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兵部長官二十一人,臣等主戰!」
小皇帝雙手緊握成拳,這位年少登基的孩子環顧四周,露出些無助的模樣來。
「朕……朕還沒有準備好。」
「皇上。」我拿龍頭拐在地上輕輕一擊,大殿上的喧哗立止。
「將士的宿命是保家衛國,當守好國門寸土不讓——青年人,莫要總想著養精蓄銳,等到有萬全準備的那一天再開戰。」
「沒有那一天,戰事當頭,永遠不會有準備好的那一天。咱們盛朝已經十年沒打過仗了,老虎睡久了,爪牙變禿了,就跟牛羊沒什麼兩樣了。」
小皇帝撐著御案,咬著牙想了片刻,手終於不再抖。
他端起國璽蓋在聖旨上。
「準嶽老太君持帥印,
代朕出徵。」
13
定好的出徵是九月初十,留給告別的日子不多了。
初三那天,我登上定國寺,去拜別了一位故人。
小沙彌是新來的,撓撓頭問:「您要見竹筇師祖?竹筇師祖是誰?我不記得寺裡有這人呀。」
一旁的灑掃僧輕輕拍拍他頭頂,合掌道了句阿彌陀佛。
「施主隨我來。」
這僧人一路走,一路與我解釋:「竹筇師叔住在山頂,心靜便覺短,他做早課比我們要早半個時辰,寺裡新來的小孩子都貪睡,一個月也碰不上幾回。」
我笑著聽這僧人講竹筇。
山路難行,李嬤嬤的腿腳還不如我,我便讓她在半山腰等著。
山頂的老槐樹不知已活了幾百年,樹下坐著一個白眉老僧,好似早知今日會有客至,已布好茶水、香爐與棋盤,
隻等著我來。
我靜靜坐下,與他手談一局。
我的棋路從來都是大開大合,有種悍不畏S的莽勁。
老僧的棋路被我逼得轉為守勢,漸漸地守也守不住了,隻得擺擺手認了輸。
他喚我小鷹。
「小鷹,你還和年輕時一樣果斷,堅毅,落子無悔,貧僧便放心了。祝你大捷,待凱旋時,貧僧為你接風洗塵。」
我笑著問他。
「今年是你出家的第四十個年頭了——那年得知我要嫁人,你就跑進定國寺鬧著要出家,後不後悔?」
竹筇失笑,很是認真地想了想。
「第一年悔得腸子都青了,想著你怎麼還不來催我還俗,我爹我娘怎麼還不來領我回家?」
我與夫君是先帝賜婚,先帝那時剛剛登基,龍椅不穩,
一連下幾道婚約,將我們幾個世家牢牢實實地捆在他的船上,以抗衡諸王。
皇命不可違,也不敢違,一道聖旨蓋下來,滿門榮辱就系在我身上了。
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變成了我們兩家要閉緊嘴巴咽下去的秘密。
年少時的喜歡都成了笑話。
我再不敢說要嫁給他。
竹筇提起茶壺,淡金色的水流匯成一線,傾入杯中。
「後來漸漸開悟了。頭發長出一茬,剃一茬,三千煩惱絲就這麼被剃幹淨了。」
四十年過去了,我已經記不起那年跪在宮門口求皇上收回聖旨的青年是什麼樣了,我連他長頭發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隻看得到眼前人頭頂上的九個戒疤,還有他兩條灰白的眉。
「竹筇,你老了。」
他笑著喟了聲:「是啊,
大家都老了。」
我二十歲嫁人,他二十歲出家,這四十年間,我們攏共見過四十二面。每年一相逢,也不定具體日子,每年看到桃花開了,便知故人將要來了。
