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叫李嬤嬤取紙筆來,在空白的紙上加蓋公府印章。


 


揚手丟他臉上。


 


「這辭官書,你今日寫也得寫,不寫,我親手替你寫。當初是我拉下老臉託人找關系送你進的工部,如今也算是撥亂反正,要是皇上怪責,我親自去找皇上請罪。」


 


「給我寫!」


 


老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狼狽地跪行過來,抱住我的腿。


 


「母親,我不能寫啊,寫了我這一輩子就完了啊!我雖不是您肚子裡出來的,可這些年我待您跟親娘一樣啊!您過壽還是我跑前跑後才辦成的!」


 


我呵呵笑著,提筆蘸墨,往他臉上寫了個大大的【貪】字。


 


「你倒是提醒我了:你和你媳婦借著我過壽偷吃了多少油水,全給我吐出來,交回府庫中。」


 


「遲一日,家法處置。」


 


老三軟了身子癱在椅上,

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小青卻急匆匆從外邊闖進來,神情慌張。


 


「老夫人,不好了!妾太太得知了這事,鬧著要跳蓮花池啊!」


 


6


 


府裡東邊有一片蓮花池。


 


這蓮花池,是老頭子娶我的那年請園林大師設計的。


 


隻因我嫁人前最愛吃蓮子。


 


蓮子玲瓏可愛,一口一個,煮粥軟糯,泡茶敗火,生吃清甜。


 


我那時極愛生吃嫩蓮子,隻是這東西有一條不好——不禁放。清早採摘的嫩蓮子最好吃,到晌午口感和味道就變了。


 


老頭子便挖了這座蓮池來討我歡心,他在世的幾十年,每年都惦記著護養這片池塘,池中粉蓮白蓮繁繁密密地開,成了府裡的夏天第一景。


 


自他過世以後,蓮池就漸漸衰敗了。


 


我走近時看見滿池殘荷,竟恍惚了片刻。


 


又被小周氏的嚎叫聲驚破思緒。


 


「我不活啦!」


 


小周氏扒在池邊扯著嗓門,瘋了般要往池塘裡跳。


 


她幾個媳婦、姨娘和孫女們攔著,一群女眷哭著喊著,咿咿呀呀,吵得要命。


 


我冷眼站定:「都松手,叫我看看她怎麼跳?」


 


三房幾個媳婦姨娘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誰也不敢忤逆我這老祖宗的話,都慢吞吞地縮回了手。


 


沒人攔了,小周氏反而不跳了,跪坐在塘邊的湿泥裡仰頭哭喊。


 


「我的老爺啊,您在天有靈開開眼吧!您才S了十年,我們母子幾個就要被大夫人害S啦!」


 


「老爺看看這府裡還有公道嗎?我為老爺生兒育女,這老寡婦打我的孫女,搶我媳婦的錢,

擄我兒的官,到頭來還要害我的命啊!」


 


呵,她消息倒是靈通。


 


我那邊才和老三說完話,她這邊就靈機一動排出戲了。


 


我鼓了兩下掌,贊道:「這出戲倒是沒瞧過,挺新鮮!讓廚房往這邊擺膳,諸位還沒用過晚飯吧?都坐下,咱們邊吃邊看。」


 


李嬤嬤小心瞧了瞧我的神色,從我臉上不見怒容,噯聲吩咐廚房去了。


 


小周氏,是老爺生前唯一一個妾,也是我梗了三十年的心結。


 


她是婆母本家的表姑娘。


 


當年在長公主的賞花宴上,夫君叫有心人灌了迷酒,被小廝扶下去小憩片刻。小周氏脫得隻剩一件小衣鑽進了他的屋,被婆母領著人當場撞破。


 


那天小周氏也是哭著鬧著要跳河,婆母以S相逼,逼我夫君納她過門。


 


當年我恨得想S了她。


 


後頭許多年,我隻恨自己當年為何心軟了一瞬,沒掏出匕首照著她心口捅下去。


 


一錯再錯,硬是讓這吸血蛭趴在我身上繁衍後代。


 


廚房在池邊的小亭裡擺了滿滿兩大桌菜,三房的都縮起脖子當鹌鹑,小心翼翼用著晚膳,誰也不敢應她一聲。


 


小周氏來來回回就是那麼幾句,嚎到後頭啞喉嚨破嗓,難聽得要命。


 


我再沒食欲了,沾沾嘴角站起來。


 


「小周氏胡言亂語搬弄是非,離間家族,將她從族譜上除名。再造口業,將她這一房一齊除名。」


 


「除族譜?」小周氏被氣炸了,噌地從泥裡爬起來。


 


「林小茵,你一個克父克兄克夫克子的老寡婦!跟我鬥了那麼多年,如今鳏寡孤獨一個老太太了,還想拿捏我們一家?你想都不要想!」


 


李嬤嬤怒斥了聲:「放肆!

