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夫君登基了。


 


但皇後是他已經嫁為人婦的青梅。


 


他說:「明玉為等我,不得已下嫁受盡搓磨。」


 


可曾和他做了十年夫妻有過兩個孩子的我。


 


卻沒有任何名分。


 


人人笑我命比J女還賤,被裴徹白睡了許多年。


 


我沒有哭鬧,隻是笑著恭賀他們天作之合。


 


裴徹誇我懂事識大體:「以後我定會好好補償你。」


 


可他不知道,我生了重病。


 


很快,就會忘記他了。


 


1.


 


今日帝後大婚,宮裡張燈結彩,一片喜色。


 


除了海棠苑。


 


這裡曾經住著先皇的紅顏知己,一輩子困在宮裡,卻因出身商賈始終沒有名分,直至抱憾離世。


 


如今,這裡住著我。


 


一個曾和裴徹在民間做了十年結發夫妻的孤女。


 


從裴徹讓我住進這裡時,我就該明白他的心思。


 


他曾是落魄將軍時,他能做我夫君,為我遮風擋雨。


 


可如今他是皇帝,身份變了,身邊的人自然也該變。


 


孤女無依無靠,如何配得上他。


 


自然是家族有權勢本人有才學的。


 


比如宋明玉。


 


她曾是京城第一貴女,貌若西施,才比謝道韫。


 


十三歲時便被賜婚給了皇子裴徹,那時裴徹是少年將軍,意氣風發,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極了。


 


「可惜啊。」蔡嬤嬤給我講著過去,嘆著氣。


 


可惜後來裴徹戰S疆場,宋明玉背了個克夫的名聲,身為相府獨女卻不得已下嫁給了戶部的一個小官。


 


又因無後在婆家受盡搓磨。


 


直到十年後,裴徹「起S回生」,

皇城奪權,登基稱帝,才下旨流放了宋明玉夫家,還了她自由身。


 


「許是皇上覺得虧欠她了,才許她皇後之位,娘子想開些。」蔡嬤嬤安慰著我。


 


「皇後之下,還有貴妃和四大妃,想來皇上應該會許娘子貴妃之位。自古以來皇後是要履行中宮職責的,但貴妃卻是最受寵愛的。」


 


蔡嬤嬤說了許多,目的隻是讓我喝藥。


 


我病了許多天,孟太醫配的藥越來越苦,我抗拒著不肯喝。


 


直到今日帝後大婚,蔡嬤嬤實在看不下去,將裴徹和宋明玉的往事講給我聽,盼我能想開些。


 


我也的確想開了一些,隻要能留在裴徹身邊,名分又算得了什麼呢?


 


皇後不做也罷。


 


貴妃也可,四大妃也行。


 


我這麼勸著自己,卻不知這些位置也輪不到我。


 


2.


 


帝後大婚後,闔宮參拜皇後。


 


我已接受了我的身份,從妻變成了妾,那合該是要去向皇後請安行禮的。


 


我帶著蔡嬤嬤去了。


 


她是宮中的老人,認得路,也懂得人情世故。


 


一路上我心情還算不錯,自從裴徹帶我進宮後,我就很少見他了,今日能見到他我很是歡喜。


 


可進了鳳儀宮,我才知道我歡喜得早了。


 


裴徹和宋明玉並排坐在主位上,看到我時裴徹眼神有些躲閃。


 


我沒太注意裴徹,視線都在宋明玉身上。


 


她身著皇後禮服,戴著九龍四鳳冠,面色白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杏眼流轉,紅唇微啟。


 


美得像是畫裡的仙女。


 


她微微歪著頭看向我,「你是?」


 


我忙跪在地上,「臣妾秦桑參見皇後娘娘。


 


「臣妾?」她輕聲重復,看了眼地上跪拜著的女子們,又看向裴徹。


 


我隨著她的視線,看向地上身著禮服膚白貌美的妙齡女子們,心頭一緊,便是我入宮不久,也認得那是妃嫔們的朝服。


 


於是我也抬頭看向裴徹。


 


終於看明白了他眼裡的躲閃。


 


原來今日,是後宮妃嫔們觐見皇後的日子。


 


而這裡頭,沒有我。


 