多出來的兩次,一次是我林家滿門戰S,他下山為我父兄念了四十九天的往生經。
另一次便是今天。
天色昏暗,好似要下雨,透著幾分不吉。
我將杯中的殘茶飲盡,便起身告退。
「施主且等等。」
竹筇略有些倉促地行了幾步,追上我,從袖中掏出一枚早早備好的平安符:「這是住持加持過的,祝你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我笑問:「開過光的好物件,不收我銀子?」
他哈哈笑起來,目送我走完了整條山路。
走到日頭西垂時,定國寺頂的報時鼓響起,鼓聲莊嚴壯闊。
我頓住腳靜靜聆聽,直聽到眼睛發湿。
那是我十年沒有聽過的聲音。
那是林家軍鼓。
鼓樂沿用百年,詞曲卻更迭過好幾輪。最後一版詞令是我娘寫的,沿用十年至今。
將士陣前一杯酒,家中妻在守,莫愁莫愁莫回頭啊。
14
九月初十,宜拔營。
城樓上軍旗烈烈鼓風,我喝完皇上賜下的踐行酒,握緊長槍直指向前。
大軍拔營不過半個時辰,就有人敲響了我的車窗,壓低嗓音裝腔作勢說:「老祖宗累不累?可需要人給您闲聊解悶、捏肩捶背?」
「沅芷?」
我驚了一跳,掀開車簾一看竟真的是她:「你胡鬧什麼,打仗的事豈是兒戲?快給我回去。」
「阿娘,就讓我隨你出徵吧。
這十來天我沒睡過一個好覺,一閉上眼總夢到你……」
沅芷忽然住了口,連連往地上啐:「呸呸呸!我什麼也沒夢到。」
我瞪她、斥她都沒用,她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哪裡還怕我瞪她?
趁大軍休憩的間隙,沅芷跳上了馬車,笑盈盈抱住我手臂。
「阿娘可別罵我一個。大嫂二嫂都跟在後軍中,帶著十幾個僕婦做縫補漿洗的活,九丫頭也跟來了。」
「三位表哥分別率左軍和右軍,會從遼東和大同馳援燕雲。」
「大侄兒人在兵部,正抓緊操練神機營,月底出發,他們良馬精兵腳程比我們快,到得不會比我們遲兩天;我的好二侄兒甩下幾十萬兩的生意不做,督管了這次的糧草輸送,保管不會叫軍中的口糧馬草斷趟。」
我真是不知說什麼好,
拿指頭戳她腦袋。
「胡鬧啊胡鬧,這是天子點兵,又不是咱們當年的林家軍。」
沅芷抓過我的手包在掌心,她倒振振有詞:「阿娘是我們的寶兒,誰舍得眼睜睜看著阿娘一個人出徵?」
我,我真是哭笑不得。
我都六十歲了,被喚一句【阿娘是我們的寶兒】,她也講得出口。
隻是不知怎麼,心口熱騰騰的。
這才是我們一家人。
父與子,子與孫,生生不息,一脈相承。
15
前線戰況不妙。
匈奴大軍集結得太快了,從城樓上極目遠眺,隻能看見北邊黑壓壓的兵如同蟻群,朝我們越逼越近。
我布出三百探子,報回來的粗略數字說敵軍左中右後四路軍隊,起碼集結了二十萬兵馬,這是要在三天內推平燕雲的架勢。
一旦匈奴兵臨城下,包圍了城,燕雲就是S局。
善戰者不能一味防守。
匈奴有悍不畏S的敢S軍,還有天下最強的戰馬。
可我們穩健,我們有兵家策略,有一流的陣法和嚴明的軍紀,還有源源不斷的補給。
我們必定會勝。
軍令臺上響起進攻的鼓聲,我披上戰甲握緊長槍,重重一鞭馬。
「將士許國,S不旋踵!兒郎們隨我衝——!」
16
這一仗,足足打了三個月。
從九月一直打到了年關,匈奴積蓄力量一次次衝關,都被我們的將士打退。
