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坊間總笑話京六營的兵是軟腳蝦,其實不然,他們是忠心耿耿的皇家親衛隊,御前帶刀侍衛都是從京六營中選拔上來的。


 


這些青年人滿場上擂鼓摔跤,擊缶和歌,直看得我心潮澎湃。


 


要不是今天穿束不妥,場合不妥,老身真想上場跟這些兵比劃比劃槍法去。


 


一舞罷。


 


小皇帝又起身盛贊道:「好!好!我大盛男兒有如此勁骨,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啊!」


 


又是皇上話剛落。


 


長公主招招手,示意一個白面太監附耳過去。


 


那太監喜眉笑眼地接了賞,跑到殿門外拉長調子唱:「擊缶陣裡第一行左數第三個,最俊的那個——對,就是你!」


 


「快上前來,長公主賜酒!」


 


群臣哗然。


 


朝華長公主的德行,

京城裡沒一個不知的。


 


她十六歲時和親丹夏小國,做了十年的王妃,直到丹夏被匈奴攻破邊關時,她提前得了信兒,一絲猶豫也無地把丹夏國王捆了,扔給匈奴。


 


自個兒拿著君王虎符調集了三千親衛軍,護著她逃回京城。


 


丹夏本就是小國,都城中除了那三千兵再無一絲防御力量,幾百個皇族就那樣被滅了族,頭顱與屍骨堆成了百尺高的京觀。


 


逃回京的長公主怕被天下人辱罵,急急忙忙補功德,花重金給定國寺裡的佛鍍了金身。


 


頭一年還算是有些人樣,瞧著風聲過去了,長公主是徹底原形畢露了。


 


她在府裡豢養了十多個男寵,劫親、搶探花、買娼倌,男寵都是這麼來的。


 


她常年派家丁在國子監門前蹲點,遇上俊俏的男學生就將人擄回府中春風一度,去年有個學生不堪受辱,

硬生生在國子監門口觸了柱。


 


長公主荒淫無度,是京城有名的混賬。


 


朝堂多少本折子參她,小皇帝都沒法處置。


 


一來那是他親姑姑,矮了一輩,稍有怪責就是一頂不孝不敬忤逆尊長的大帽子。


 


二來,長公主是和親回來的,十六歲花一樣的年紀出降丹夏小國,丹夏王被S後,她就成了寡婦,實在招人唏噓。


 


可今日宮宴上,幾百雙眼睛看著。


 


那名擊缶的兵慘白著一張臉,膝行進殿,竟被長公主要求坐在她旁邊,圈臂共飲交杯酒!


 


小皇帝勃然大怒:「皇姑母!你如此逾矩,有把朕放在眼中嗎!」


 


長公主一臉的無辜稚嫩,奇怪說:「皇上怎麼惱了?今日是合家團圓的日子,姑母沒有可以團圓的人,瞧他長得似我故去的夫君,才叫他過來陪我說說話。」


 


「皇上怎這點胸襟也無?

是嫌姑母丟人了嗎?」


 


小皇帝被她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青白難看。


 


一殿S寂中,我落了筷。


 


反問她。


 


「公主,老身歲數大腦子鈍,有三問想不明白,勞公主解答。」


 


大約是我語氣太和氣,朝華嬉笑著仰在那缶兵胸口:「哎,老夫人您說。」


 


第一問,我問她。


 


「你和過一次親,就當自己是國之功臣?人人都該敬你讓你?」


 


第二問。


 


「你身為長公主,就能仗著權勢和輩分橫行霸道?」


 


第三問,是為皇上問。


 


「您是天家出身,該知道天家先論君臣,再論親緣。君為上,臣為下,公主您跋扈這麼些年,皇上處處忍讓,你竟不知廉恥在宮宴上大放厥詞,是要欺君犯上嗎?」


 


「你!誰許你這麼問?

」朝華臉色大變。


 


10


 


我撩袍起身,一步步逼近她。


 


「你嫁給丹夏王,成了幾十萬百姓簇擁的王妃。匈奴的鐵蹄踏破國門時,你帶著親衛先腳底抹油跑了——此為不忠。」


 


「你逃回故土那年,先帝才駕鶴不久,你就大肆豢養男寵——此為不孝。」


 


「你享著三座城的封邑,可今年春夏,三城大旱,朝廷緊急開倉放糧,百姓食的是往年的糠米,公主卻仍揮霍無度——此為不仁不義。」


 


朝華長公主牙尖嘴利,驚叫道:「你又是哪家的老貨?憑什麼教訓我?」


 


