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年前醫科大學的專訪進行了差不多半個月。


前三天是對教授進行採訪,之後的那段時間都是由那個教授的學生跟進的。


 


這個學生就是沈子墨。


 


我推門走進實驗室的時候,看到他正聚精會神擺弄著一些瓶瓶罐罐。


 


良久之後他才抬頭看我,他先是一愣,隨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多天的採訪讓我感覺他是一個對工作學習極其認真,又很有責任感的人。


 


永遠都是一臉嚴肅,從來沒有一句廢話。


 


採訪結束之後禮貌告別,自己一個人匆匆離開。


 


專訪最後一天,我按照流程向所有被採人員致謝,隨後收拾東西跟同事離開。


 


快要出校門口的時候,被一個溫暖的聲音叫住了:「寧記者,請等一下。」


 


我駐足轉身:「沈同學,是還有什麼事嗎?


 


他怯生生地瞧了瞧我的同事,我也立馬心領神會地走到一旁的空地:「怎麼了?」


 


沈子墨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終於從喉間溢出一句話:「能不能留個聯系方式,方便...方便我隨時跟進我們學校的專訪狀態。」


 


我大笑,這醫學生還真是腼腆,想要聯系方式,還裝模作樣說是看專訪。


 


索性就逗一逗他:「不用啊,你直接關注咱們省臺的新聞就可以了,公眾號也行。」


 


沈子墨的臉登時被憋得更加紅了,吭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笑了笑:「好了好了,給你。」


 


隨之而來的就是他雀躍地笑。


 


剛加上微信那會兒,我沒太把他當回事兒,三天之後,周六,他才給我發了第一條信息。


 


「寧記者,您好,今天是周六,工作不那麼忙了吧。


 


好官方的一條信息,我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聊著。


 


少年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他想約我,但是不好意思說。


 


我年齡虛長他幾歲,那就由我來開口,畢竟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誰會不喜歡看帥哥呢。


 


我們一起吃了緊張又羞澀的火鍋。


 


自那之後,他就每天給我發信息,噓寒問暖。


 


我猛然發現沈子墨不僅對學習態度認真,人也沉穩,最重要他心思細膩,能迅速捕捉到我情緒上一絲一毫的波動,並迅速幫我調整,情緒價值拉到了頂峰。


 


我開始沉溺在他給我的關懷中。


 


24 歲他畢業,我們就同居了。


 


25 歲,我不顧一切地和他結婚了。


 


那時沈子墨給我的愛是多麼熾熱,多麼純粹。


 


以至於我有恃無恐,

以至於他出軌已經半年我都不曾察覺。


 


以至於他用這樣冰冷的文字來形容我的時候,我是這麼痛。


 


我抬頭望了望月亮,小小的一個月牙,就那麼孤零零掛在天上。


 


我想愛情就和這月亮一樣,不能總是滿的。


 


而月盈的時候隻有一天,月虧的時候卻是之後的每一天。


 


4


 


見我過來,漫不經心地說:「我們醫院安排我外出學習,大概一周的時間,上午的飛機。」


 


「去哪裡?」


 


「大連。」


 


嗯,很合理,我記得那個小護士發過一條微博,說是喜歡大海。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去學習,但我現在會下意識地把他一切的外出行為和那個小護士捆綁在一起。


 


老話說得沒錯,信任一旦崩塌,覆水難收。


 


我點了點頭,

沒作聲。


 


他走了之後,我去找了閨蜜姚琪。


 


我把這些證據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滿臉的詫異。


 


「沈子墨?出軌?他不是一直都特別喜歡你的嗎?甚至為了和你結婚,還差點跟家裡斷絕關系。怎麼才幾年,就這樣了?」


 


我撇了撇嘴。


 


姚琪仔細翻看著我拍下的那些記錄,最後咬牙切齒說了一句:「真 TM 夠惡心的!」


 


轉頭心疼地望向我:「你想怎麼做?」


 


我苦笑一聲:「當然是離婚,我眼裡容不得這些。」


 


姚琪握著我的手:「我認識一個靠譜的律師,我讓他幫你寫離婚協議,我讓他最大可能地幫你分到更多的財產。」


 


我苦笑搖頭。


 


姚琪騰地起身:「寧珞,他是過錯方。你們現在的房子、車子、存款都是你們的共同財產。

他在用你們的共同財產去養小三啊寧珞,這口氣你能咽得下?」


 


