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清平縣主,一品诰命,嶽國公府的老祖宗。


 


才過六十大壽,便都當我人老不中用,外人欺我耳聾眼花,小輩將我蒙在鼓中。


 


直到今兒,三房的庶孫女腫著一張臉,撲通跪我面前嚎啕大哭。


 


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腌臜事,真當祖奶奶我是吃素的!


 


1


 


那丫頭進門的時候,我正與兩個老姐妹在打葉子牌。


 


她們倆,一個是前大理寺卿的夫人;一個是前閣老家的姑娘,三十歲和離之後再沒嫁過。


 


我們仨那是住一座坊裡打小玩到大的,一套漂亮衣裳也要做成三身穿成三胞胎。


 


可惜後來各家父兄的官越做越大,我們仨姑娘又陸續嫁了人,怕聖人猜忌結黨,許多年沒敢走動。


 


如今父兄故去,又熬走了夫君,家中子侄沒有在朝堂上做高官的,這才敢重新走動起來。


 


她倆好似心連心,左邊打一張,右邊碰了;右邊打一張,左邊槓了。


 


硬生生給我氣笑了。


 


「你倆擠眉弄眼做什麼呢,又想聯手使詐作弄我?」


 


惹來她倆的嘲:「還說我倆使詐?你倒是說說自個兒手往桌底下藏什麼了?」


 


伺候了我大半輩子的李嬤嬤在一旁看著,樂不可支。


 


「別人打牌累腦子,您們幾位打牌啊,累嘴,奴婢給幾位主子切西瓜去。」


 


李嬤嬤才走出屋門,就被三房的九丫頭撞了個滿懷,驚道:「九姑娘怎麼哭成這樣?哎呀,姑娘這臉怎麼了,誰打你巴掌了?」


 


三房的丫頭捂著臉跑進門,撲通在我膝邊跪下,左臉上的巴掌印紅通通的,哭得那叫一個慘。


 


「九丫頭快起來,與奶奶說,誰欺負你了?」


 


我要拉她還拉不起來,

這孩子抽噎得氣都喘不勻了。


 


九丫頭看見兩位老夫人在,咬住手背不敢講,連哭帶喘道:「不知道祖奶奶正在會客,我不該來,我這就走。」


 


哭得跟隻小貓似的惹人心憐,再看她,抬起的那雙手也是腫的。


 


我拿帕子擦幹淨她眼淚,才哄得她開口。


 


「是四姐姐打的……她要我燒水給她洗腳,洗完又要我給她剪指甲,我、我手被沸水燙著了,沒拿穩剪子,剪疼她了……」


 


「她就打你巴掌?真是反了她了。」


 


我冷了臉,將葉子牌扔回桌上:「喊四丫頭來一趟。」


 


2


 


兩個老姐妹對視一眼,這倆老貨八卦心重,明擺著不想走,饒有興味地喝著茶等著瞧熱鬧。


 


四丫頭進門的時候還是笑著的。


 


「今兒是什麼好日子?平時我來請安您都嫌煩,今兒祖母怎的想起我了?」


 


瞥見角落裡站著的九丫頭,四丫頭臉上沒了笑模樣,往椅子上一坐,哼了聲:「原來是有那嘴碎的來告狀了。」


 


我細瞧四丫頭。


 


她擦了胭脂點著口脂,眉毛修成細細的彎月,十根指尖染了紅紅的蔻丹。


 


分明是十五歲的漂亮姑娘,硬是被裝扮出一股子不屬於她這年紀的風塵氣。


 


我瞧著牙疼:「你娘又帶你去赴誰家的宴了,打扮成這樣?」


 


四丫頭得意道:「是汝陽侯府的賞花宴,侯夫人請了好多世家女孩赴宴,卻隻叫我去跟前說了話,侯夫人待我可親近哩。」


 


「你娘真是……」


 


我心中忍不住斥了聲:蠢東西,汝陽侯府又是什麼好去處?


 


年初時,四丫頭她娘——老三家媳婦來找過我,讓我幫忙把四丫頭塞進宮中選秀的名錄裡,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讓她丫頭進宮做妃。


 


我叫她歇了這份心思,老三媳婦就記恨上了,這幾個月繞開了我,把四丫頭打扮成花蝴蝶似的滿京城赴宴。


 


蠢東西,連好女百家求的道理都不懂。


 


我們嶽國公府的姑娘及笄了,外邊多少雙眼睛觀察著,姑娘家泰然自若,自會有美名遠揚,越是表現出恨嫁的樣子越跌份兒。


 


罷了,左右不是親孫女,我多餘費這心思。


 


「那你讓小九給你洗腳,還打她巴掌是怎麼一回事?」


 


我把小九的原話說給她一聽,四丫頭反倒委屈上了:「我前晌走多了路,腳疼得不行,讓她給我洗洗腳怎麼了?」


 


我擰起眉,

這叫什麼話?