你是昏了頭了!」


 


斥完,才緊張地瞧我神色。


 


亭子裡兩桌人再沒一個敢喘氣的了,都兩股戰戰窺著我。


 


克父,克兄,克妻,克子。


 


這麼多年來,無人敢把這八個字揭到我面前。


 


小周氏一張嘴,便把我的心豁開一個洞。


 


我幾個大步走上前,捏緊她的下巴,低低笑道。


 


「小周氏,你聽清楚——我活一天,這府裡就沒你開口的份兒。」


 


「等我S了,一條白綾叫你隨我上路,我絕不允許你變成府裡的老祖宗,禍禍子孫後人。」


 


小周氏目眦欲裂,衝著我噴吐唾沫。


 


「林小茵,你敢!我是老太太親自帶進門的貴妾!我是小轎從正門抬進來的,我是伺候過老爺三天的!」


 


「哈哈哈,

我一輩子伺候老爺三天,懷了三個孩子!我兒子都做了大官!」


 


「你的兩個兒子都S哪兒去了?哈哈哈,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快活嗎?」


 


心口疼得要裂開,我恨極怒極,一腳將她踹進池裡。


 


「來人,取家法。小周氏出口不遜,詈辱英烈,打三十家棍。」


 


掌家不靠刑罰,自打我那愛用家法懲治人的婆母過世後,這宅子已經二十年沒動過家法。


 


可小周氏千不該萬不該,辱罵我的鋒兒烈兒。


 


蓮塘裡全是淤泥,將她嗆了個半S,好不容易爬起來,又一身泥水淋答地被家丁捆在刑凳上。


 


三十棍不留情面地打下去。


 


小周氏發出S豬似的哀嚎,喊著:「我兒快去報官啊,兒啊,快救救為娘!」


 


池邊幾十人圍觀著,沒一人動,老嬤嬤們眼皮都沒眨。


 


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兒媳縮著肩膀躲在人群後,老三罵了聲:「姨娘你還嚎什麼?還嫌不夠丟人嘛?」


 


她的幼子也嘟囔道:「您也真是,嘴上沒個把門的,您惹老祖宗做什麼啊?平白招來這苦。」


 


小周氏氣得雙眼翻白,差點厥過去。


 


我看了一場大戲,卻無半點快慰,心頭如同結了冰。


 


「將她鎖回院裡,她敢出房門一步,給我打斷她的腿。」


 


目光掃過老三一房,從子到孫都在我嚴肅的目光下惴惴不安低了頭。


 


「家宅不寧是大禍,今日懲一戒百,萬望子孫們警戒。今後咱們府裡不準再有一件腌臜事,誰敢再犯,別怪老太太我心冷。」


 


7


 


這一天又亂,又吵,白天茶水灌多了,夜裡是半點困意也無。


 


防風燈罩著明燭,

裡頭的燭火一跳一跳,燈火中好像搖曳出誰的影子。


 


我怔怔坐了片刻。


 


想起鋒兒烈兒還有沅芷小時候,我帶著他們騎馬、射箭,在圍場裡撲螢火蟲的舊事。


 


我這個娘不會縫衣,不會補襪,也不會誇孩子。


 


總想著夫君是慈父,那我就得做嚴母,在孩子們面前總是嚴肅端莊的,總在給他們講大道理。


 


沅芷一個女孩兒,也沒見過我多少溫柔,鋒兒烈兒就更別提。


 


貪玩沒做好課業,要打手板;頂撞師長忤逆不順,罰跪也是常事。


 


我的三個好孩子,卻從沒怨過我。


 


夫君是好好先生,總有意無意地為他們開脫,被我發現了,連著他一起罰抄書。


 


夫君總是不駁我面子,笑呵呵地跟著兒女們一起抄,自稱【溫故知新,多讀有益】。


 


……


 


那時候真好啊。


 


一轉眼,好幾十年就這麼從掌心溜走了。


 


8


 


老三辭了官、管家權由我的二孫兒接手後,府裡的天都好似晴了。


 


九丫頭漸漸愛往我院裡跑,纏著李嬤嬤教她插花,禍禍了我院裡不少花,連最嬌貴的蘭花都差點慘遭她的毒手。


 


可我舍不得怪她。


 


院裡的鮮活氣少,我養了十幾隻鳥,養了一隻黏人的小哈巴狗,說到底都是怕寂寞。


 


有小輩惦念著我,實在是叫我欣慰的事。


 


九丫頭教會鸚鵡說【平安吉祥】,教會小狗站起來倆前蹄作揖,逗得我每天直樂,心中陰霾就這樣悄悄散了。


 