他們補給線拉得太長,終究彈盡糧絕,無奈退了兵。
大捷當日,滿城燈火通明。
太守府中設了慶功宴,
武將們最愛這個,因為這是軍中唯一準許喝酒的時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我端起一碗酒來,仰頭飲盡:「我敬諸位英雄。」
年輕的將領們起哄道:「老太君平時排兵布陣時那麼多話,今兒怎麼隻幹巴巴地說一句?您多說幾句。」
我卻笑著搖搖頭,早早退了場。
其實我是撐不住精神啦,我如同一根繃緊的弦,戰意沒了,身上的勁就好似一下子散了。
城樓之上有守衛在吹埙,嗚嗚的,吹得人心裡難受。這座飽經風霜的燕雲城,好似一個受了苦的孩子,在呼喚著我,在喊疼。
我扶著女兒牆,一步一步邁上城樓。
身後有人喊我:「阿娘!你等等我呀,別走那麼快。」
沅芷笑盈盈追上我,才走了幾步,又有人追出來,「天這麼涼,
祖母也不穿件披風。」
是小九那丫頭,我的乖孫女,拿一件暖和的披風裹上我的身。
我的侄兒、孫兒們,都一個接一個地追著我出來了。
我失笑:「好好的慶功宴,你們怎麼都跑來找我了?」
二孫兒道:「一群大老爺們撒酒瘋,有什麼熱鬧?快叫廚房再做幾個菜,我們陪著奶奶喝酒才熱鬧。」
「哎,跟我想一塊去了。」沅芷笑著稱是。
大孫兒和小九笑盈盈地看著我,我兄長的幾個孫兒也笑著看我。
可是怎麼,他們的目光猛然從喜悅變成了驚恐呢?
「老祖宗——!」
兒孫們撲上來,團團圍住我,撕心裂肺地喊著。
噢,原是我仰面摔倒了。
打仗真的好累啊,我想歇歇了。
17
軍醫往我舌根下塞了參片,是吊命的參。
我摔這一跤,攪黃了慶功宴,把孫老將軍也驚動了。
老將軍是我父親的故友,眼底含淚,拍拍我手背:「小鷹啊,你這一輩子太苦了。」
我笑起來:「有什麼苦的?」
我生在四月,出生的那天日照金山,繁花如錦,雀鳥滿庭。
我喝過大漠的酒,聽過王朝的歌。
我曾撐起兩個家族的榮耀,也曾守護一個王朝三十年的和平。
我一生坦蕩,一生熾烈,一生前行。我昂首闊步走得穩健,生時光輝燦爛,走時侄孫滿堂。
有什麼苦的?
九丫頭哭得不像樣:「祖母再撐一會兒,匈奴的投降書就要到了,祖母別睡,祖母不要睡!」
好啊,那就再等一等。
我已聽不清她說什麼,我看到好多的人啊。
好多人來接我。
我看到我的幾個老姐妹抱著紙鳶,笑著喚:「小鷹,快來放風箏。」
我看到竹筇年輕時鮮衣怒馬,大聲說:「小鷹,咱倆一起長大,你就合該嫁給我!」
還有我家那個S老頭子,納妾後的幾十年,他很少歡歡暢暢地笑了,在我面前總是一臉愧疚的樣子。
如今總算幹幹淨淨的,隻有我們兩人。
我夢到我的沅芷,我的鋒兒烈兒,三個好孩子圍著我喊娘。
我看到自己五歲時第一次拿得起槍,爹爹將我高高抱起,朗聲大笑誇我是林家的好閨女。
我看到自個兒幼時生病,娘親找百家布頭為我繡百家被,燈下熬紅了一雙眼睛。
最後,金光灑滿山巔,記憶歸於襁褓中的一聲啼哭。
燕雲的城樓之上,千年來,頭回為一個女人響起喪鍾。
18
吾閨名小茵。
大字林鷹熾。
我生來便是屹於大盛王朝的雄鷹。
林家在一天,則將魂不倒。
將魂在一天,則華夏永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