宋明玉看著裴徹,輕聲嗔怪道:「秦桑姐姐替臣妾陪了皇上許多年,不知皇上如今給了姐姐什麼位分,也不告訴臣妾,臣妾想道謝都不知如何稱呼。」


 


裴徹眸色沉了幾分。


 


「蔡嬤嬤,你先帶秦桑回去吧。」


 


我的心漸漸沉入冰底。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若想許我名分,現在當著眾人就會說,

就像他要聲勢浩大地娶宋明玉時昭告天下那般。


 


但是他沒有,他讓我回去。


 


我看得清鳳儀宮宮女們嘲笑的眼神,也看得懂宋明玉早就知道裴徹的主意此刻不過故意說出來讓我當眾丟面子罷了。


 


更看得明白,裴徹心裡已經沒我了。


 


我起身時腳底有些發顫,蔡嬤嬤一把扶住了我,她的手掌很厚實,像小時候我娘抱著我時的觸感。


 


想起娘,我險些掉下淚來,但還是強忍住,深吸一口氣,笑道:「民婦告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海棠苑。


 


隻知道心裡頭堵得厲害。


 


我從未想過裴徹會變心,就是他另娶宋明玉我都自我寬慰他是在履行婚約。


 


可我從沒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二十七歲了,和今日那些十七八歲嬌俏的小姑娘不一樣了。


 


我一個田間鄉野長大的人,怎麼比得過那些金尊玉貴的小姐呢?


 


裴徹變心了。


 


他嫌棄我了。


 


3.


 


我睡了很久,直到蔡嬤嬤把我喊醒:「皇上來了。」


 


我沒去門口迎接裴徹,抱著被子坐在床上。


 


他也沒帶隨從,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看到我嘆氣道:「又鬧脾氣了?」


 


我沒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徹像從前一樣為我攏了攏被子,隨後才想起來這不是在山上,窗戶不會透風,宮裡有地龍,暖和得很。


 


他輕咳一聲,道出了此次來的目的:「秦桑,你要理解朕。」


 


我一直在理解他。


 


我明白他娶宋明玉,也是需要相府的勢力。


 


他是我過去十年裡唯一的親人,為了他我願意退讓。


 


「可為什麼,唯獨我什麼都沒有?」我很平靜地問道。


 


裴徹揉了揉眉心,「如今雖然戰事已平,但邊境仍舊不安穩,大將軍鎮守邊關,為了安撫他,朕不得不讓他女兒做貴妃。」


 


「至於賢良淑德四妃的規矩,是老祖宗定下的。」


 


於是文臣武將的領頭家族,按照規矩送了女兒進宮,成為各宮主位。


 


說到底,每個人都有自己能倚靠的娘家,相輔相成。


 


我自嘲地笑道:「所以,明明和你拜過天地的人是我,最後你成了很多女人的夫君,卻唯獨不是我的。」


 


裴徹似乎是覺得我不夠懂事。


 


於是他低聲吼道:「那你讓朕怎麼辦?你沒有能幫朕的娘家,若要怪隻能怪你沒有個好爹,比不過旁人。」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裴徹。


 


怪我爹娘嗎?


 


可當初明明是他抹著淚說:「秦桑,我們大梁缺的就是你爹這樣的英雄。」


 


戰火四起時,我爹主動參軍了。


 


他說大丈夫保家衛國理所應當。


 


後來,我娘也去了,她在後線負責漿洗做飯,她說:「女人也能為國為民做些什麼。」


 


那年我十二歲,守著家裡一塊地等著他們回來。


 


秋收三輪,我把家裡糧倉填滿,又捐了許多給前線,卻依舊沒等到爹娘回來。


 


最後回來的隻有同鄉的口信。


 


那年我十五歲,點著平時舍不得的蠟燭想看看爹娘帶回來的信,可看到的隻有瘸著腿、斷了半截胳膊的大叔。


 


大叔臉上有一道自左眼角到右嘴角的疤痕,他是傷兵,打不了仗了,才被退了回來。


 


他說,我爹娘都S了,屍體被拉去了亂葬崗。


 


他顫抖著手,掏出了一個有些發黑的銀耳環「你爹戰S了,你娘染了疫症,臨S前找到了我讓我把耳環帶回來給你。」


 


這是我娘唯一的首飾。


 


那年收成好,我爹賣了糧食換了點錢去首飾鋪買的,他說這一輩子太虧欠我娘了。


 


我娘嘴上說著:「花這錢做什麼,不如買塊好料子能給女兒做幾身好衣裳。」但還是滿心歡喜地戴著耳環,不停地問我好看嗎?