滿殿落針可聞。


 


幾十位大臣、幾十位诰命夫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竊竊私語起來。


 


我笑了聲。


 


「老身,是開國將軍林賢堂之長孫,燕雲一戰中戰S的武穆公林崇雲之長女!」


 


「三十歲時,我領兵平嶺南叛亂;五十歲時率三萬林家軍奪回燕雲,立一等戰功,先帝封我為清平縣主,一品诰命。」


 


「老身,亦是前閣臣嶽明照之遺孀,今嶽國公府的老祖宗!」


 


「嶽家老太君?」朝華長公主大驚失色。


 


她在殿上眾人的目光中,咬著唇不安地站起來:「不知老太君親臨,是我莽撞了。」


 


我錯身避開她這一禮,隻笑說:「公主嫌剛才的軍舞不夠震撼,不如老身親自為你跳一曲?」


 


「好……好。」長公主惶惶不安地坐下。


 


我喝了聲:「劍來!」


 


那名擊缶兵急忙推開公主,眼睛亮晶晶地為我送上佩劍。


 


殿外戰鼓聲起,

無數樂師為我作配。


 


我舞的是我們林家劍法,論優美,自然比不上京六營排出來的戰舞,卻全是我們林家歷代祖先在千百場戰鬥中琢磨出來的S技。


 


如猛虎嘯林,如雄鷹撲天,一劍斬風雷,一劍貫滄海!


 


至鼓曲終了時,我一劍朝著長公主刺去。


 


「啊——!」


 


朝華嚇得癱倒在地。


 


劍鋒立止,在她面前停下來。桌上的酒樽被斬成兩半,酒水灑了她一頭一臉,一股怪味從她身下蔓開。


 


我收劍,還給那缶兵,伸手拉公主起來。


 


「不知這支劍舞,公主看得盡興否?」


 


朝華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半晌,擠出一個笑。


 


「老太君的劍舞,自然是最最好的。」


 


小皇帝怔了兩息工夫,

拍著龍椅朗聲大笑:「好!好!精妙絕倫!精妙絕倫啊!」


 


「老太君寶刀不老!」


 


「今日實在大飽眼福啊!」


 


滿殿的老臣為我喝好。


 


長公主一聲不敢吭,抹著眼淚灰溜溜離了席。


 


這一番陣仗快把兩個兒媳嚇S了,回家路上抓著我左瞧右瞧,生怕那劍鋒傷了我的身。


 


沅芷笑她們小題大做:「咱娘是什麼人?五歲拉弓,六歲拿刀,十六歲就能在賊窩裡S個來回的——怎會被一把劍傷著?」


 


大兒媳仍心有餘悸:「娘怎麼一點都不怕呢?那畢竟是長公主,萬一惹惱了她……」


 


我闔著眼睛養神。


 


「不足為懼,她今日屢次觸怒皇上,徹底斷了自己的氣數。我隻是怕皇上在那麼多臣子面前下不來臺,

幫他一把。」


 


果然,第二天,宮中就傳來了皇上讓長公主禁足半年的消息。


 


兒媳們又誇我神機妙算。


 


11


 


宮宴過去沒幾日,邊關的將士快馬加鞭送回了一封染血的戰報。


 


燕雲城破了。


 


匈奴一支三千人的前鋒從長城殘破處翻越關隘,擊潰燕雲城,僅僅用了兩天一夜。


 


我朝近十年間沒有打過仗,戰事一起,守軍竟連烽燧怎麼點火都忘了。


 


匈奴大軍已經開始在燕雲城外整兵,一旦大軍匯合,京城就危險了。


 


朝中主戰還是主降的聲音吵成一片,各有各的道理。


 


長公主人被禁了足,嘴卻沒闲著,很快放出風聲:


 


「那位老太君不是風光得很嘛,叫她做主帥,讓百姓見識見識當年林家軍的威風。」


 


「老太君今年六十了!