我拍了拍她的手:「要啊,我沒說不要。我隻是嘆息,本以為可以一輩子愛到骨子裡的人。沒想到短短五年的時間,竟然用如此冰冷的法律手段來分割我們的財產。這哪裡有愛過的跡象,分明就是權衡利弊的結果。」


 


姚琪抱了抱我:「我下午還有工作,等晚上,下班我陪你喝點兒。」


 


我突然覺得想笑。


 


在這荒唐的人生中,究竟什麼才能算得上是大事。


 


就連發泄情緒還要抽時間,定鬧鍾。


 


5


 


我沒有做飯,點了外賣。


 


又讓外賣小哥送上來兩箱啤酒。


 


小哥喘著粗氣把酒放在我腳下的時候,沒好氣地說:「你們家小區真是過分,不讓外賣的電動車進,我就扛著兩箱酒走過來的,

累S了。」


 


我拿出手機撥弄了一下,抬眼說:「轉過去了。」


 


外賣員看了眼手機,欣喜道:「呀!姐!給我轉了 200 小費呢,這太多了吧。」


 


我輕聲笑了笑:「收下吧,你辛苦了。」


 


外賣小哥衝我連連道謝,關門後我甚至還聽到了他哼著歌。


 


你看,人的快樂有時候又是這麼簡單,隻一個小小的紅包就能掃去他一天的陰霾。


 


也不知這場酒,能不能讓我痛快一些。


 


姚琪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我沒有開大燈,隻點著窗邊那盞落地臺燈。


 


當初我特別喜歡這盞燈。


 


它蜿蜒的燈架和簡潔的乳白色燈罩,把暖黃色的燈光恰到好處地映襯得更加溫馨。


 


這燈是沈子墨給我買的,他拿著燈回來的時候我還滿臉的詫異。


 


心想他會不會是有讀心術,怎麼知道我喜歡這盞燈。


 


他卻寵溺地笑著說:「我哪懂什麼讀心術,我隻是在意你,今天在商場裡你看了它好幾眼,我就覺得你喜歡,就給買來了。」


 


我略帶責備地說:「就這麼個破燈就要 9000 多,多貴啊,根本就不值這麼多嘛。」


 


沈子墨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隻要是媳婦兒喜歡的,多貴都值得,咱們掙錢就是為了讓你開心的。」


 


如今燈還在,買燈的人也在,可買燈人的心,卻不知道早已飄向了何處。


 


現在看著這燈光也不再是暖黃色,取之而來的竟滿是嘲諷以為的刺眼的黃。


 


我盤坐在落地窗邊,招呼姚琪過來。


 


她還沒坐下就從包裡拿出了一沓紙。


 


「給,離婚協議給你擬好了,房子歸你,

車子你們倆一人一輛,存款也是一人一半。不過你可以追回這段時間他給塗圖花的每一分錢。」


 


我開了瓶酒:「速度夠快的啊。」


 


姚琪坐下來說:「那當然,你的事我能不上心嗎。」


 


我給姚琪倒了杯酒。


 


可能是剛才外賣小哥搖搖晃晃著走過來的緣故,泡沫異常豐富。


 


漫得滿桌都是。


 


姚琪想要起身拿紙巾。


 


我拉住了她:「沒事,泡沫而已,一會兒就沒了。就像我們的婚姻,不管剛開始有多濃烈多噴薄的泡沫,要不了多久,都會消散。」


 


姚琪頓時紅了雙眼。


 


我笑了笑:「哎呀,大姐,是我離婚啊,又不是你離婚,你哭什麼?」


 


姚琪抽噎著說:「我就是心疼你,怎麼人活著就這麼難啊。」


 


是啊,

怎麼人活著就這麼難啊。


 


我們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


 


一開始是對沈子墨破口大罵,後來又聊到我們上學時候的糗事。


 


後來姚琪打著酒嗝,東倒西歪過來抱著我,嗚咽著說:「寧珞,我真的好心疼你。你說你小時候吧,你那個不靠譜的爸就不管你,咱媽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小時候連個學費都交不上,這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有個好工作,還有個好老公,沒想到……」


 


我拍著她的背輕聲說:「今天到底是你安慰我,還是我安慰你啊?」


 


