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裴徹卻為了這花,氣勢洶洶地來找我興師問罪。


5.


 


「你還要再折騰多久?我還以為這些日子你安分了,沒想到連幾朵花你都要和她搶。」裴徹怒不可遏。


 


好像我犯了什麼大錯一樣。


 


「朕聽說,你今日更是放話想要入主鳳儀宮?當著那麼多宮人的面讓明玉下不來臺。」


 


「她為人良善大度,不肯告訴朕,自己委屈地哭了許久,還是宮女來回稟朕才知曉。」


 


「秦桑,你能不能別再和她爭了?有什麼怨氣你對朕撒好嗎?」


 


裴徹看著我,眼裡是憤怒、失望和嫌棄。


 


他隻顧著為宋明玉出頭,甚至未曾發現這海棠苑裡冷清得可怕。


 


他坐著的那把圈椅,隨著他因憤怒而起伏的身體不斷咿咿呀呀地搖晃,終於他站起身來一腳踹翻了圈椅:「秦桑,朕在同你說話,

你聽明白了嗎?」


 


我冷靜地看著裴徹:「我和她爭什麼了?」


 


「這幾朵破花,是她自己要送給我的。」


 


「除此之外,我可曾爭得到她一星半點?我這海棠苑裡又如何比得上她鳳儀宮?我爭上了嗎?」


 


我這話說完,裴徹才環顧四周瞧了瞧這海棠苑。


 


除了院中那棵懷抱粗的海棠樹還有幾分神採,其他入眼的物件都一副頹敗之象。


 


枯萎的花,泛濫的草,裂縫的牆和脫皮的柱子,比冷宮也強不了多少。


 


窗戶紙破了補,補了破,如今已經沒有能糊窗戶的紙了,好在天也暖和了。


 


院裡堪堪看得過眼的一塊地,是蔡嬤嬤和青芋闢出來的菜地。


 


裴徹不說話了,他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


 


許久,他走近我突然握住我的手「桑枝,

當初我們的確做過夫妻,但那時我是鄉野粗漢,如今身份不同了。」


 


我看著這張無比熟悉的臉,忍不住笑出了聲:「所以,我隻配做鄉野粗漢的妻子嗎?」


 


裴徹不語。


 


但已說明了一切。


 


我心頭一窒,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喘不過氣。


 


但很快,又覺得釋然,我早就明白了裴徹心裡沒我。


 


喘過這一口氣,很艱難,但過去了。


 


「那請皇上準我出宮吧。」我跪在地上求裴徹。


 


不可。」他答得幹脆。


 


「朕說過,會照顧你一生,讓你享受榮華富貴,朕乃天子一言九鼎不可食言。」裴徹撂下這句話後,倉皇離去。


 


想來他自己也心虛。


 


天子這一言九鼎的話也分人,分時候。


 


想圈禁我怕我出去胡言亂語時,

他的承諾便有效,便是禁錮我的枷鎖。


 


辜負我時,他的承諾便無效了。


 


6.


 


我病得更重了。


 


蔡嬤嬤哭著跪了一日,也沒能請來裴徹。


 


我勸蔡嬤嬤S心,「就當來這世上一遭我是贖罪的。」


 


「早點S了也好,我便能到地下與我爹娘團聚了,分別十五年,我很想他們。」


 


我躺在病床上,聲音輕柔地勸著蔡嬤嬤。


 


我想開了,不過一S,也是解脫,大約上蒼早已定好這一世要讓我受苦受罪。


 


好歹,我S前還有蔡嬤嬤和青芋陪著不是?


 


蔡嬤嬤哭得眼睛紅腫:「我在宮中伺候過很多人,可唯獨娘子讓我心疼極了。」


 


「我去請孟太醫,他一定還有法子。」


 


孟太醫是我入宮時裴徹派來照顧我的。


 


「能有什麼法子呢?」他不過是個太醫罷了,裴徹都不待見我了,他還能盡力嗎?