 


她倒是振振有詞:「祖奶奶心是偏著長的,誰掉兩滴貓尿您心疼誰。」


 


她斜起眼,輕蔑地瞥著小九。


 


「我是嫡出的姑娘,明年就要嫁進侯府了。我娘說小九是要跟著我一起出閣的,說破天她也就是個小妾命,我讓她給我洗腳、提前熟悉熟悉做妾的規矩怎麼了?」


 


我抄起茶杯砸她腳邊,帶了狠勁。


 


「念了這麼多年的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一口一個妾妾妾,說的這是什麼臭話?你娘教你的?」


 


四丫頭被杯盞碎裂的陣仗嚇住了,白著臉不可置信。


 


「祖母為了一個庶女罵我?她一個洗腳婢生的賤種,您就為這麼個賤種罵我!」


 


我繃著心裡的怒火,控制手勁給了她一巴掌。


 


「你的庶妹怎麼來的,問你那個色字上頭的爹!

那是你的妹妹,不是籤了賣身契的丫鬟!」


 


「當姐姐的折辱妹妹,傳出去了,你這輩子也別想嫁了,給我跪佛堂清醒清醒去!」


 


四丫頭自打生下來就沒挨過巴掌,哭得跟個淚人似的跑了。


 


3


 


茶水放了好一陣了,潤嗓都覺得涼。


 


我不過是拿手往太陽穴撐了一下,李嬤嬤就知道我又頭疼了。


 


可這回,還不等李嬤嬤挽起袖口,九丫頭已經懂事地走到我身後幫我揉起了頭。


 


這孩子聲音低弱可憐。


 


「等我回去,姐姐還不知道要怎麼罰我……」


 


「小九啊。」我摩挲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來。


 


「你是個懂事的丫頭,親娘忙著爭寵,忙著生兒子,顧不上照管你,這些年大約是受了不少委屈。


 


「祖母!」九丫頭掉下眼淚來,伏在我膝頭垂淚。


 


十四歲的姑娘,眉眼還是孩子模樣,就已經知道什麼是愁了。


 


我摸摸她腦袋:「下回再受了委屈呀,直接來祖母這兒跟我講。」


 


「隻有一條,好孩子你記住了,別再把祖母當刀使。婚姻大事是一輩子的事,沒有女孩子想去給別人做妾的,所以祖母允許你算計我這一回,以後再不準了。」


 


「我,我怎麼敢……」


 


九丫頭的臉唰一下雪白,磕磕巴巴辯了兩句。


 


對上我眼中的審視,這孩子生生憋回了眼淚,屈膝跪下行了個大禮。


 


「九兒知道,祖母是府裡最睿智最公允的人,以後再有事了,九兒一定坦蕩對您開口。求祖母別氣我這一次。」


 


我點頭笑贊:「好孩子,

回去歇息罷。四丫頭再欺負你了,就來告訴我,祖母有的是招兒治她。」


 


九丫頭走以後,李嬤嬤衝我比了個大拇指,卻也奇怪:「九姑娘算計您,主子是怎麼看出來的?難道是她來的時辰太湊巧了?」


 


我笑著搖搖頭:「不止。」


 


其實是她臉上的巴掌印不對。


 


打人的巴掌是不會留下五根清晰指痕的,能留下這樣痕跡的,隻能是自己用手使勁捂出來的。


 


她手上胳膊上都沒有舊傷,不是常年挨打的模樣。


 


那孩子垂著眼皮,眼睛在哭,眼珠子卻是亮的。


 


說什麼【不知道我在會客】,哈,我那倆老姐妹都是從西門坐著轎子進來的,後宅有誰會聽不著動靜呢?


 


她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跑我這兒算計我一回,不破不立,是個聰明孩子。


 


回頭得為她想想,

配誰家的小子合適呢?


 


4


 


四丫頭跟我這老祖宗頂兩句嘴,本不是什麼大事。


 


我卻沒想到,當天後晌四丫頭她娘——老三家媳婦,就來找我討說法了。


 


老三家這一房是老頭子的妾生的。


 


那位妾太太會生,從兒子兒媳到孫女都跟她一個模樣,每逢張嘴,必定是先提委屈先訴苦。


 


「我家丫頭回去啊,鎖著門哭了一下午,飯也不吃,誰叫也不開門。」


 


我垂著眼皮撥香爐。


 


「看來是老身的話不頂用了,讓她去佛堂清醒清醒,她沒去,反倒哭嚎連天怨起我來了?」


 


老三媳婦忙說不敢,又裝模作樣抬起袖沾了沾眼淚,委屈道。


 


「前些年老祖宗讓我管家,我雖不願,可您身子不好,大嫂二嫂又那樣……我隻能操持起這個家。


 


「府裡二十多個主子,這個張口要燕窩,那個天天吃羊臉。姑娘們要備嫁妝,少爺們要喝酒應酬,逢年過節送送禮又是一大筆錢,各院的花銷都要從賬面上走。」


 


「媳婦這些年吃力不討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


 


「老祖宗今兒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姑娘,這宅子裡多少人看我笑話?嗚嗚,媳婦真是沒臉再管家了。」