中秋宮宴,宴請三品以上的官員和诰命夫人出席。


 


往年是老三家媳婦隨我一同入宮,今年懶得帶她,她也躲著我走,沒敢來觸我霉頭。


 


我便去問大兒媳和二兒媳。


 


自打鋒兒和烈兒過世,她兩人深居簡出,幾乎成了府裡的隱形人。


 


「要帶我倆去宮宴?」


 


大兒媳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聲音苦澀。


 


「娘疼惜我們,我們如何不知道?隻是這中秋節是團圓是大喜的日子,又是皇家宴請,規矩更重——我和二弟妹都是不吉之人,進宮去怕是要讓人說闲話啊。」


 


我輕輕瞪她一眼:「誰敢說你倆是不吉之人?」


 


「娘和你們一樣,身上的诰命都是夫家立了大功掙回來的,咱們便該坦坦蕩蕩站在人前。」


 


「林家這回也會去,想我林家滿門忠烈,咱們嶽家滿門簪纓,一個大雜燴宮宴怎麼就去不得了?」


 


「我那幾個寶貝孫兒孫女,也都到說親的年紀了,哪家的兒郎有擔當,哪家的姑娘德行好,全靠你們倆掌眼——你倆把腰板挺起來,

做兩身新衣裳,咱們大大方方地進宮,我倒要看看誰敢嚼舌頭。」


 


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對視一眼,齊齊噯了聲。


 


皇家總愛在中秋夜設宴宴請百官及家眷。小時候我跟著爹娘來,後來跟著夫君來,如今帶著媳婦來。


 


保和殿五十年沒變樣,還是記憶中輝煌富麗的模樣。


 


離前宮門還有老遠,就看到一位盛裝打扮的官夫人站在門前,踮著腳朝我的方向瞭。


 


那是我的沅芷。


 


我心頭發暖,拉著兩位兒媳的手加快了腳步。


 


沅芷卻更急,小跑著來到我身邊,綻出一個明晃晃的笑臉。


 


「阿娘,你怎麼來得這樣遲?叫我好等。」


 


沅芷嫁得幸福,她嫁給了忠勤伯府的大公子,在我們這樣的人家算是低嫁了。


 


老爺和我卻都挺滿意。


 


兩孩子對視時眼裡有很亮的光,

是心悅彼此的模樣。


 


她的公爹和婆母都是慈藹人,該管事時管事,該避嫌時避嫌,待沅芷如同親女,不比我差半分。


 


今日女眷多,她的夫君不便靠近,隔著三步遠向我行了叉手禮,背躬得很低。


 


我細瞧他的模樣,再瞧沅芷眉眼間的笑意,就能猜到他們夫妻二人近來感情如何了。


 


「老夫人安康。自上次別後,老夫人風姿不減。」


 


忠勤伯夫人挽上我的手,我也笑著賀她中秋安康。


 


沅芷跳到我身後,湊到她兩位嫂子身邊嘰嘰咕咕說小話去了。


 


她們仨感情一向好。


 


今年中秋宴的熱鬧更勝往年,隻因過兩日就是朝華長公主的四十誕辰了。


 


四十歲不好大辦,便借著中秋宴的由頭熱鬧熱鬧。


 


皇家愛看瓦舍戲,今年不光有戲,

還有西域跳舞的、變戲法的,上林苑還排了出瑞鳥報喜,幾十隻綠孔雀從御花園飛來,當真是漫天的流光溢彩。


 


滿殿叫好。


 


「賞!重重有賞!」


 


小皇帝喜笑盈腮,剛道了聲賞,朝華長公主便困得打了個呵欠。


 


說話聲量不小。


 


「有什麼可賞的?今年的戲是誰排的?好生沒勁,怎麼年年都是一群女人咿咿呀呀地唱?一點陽剛之氣也無。」


 


小皇帝的臉色便不好看了。


 


長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是今上的姑母,礙於輩分,小皇帝不爽也隻能憋回去。


 


總管太監忙扯起笑臉:「有的有的,知道您愛看什麼,哪能不備著?鍾鼓司樂伎就位,起軍舞!」


 


9


 


軍舞?


 


我坐直了身,凝目向殿外望去。


 


隻聽殿外腳步聲鏗鏘,

三百衛兵排著整齊的隊伍跑進保和殿廣場,看他們身上的甲胄制式,便能認出這些是京中六大營的兵。


 


軍舞其實也叫戰舞,大捷之後跳軍舞,歡騰氣氛,大敗之後跳軍舞,鼓舞士氣。


 


京六營的兵多是世家子弟,是受祖宗庇蔭入的軍,進了京六營的兵一輩子也打不了一場仗,隻盼著養資歷升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