 


但我攔不住蔡嬤嬤,任由她去了。


 


再醒來時,孟太醫已經在我床前為我扎針了。


 


「娘子的病更重了。」孟太醫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些凝重。


 


想來醫者仁心,便是如此。


 


「但我能為娘子治好,這些日子我終於配出了藥,隻是這藥雖能治病,卻有副作用,會讓人精神恍惚,忘記某些人某些事。」孟太醫試探著看向我。


 


「比如呢?」


 


「比如,越是傷痛的事越會下意識回避,就會忘記。」


 


我懂了,他說,我吃了這藥會忘了裴徹。


 


那很好啊。


 


我不想再記得那麼多了,太疼了。


 


身上的傷陰雨天時才會疼,

可裴徹帶來的傷,卻像是一把刀無時無刻不在刮磨著我心口。


 


「那勞煩孟太醫了。」我示意青芋拿出我僅有的那點積蓄。


 


可孟太醫不收「娘子早就幫過我了,如今是我在報恩。」


 


這話我沒想通。


 


但也沒那麼多精力想了。


 


我如今隻覺得輕松了一些,若能活下來,我自然是想好好活著的。


 


7.


 


我每日吃著孟太醫的藥,病症的確好了一些。


 


但並沒忘記裴徹多少。


 


這讓我有些失望。


 


我仍舊記得遇到裴徹時的情景。


 


那時亂葬崗送來了一批被燒S的士兵,據說是敵軍偷襲燒了主帥營帳,整個軍營亂作一團,根本無人操心這些被燒S的士兵。


 


隻嫌他們屍體發臭礙事。


 


我提著籮筐去撿東西,

亂葬崗裡一片燒焦味混合著屍臭,我控制不住地反胃嘔吐,但還是強撐著挨個檢查。


 


直到有一具屍體,我翻身時聽到這屍體悶哼了一聲。


 


嚇得我轉身就跑。


 


但跑了沒多遠又折返了回來,我欣喜地意識到那個士兵沒S。


 


扯了幾塊破布把那幸存的士兵拖了出去。


 


那天的路我走得很艱難,怕石子路硌著他,又怕太快傷著他,朝霞遍布時我才走到家。


 


那士兵,便是裴徹。


 


他非但沒S,甚至沒有燒傷,隻是穿了被燒過的鎧甲裝S。


 


「你是逃兵嗎?」我問他。


 


他笑了一聲,扯動了受傷的肩膀皺著眉緩了緩「是逃兵的話,你會找人來抓我回去嗎?」


 


我搖搖頭:「不會。」


 


「這世道亂,誰不想活著?自私一點沒錯。

」我為他處理傷口時心裡想著,如若我爹能自私一點就好了。


 


我很想他和我娘。


 


「有人要暗算我,我中了幾刀,還有七八箭,逃不走隻好裝S。」裴徹主動說道。


 


「你今年多大?」我問道。


 


「十八歲。」


 


隻比我大一歲。


 


但身上卻遍布傷口,刀傷劍傷,甚至有長槍戳穿的傷口。


 


他不是逃兵,他是英雄。


 


「那你還會回去嗎?」


 


裴徹搖搖頭:「不能回去,我如今風頭正盛,有人懼我,回去隻有S路一條,所以我得避著,讓他們先去,等太平了再說。」


 


這一避,便是十年。


 


我在城裡買了本藥書,每日穿著草鞋對著藥書在山裡找草藥給裴徹治病。


 


草鞋走破了八九雙,腳下的泡磨出了血結成了疤又脫落再起泡許多次後,

裴徹終於好了。


 


他和我一起住在木屋裡。


 


他說:「秦桑,那天在亂葬崗我覺得我幾乎要S了,動彈不得的時候,你像神女一樣出現了。」


 


「秦桑,如果你不嫌棄,以後我便照顧你一輩子。」


 


我不嫌棄他。


 


相處了一年,我早已喜歡上他。


 


或許是因為他身上的傷痕,像極了我爹所說護國男兒該有的樣子。


 


總之,我喜歡他。


 


於是我帶他拜見了爹娘的牌位。


 


裴徹看著牌位,看著那些被我收集來的物件,很是動容:「秦桑,你爹爹是英雄,我們大梁就需要你爹這樣的子民,才能打贏這場仗,才能百年不衰。」


 


後來,我們在爹娘牌位前拜過天地。


 


裴徹說,這一生有我足矣。


 


我們在山上住了兩年,

清貧卻幸福,裴徹教我認字寫字,他總罵我字寫得像狗啃了一樣。


 


但仍會在我每次寫完後歡喜地將字收好:「秦桑,等日後能回到京城了,我會讓你用上好的宣紙,把你的字裝裱起來讓所有人觀摩。」


 


他說過很多次,他是京城裡的大人物。


 


如能回到京城,他要對我怎樣怎樣好。


 


這些我都沒太在意過,他是大人物也好,是落魄將士也罷,或是如今每日和我一起砍柴種地的鄉野粗漢也好,總歸他是我夫君就成。


 