 


好嘛,這是拿喬等著我服軟來了。


 


「唔,原來掌家這麼累啊。」我笑睨她一眼。


 


「那換小二去管,他不是開鋪子做生意挺清闲麼?不是自詡活算盤麼?讓他捎帶手把家裡的賬面也管上。」


 


「這,這怎麼行!」老三媳婦差點咬了舌頭,瞪大眼睛急起來。


 


「這這這不合規矩啊,哪有少爺掌家的?這不行啊,幾位嫂嫂和弟妹吃什麼滋補,

各院大小姑娘拿什麼料子做衣裳做小衣,每個月還要買紅糖買月事帶,後宅這些這些,哪裡是二少爺能看的?」


 


胡言亂語,胡攪蠻纏!


 


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我懶得再聽下去了。


 


「我竟不知咱們府破落至此,窮酸至此,各院姑娘的紅糖月事帶也要記公賬、走公出了?哪本賬上寫這個了,拿來叫我瞧瞧!」


 


「府裡出項多確實不假,可賬房六個先生把府裡的賬算得明明白白,老大老二兩家清簡,花銷從不超過他們的月銀。」


 


「至於老太太我,我乃清平縣主,每年一千二百兩的封邑夠我這老太太花三年!——你倒是說說,這府裡哪個院兒的賬教你為難了!」


 


我這疾聲厲色的話一出,老三媳婦噗通一聲跪下了。


 


「不是!老祖宗誤解了,媳婦哪裡是這個意思?


 


我冷冷盯著她。


 


「十份銀子從你手上走,你往懷裡揣一份。這些年我睜隻眼閉隻眼,想著家宅和睦才是安,派李嬤嬤提點了你幾句。」


 


「看你每回裝傻充愣,我也懶得點破,想著老三不爭氣,你為兒女多圖謀些也是情有可原。」


 


「可我竟不知你這嫡母當得如此狠毒,竟拿庶女做你親閨女的陪嫁丫鬟!」


 


「妻不賢,夫之過——叫老三過來回話!」


 


5


 


老三是被人從窯子裡拉出來的。


 


群芳坊有上等的青樓,中等的娼寮,下等的窯子,越下等的地方越荒唐。


 


他媳婦管家,把銀子捏得嚴嚴實實的,一個子兒都不多給。


 


老三上不起青樓,也禁不住娼寮裡的那些滑頭勾他兜裡的銀子,便專往窯子裡鑽。


 


原是好好一張臉,印堂青,眼珠黃,臉頰肥,一身的花酒味,沒得叫人惡心。


 


「母親您喊我?啥事啊?」


 


我喚李嬤嬤給他上了碗醒酒湯。


 


「你院裡三房姨娘還看不夠?要去外邊偷腥?」


 


老三差點跳起來:「母親這話說得我冤枉啊。」


 


「您老人家開眼瞧瞧,我媳婦是個母夜叉,當初給我納妾,她是專挑模樣不好看的。不好看就不好看吧,熄了燈都是一個樣,佔一條身段窈窕摸著舒服也行啊——您猜我媳婦幹什麼了?」


 


「她管著小廚房,天天給我那三房妾室喂大豬肘子,豬油揉面條,肥肉做夜宵。好嘛,把她們個個養得腿比我的還粗!」


 


「男人誰不是圖一個嬌妻美妾?我那院裡妻不嬌,妾不美,成天不是吵架就是砸東西,

烏煙瘴氣的,兒子回了家是真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啊!」


 


我閉了閉眼。


 


跟自己默默念叨:這畜生玩意不是我生的,不是我生的,別氣別氣。


 


老三卻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李嬤嬤,你閨女小青今年十七了吧?還沒許人家呢?不如直接送我院兒裡,咱們結個親上加親?」


 


他那黃牙臭臉貼上去,李嬤嬤急忙錯身避了一避,不卑不亢道。


 


「三爺說笑了,小青沒念過幾年書,才德皆無,實在配不上您。」


 


老三嬉皮笑臉愈發來勁了。


 


「無才我不嫌啊,女人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進了我院裡,我自會好好疼她,把小青疼得如珠似寶的——您打小瞧著我長大的,對我還信不過嗎?」


 


他快四十歲的人了,竟敢肖想十七歲的小青!


 


「孽畜,給我跪下!」


 


我一茶杯砸他腦門上,砸了他個頭破血流。


 


「你寫一封辭官書,明日送到工部去。」


 


老三捂著腦門發懵:「母親您說什麼呢?我官做得好好的,怎的要我辭了?」


 


我對著他冷笑:「你如此德行也配做官?再在官場呆著,嶽家百年英名都要毀在你手裡!」


 


老三慌了,急赤白臉的,模樣愈發惡心。


 


「母親您不能這樣啊!我堂堂公府三老爺,爹的爵位不是我的,是給大侄兒留的;家裡的大錢不是我的,大頭都讓二侄兒拿走做生意去了。」


 


「我辭了官可就變成白身了啊!母親您這不是要我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