姚琪似乎沒聽到我的話,自顧自說著:「男人都是賤!當初還以為他是什麼好人呢,沒想到都一樣,天下烏鴉一般黑!愛你的時候對你百般好,不愛的時候又棄之敝屣。垃圾!都是垃圾!」


 


姚琪說著說著,就醉倒在地上。


 


也不知是老天爺捉弄我還是怎麼回事,我今天也喝了不少,竟然沒有一點要醉的跡象。


 


我看著躺在地毯上的姚琪,終是沒有崩住。


 


積攢了好多天的眼淚就像洪水般傾瀉而出。


 


姚琪和沈子墨,就是我生命中的兩道光。


 


在我最逼仄最晦暗的童年,是姚琪拉著我的手,照亮我,溫暖我,融化我。


 


在我還停留在婚姻不靠譜的陰影中時,是沈子墨抱著我,帶我衝出泥濘。


 


但就是那個曾經拉我出泥潭的人,又親手將我推進了深淵。


 


我能有什麼辦法,失去和擁有都不屬於我。


 


我一個人又喝了好多好多,喝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是怎麼睡著的。


 


隻知道早上醒來,我們兩個東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上,周圍都是散落一地的易拉罐。


 


頭痛欲裂,我和姚琪終於奢侈了一把,請了假。


 


休息了一上午之後,恢復了一些元氣。


 


我坐在窗口抽煙,姚琪在床上刷手機,我們都沒有說話。


 


突然姚琪開口:「你說沈子墨這次是真的去學習,還是和那個小護士旅遊去了?」


 


我沉默了良久,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旅遊。」


 


「你怎麼知道的?」


 


「她微博發了。」


 


這個小護士真的是分享欲爆棚。


 


僅僅一天一夜,她就發了十幾條微博,真是令人震驚。


 


機票要發,落地要發,到酒店了也要發。


 


他們一起在海邊吃水果撈,一起衝浪,一起拿著冰淇淋對著夕陽拍照。


 


儼然一副熱戀中小情侶的模樣。


 


這些,都是我不曾和他一起做過的事情。


 


還有一張照片,我呆呆看了好久。


 


小護士穿著個鵝黃色的比基尼,挽著沈子墨的胳膊。


 


沈子墨穿了條派大星的泳褲。


 


其實沈子墨一直都是一個挺有童趣的人。


 


他喜歡打遊戲,喜歡看動漫,喜歡二次元手辦。


 


隻是我這人比較冷清,覺得那都是小孩子才喜歡的東西,從來沒有認可過他的喜好。


 


有好多次我們一起逛街的時候,他看到火影忍者的手辦都特別想要,每次在那裡站好久。


 


我說:「這些都是小朋友才喜歡的東西,怎麼你還要和小朋友搶玩具啊?」


 


「好嘛,就是看一看,沒想買。」


 


沈子墨雖然嘴上說得雲淡風輕,但我還是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絲失望和落寞。


 


有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可能性格使然,總覺得自己比他大,就要左右他的喜好。


 


所以當他遇到了比他年紀小,又和他興趣相投的人,自然就陷了進去。


 


可能他和我在一起的這五年時光,也會很渴望我能陪他玩陪他鬧吧。


 


我把手機遞給了姚琪。


 


她看完之後又是咬牙切齒地一句:「不要臉!」


 


我嘆了口氣。


 


姚琪突然下來走到我面前說:「反正請假了,明天周六,咱們找他去!」


 


「啊?沒必要吧?」


 


「怎麼沒必要!捉奸見雙懂不懂,而且他這麼惡心你,你不想著也惡心惡心他倆?」


 


我低頭思忖著。


 


姚琪已經開始穿衣服了,還一邊推我起來:「快快快,我和你一起去。別怕,別忘我我叫什麼!我姚琪,一輩子為你搖旗吶喊!」


 


聽到這句話,

眼淚瞬間溢出眼眶。


 


這句話,她小時候就對我說過。


 


在我交不上學費,又沒勇氣去找父親要的時候。


 


姚琪在身後推著我:「沒關系的寧珞,咱們就去試一試,不要怕!我叫姚琪,一輩子在你身後為你搖旗吶喊!」


 


沈子墨那束光已經熄滅了,好在姚琪這束永遠炙熱明亮。


 


6


 


一個多小時的飛機,不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