所以每次我都隻是笑笑。


 


直到那次夜裡,有人來刺S他。


 


裴徹身手很好,很快制服了刺客,可也是在他分神的瞬間,又有一把劍向他刺來。


 


我毫不猶豫地擋了上去。


 


那把劍刺中了我腹部,流了很多血,在意識昏迷時我看到裴徹SS了所有刺客,

看到他撲向我哭喊著。


 


再醒來時已經不在我們的木屋了。


 


裴徹帶我走了很遠的路離開了那座山,他說他的仇家發現了他的行蹤,以後要時常換住所了,但好在我的匣子和爹娘牌位都帶來了。


 


他說「秦桑,我對不起你。」


 


裴徹眼睛泛著猩紅,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衣衫上。


 


我才知曉,我已有身孕,而那一劍讓我小產了。


 


我摸著裴徹的臉,胡渣有些棘手:「沒事,隻要我們都還活著就好,孩子還會有的。」


 


那天我們緊緊抱在一起,成為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我看著院中的海棠樹,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怎麼沒有忘記呢?


 


我連那日裴徹的臉緊貼著我臉頰的溫度都記得。


 


他為我換藥時小心翼翼的模樣我也記得。


 


傷愈後我們徹夜纏綿,他抱著我一聲聲喚著:「秦桑,給我生個孩子吧。」他的聲音低沉又輕柔,像是下蠱了一般,讓人不知疲倦隻覺歡愉,我沒有忘記他落在我身上的每一個吻。吻。。


 


看來,孟太醫騙了我。


 


我並沒有失憶的症狀。


 


8.


 


夏日最熱時,裴徹帶著妃嫔們去避暑山莊了。


 


宮裡難得清靜,青芋和蔡嬤嬤便每日催著我出去走動:「如今皇後和眾妃嫔不在,娘子不用怕被小人為難。」


 


我每日在御花園賞花,荷花池喂魚,夕陽落下前再打會兒秋千,倒也愜意自在了一些日子。


 


直到中秋過後,裴徹回來了。


 


他派人送了一盒慄子糕過來,說如今正是吃慄子的季節。


 


我難得食欲好,吃了小半盒。


 


孟太醫來診脈時看著空盒皺眉:「娘子當心積食。


 


他似乎很不高興,我作為患者未遵醫囑很是心虛:「以後當心。」


 


孟太醫點點頭:「娘子身體好了許多,雖然看上去依舊虛弱,但內裡調理得很有成效。」


 


其實不用他說,我也能感覺得到。


 


從前病重的時候,我身上哪裡都疼,時常喘不上氣,像被人掐著脖子似的。


 


如今輕快了許多。


 


「太醫之前說,我於你有恩情,為何我不知道?」我想起來那次的話頭,直接問道。


 


「皇上登基時曾讓人在國恩寺供奉過無名牌位,每個牌位跟前都有一件信物,皆是為國捐軀者所有。其中有一枚我父親多年來隨身攜帶的香囊,香囊是我母親做的,上頭繡著我的名字。」


 


「我父親是軍營裡的大夫,救S扶傷,卻沒想到一場風寒要了他的命,S後被胡亂扔了。我也曾怨過,

但很快便也想明白了,戰場上哪兒有時間有地方去處理那些屍體,爭分奪秒的戰爭中容不得拖延和失誤。隻是很自責,沒能帶回父親的遺物。直到我去國恩寺參拜這些無名將士,看到了父親的香囊。」


 


「寺裡的方丈告訴我,這些遺物是一個叫秦桑的姑娘收集的,跟著她顛沛流離許多年,而她也陪著新皇四海為家許多年。新皇登基後問她想要什麼,她說想要這些亡魂得以安息。於是皇上下令國恩寺日夜誦經祈福。」


 


孟太醫講這些時幾度哽咽。


 


他跪在我床前,抬頭看向我:「所以,娘子是我的恩人,我願意為娘子做任何事。」


 


我聽著他的話,心頭熱了幾分。


 


原來我做的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竟會幫人解了心頭鬱結。


 


挾恩圖報並非君子所為,但我不想當君子。


 


我隻想為自己謀條出路。


 


「那我能再麻煩孟太醫一次嗎?」我趁熱打鐵地問道。


 


「娘子盡管吩咐。」孟太醫仍舊跪著,看向我的眼神滿是熾熱。


 


他會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