」小皇帝憤而甩袖,徹底跟他這姑母撕破了臉。


 


可百姓人心惶惶,在長公主有心引導之下,【匈奴非我不能敵】的言論傳遍了大街小巷,滿京城八十萬百姓都盼著我出徵。


 


而我們嶽國公府大門緊鎖,小輩們把門看得嚴嚴實實的,都不許我出去露面。


 


大孫兒憂心:「朝華長公主居心叵測,她是要拿天下悠悠眾口逼S您啊!祖母萬萬不可中了她的奸計!」


 


二孫兒焦急:「我已吩咐北地幾個城的大掌櫃關了店鋪,一旦戰況不妙,咱們全家往南逃。」


 


女兒沅芷氣鼓鼓地拍著桌:「整個朝堂上那麼多武將,竟沒一人敢站出來做主帥,那一群男人都是窩囊廢嗎!」


 


三房四房的吵得更兇,生怕我真S在戰場上,全府就這麼垮了。


 


我養的那隻哈巴狗蜷在我膝頭,似也聽懂了主子們吵架,

嚇得瑟瑟發抖。


 


我摸摸它的腦袋。


 


「祖母不跑,我是林家的女郎,將門的子孫,哪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祖母!您今年六十了!」


 


我擺擺手,示意他們歇聲。


 


「老身六十歲,又怎麼了?就隻剩一把老骨頭了嗎?」


 


「黃忠七十歲推鋒必進,大敗曹軍;薛仁貴六十八歲帶病上陣,還能脫帽退萬敵。」


 


「老身六十歲又怎麼了?十年沒打仗,正是松松筋骨的好時候。」


 


李嬤嬤通我心意,隻需我一個眼神,李嬤嬤便從衣櫥中找出了一根長拐杖,雙手捧著呈予我。


 


那是先帝賜我的龍頭拐。


 


我撫著它,好似撫著一位熟悉的老朋友。


 


「走,隨老身進皇宮!」


 


我三十六歲那年,阿爹重傷不愈,

S在邊關。


 


我五十歲那年,林家上下十四位男兒、連同我在軍中歷練的長子二子,拿命拼S守燕雲,為百姓往後方撤逃扛了七天救命的時間。


 


十萬林家軍餘不足三,剩下的全是散沙一樣的兵,朝廷點將無人應。


 


我披麻戴孝,重整旗鼓,扛著林家君的大旗出徵。夫君東奔西走,為我籌措糧草,為躲避匈奴劫道,五日不眠不休,生生耗S在運糧路上。


 


我奮戰半年,奪回燕雲。


 


三萬林家軍S絕。


 


我班師回朝的那一天,站在城門口,給數萬等著兒子、盼著夫君、盼著父親歸的百姓下跪磕頭。


 


先帝賜我這龍頭拐的時候,這拐與我的發頂一般般高。


 


如今我腰背佝偻,已經沒它高了。


 


可這龍頭拐在一天,老身的魂便不會倒!


 


12


 


我拄著龍頭拐,

一步一步走上白玉階,走進女人不被允許進入的金鑾殿。


 


滿朝文武都被震得說不出話。


 


上朝的站序是按官位由高到低排的,站在這殿後頭的人,有許多新面孔我已經認不出了。


 


年輕的文官武官哗然大驚,老臣們卻都回身,眼裡含笑望著我。


 


隻因他們知道,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氏女又要來捅破天了。


 


我請皇上許我披甲上陣,做這回的主帥。


 


小皇帝不可置信道:「三千匈奴兵S了咱們兩萬守軍,以一敵七,怎能是人?那些匈奴兵信奉大巫,他們都是妖魔!我們的將士肉體凡軀怎能打得過?」


 


我看著小皇帝緊張到發白的面孔,心想:到底是年輕,到底不如先帝爺S伐果敢。


 


「那皇上是準備要降?」


 


小皇帝緊緊攥著龍頭,神色陰晴不定。


 


匈奴貪婪,要我們奉上一百萬兩黃金,還要三萬件精銳兵器,要和親的公主,還要八百名送嫁的美人。


 


我一字一頓道:「燕雲破了,退守宣府,宣府破了,還有大同。勝敗乃兵家常事,老身不敢擔保此戰一定能勝。」


 


「但老身知道,我泱泱大國一旦投降一次,服軟一次,子孫後代就再沒個安穩了。」


 


小皇帝重重抹了把臉。


 


「老太君一味主戰,萬一您敗了惹惱了匈奴,叫匈奴大舉進犯,奪一城屠一城,這樣大的罪過老太君擔得起嗎?」


 


我皺起眉。


 


這樣的詰問,我又怎能擔得起?


 


殿門外卻傳來另一道洪亮的聲音。


 


「主戰的還有我!」


 


八十多歲的孫老將軍,推開家中兒孫攙扶的手,目光銳利、步伐穩健地從殿外走來。


 


孫老將軍曾做過皇上的武學太傅,說話的分量比我重。


 


「皇上,危難之時切不可退,退一步就是國難當頭啊,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這一聲好似撬開了關鍵,金鑾殿上的武將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出列。


 


「老臣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