 


我接過耳環,謝過大叔,一滴眼淚都沒掉。


 


隔天,我鎖好門,把攢下來的糧食賣了,換了盤纏一路打聽著往邊境去了。


 


我在亂葬崗附近找了個木屋。


 


每日去亂葬崗找我爹娘的屍體。


 


可我低估了邊境的傷亡程度,屍體如山海一般,層層疊疊密密麻麻,起初我聞著屍臭不停地吐,後來漸漸習慣,

隻覺得悲涼。


 


不知是誰的爹娘,又是誰的兒女,明明為國捐軀,卻如破爛一般被扔在這裡。


 


於是我開始找他們身上的物件,像我娘留給我的耳環那樣。


 


起碼證明他們來過這世上一遭。


 


我找了兩年,都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件,如一枚成色很差的玉佩、繡了當歸的一塊手帕、被摸過很多次有些磨損的一支簪子,或是一顆乳牙。


 


我把這些物件細心收好,放在一個大匣子裡每日上香供奉。


 


旁邊還有兩個牌位,是我爹娘的。


 


每日送屍體的老兵說,我爹娘早就化成白骨了。


 


便是不成白骨,也被野狗吃了。


 


「找不到了,立個衣冠冢,回去吧,丫頭。」他勸我。


 


但我沒走。


 


我把衣冠冢立在我木屋後。


 


每日依舊去亂葬崗撿東西。


 


裴徹,就是在那兒撿到的。


 


4.


 


那日過後,裴徹再沒來海棠苑。


 


蔡嬤嬤去求了他很多次,告訴他我病重,吐了不少血。


 


但他不為所動,認定這是我的謊言。


 


「她還有什麼招數,都使出來。」他固執地認為,我是在引起他的注意力。


 


哪怕為我治病的孟太醫去回稟,他也一概不見。


 


日子久了,滿宮裡都知道,裴徹不待見我。


 


海棠苑的宮女太監走了不少,隻有蔡嬤嬤和青芋留下。


 


青芋是我和裴徹從土匪窩裡救出來的,一直跟著我,如同我妹妹般。


 


「蔡嬤嬤,你也去吧,跟著我沒出路的。」我勸慰蔡嬤嬤。


 


可她抹著淚不肯走:「娘子不知道,我是皇上的乳娘。」


 


「皇上當初派我來照顧你,

也是心裡有你的。我既然是他乳娘,那他虧欠你的,我不能不管,就讓我好好照顧你吧。」


 


蔡嬤嬤把我當女兒般疼愛,每日勸著我多出去走動走動:「走走路,身子才能好。」


 


大半年過去,初夏暖和時,我終於耐不住蔡嬤嬤的念叨,和青芋去御花園裡散步。


 


花開得正好,我看著心情也好了些,青芋見我終於笑了,便高興地採了朵花:「我為娘子簪上才更好看。」


 


花為簪上,便聽到了呵斥聲:「哪個宮的?居然敢摘皇後娘娘喜歡的花兒?」


 


我和青芋扭頭望去,宋明玉正和眾妃嫔款款而來。


 


「無妨,既然秦桑姐姐喜歡,便送去她那兒。」宋明玉聲音輕柔,嘴角含笑。


 


這大半年,她在宮裡聲望很高。


 


人人都贊她善良大度,不計較得失卻關心所有人,

從貴妃到小宮女無一不稱贊她。


 


今日,她如同往常,恩施所有人。


 


「不可。」張貴妃開口了。


 


「娘娘您是好心,可她未必有好意,這半年多從不向您請安便也罷了,宮裡誰不知道這牡丹是皇上特意為您種的,她竟然敢給自己簪花,實屬大不敬。」


 


宋明玉臉色微變,但依舊道:「無妨。」


 


「把這些花送到海棠苑去,秦桑姐姐身體不好,本宮本該替皇上多照顧她,別說她喜歡這花,便是喜歡鳳儀宮本宮也會恭敬奉上。」


 


皇後發話,容不得我推辭。


 


我也沒想推辭,不過是些花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