下來的時候,他會清醒一會兒。


 


便拉著他不停講,自己當年在棠溪村的舊事。


 


其他時候,他都抱著那個盒子,一步也不離開。


 


可到他中風S去那天,都沒敢打開過。


 


19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一切。


 


直到遠兒繼承大統,命人將我的骨灰妥善安置到單獨的一處精致陵園,我才得以安息。


 


當初那把大火前,

我被趙瑾月送出了宮。


 


她不是同情,想留我一命。


 


我知道,她是不願讓我的S,成為皇帝心頭揮之不去的白月光。


 


我沒有任何不願。


 


這幅殘軀,若能護遠兒最後一程,也算值得。


 


可後來輾轉到了老家,還是沒抵住病痛折磨,沒幾日便S了。


 


遠兒是懂我的,他知道我不願跟皇家再沾上關系。


 


特意給我找了一處僻靜的小溪邊。


 


跟當年棠溪村的那條小溪一樣,兩邊種滿了海棠。


 


春風一吹,溪上便飄滿了花瓣。


 


這一生雖短暫,但絢爛過,也值得了。


 


若有來生啊,願再不相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