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傳來了御膳房總管:「這野菜餅怎麼做的?」


 


總管恭敬回道:「臣採了野菜最嫩的芽兒,用雞湯煨過後,伴著嫩牛肉和十餘種香料攪拌成餡,如此便能去除野菜酸澀的口感。」


皇上聽過後似乎是想發脾氣,但閉眼嘆氣後,擺擺手讓總管退下了。


 


「秦桑,你從前吃過野菜餅嗎?」皇上問。


 


「吃過啊,和裴徹從山上搬下來後少了很多吃食,我便每日早早起來和阿嬤們一起去挑野菜,回家摻著玉米面做餅子吃,偶爾也會有白面,那日子便如過年一般。」


 


戰亂時期,能糊口實屬不易。


 


我又拿起一塊餅,「不過那野菜餅怎麼能和宮裡的比呢?的確好吃,難怪裴徹總想著回京呢。」


 


皇上把野菜餅全部讓給我吃了。


 


自己喝了一壺酒。


 


13.


 


那日以後,

皇上每日會準備很多小物件,都是我和裴徹在一起時用過的。


 


他說要幫我找回記憶。


 


我笑道:「我都記得啊,什麼都沒忘啊。」


 


「可是你忘了我。」皇上眼裡全是痛苦。


 


他看著我,慢慢地伸手想要撫摸我,被我躲了過去。


 


於是他收回了手,面帶失落地衝我笑了笑:「早點歇息。」


 


我問蔡嬤嬤:「皇上和我認識嗎?」


 


蔡嬤嬤揉了揉我頭發:「不認識,隻是娘子像皇上的一位故人。


 


原來如此。


 


皇上再來找我時,我又勸他:「皇上想找的那位故人,還在世嗎?」


 


「在的,可是活得不那麼好。」


 


「那就去找她啊,既然這麼想她,去找她啊。」


 


皇上無奈地搖頭:「找不到了。」


 


「她好像不要我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隻能沉默著聽他講故事。


 


他是皇上,我隻能聽著。


 


「其實我不是不理她,我是在保護她。這宮中每個人都有依靠,我如果太寵愛她,那她會成為公敵,會被人針對,我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旁。」


 


「所以我想這樣冷落她,興許就沒人為難她了呢?」


 


「但我沒想到,她會生病,會病得那麼重。」


 


「我也是不得已娶了宋明玉,我剛登基根基不穩,需要借助相府勢力,娶了宋明玉救她出火坑,如此才能拉攏相府。」


 


我不懂「可是,皇上說讓皇後去冷宮,不也是一句話的事兒嗎?」


 


「皇上若真心愛她,你的愛就能成為她的倚仗啊,歷來寵妃不都是靠皇上寵愛才地位永固的嗎?」


 


「您可是皇上啊。」


 


皇上會有掣肘。


 


但隻是一個女人,就能讓皇上這麼為難嗎?


 


皇上沉默,沒有回答我。


 


我又問道「還是皇上從一開始就覺得,即便不給她任何,仗著她心裡有你,就不會離開你?」


 


皇上驀然抬頭,眼裡帶著震驚。


 


他是這麼想的。


 


我嘆氣道「那皇上還是別去找她了。」


 


「她一顆真心在你身上,你卻因為她愛你而拿捏她,實在是……」


 


配不上她。


 


我這麼想的,但我不敢說。


 


那天皇上離開時什麼都沒說。


 


14.


 


過了幾日,皇上提著糨糊桶,說要刷海棠苑的窗戶。


 


他問我會不會。


 


「會啊,以前住的地方窗戶漏風,我和裴徹經常補窗戶。

」我熟練地拿起紙張,卻發現海棠苑的屋子都用牛皮紙封過了。


 


蔡嬤嬤提醒皇上:「自打皇上常來海棠苑後,宮裡第一要緊的地方就是這兒了。」


 


皇上頹喪地放下糨糊桶:「我隻想讓她想起些什麼。」


 


罷了他又拿出一根樹枝要吹奏「你知道樹枝也能吹曲兒嗎?」


 


我自然是知道的。


 


我從小田間長大,日常玩的便是花草樹木,相處的伙伴就是兔兒、狗兒,還有趙大爺家養的那頭老黃牛。


 


認識裴徹時他會武功會寫字,就是不懂田間這些事物。


 


所以早幾年我們在一起,山裡抓兔子、刨地種菜都是我在做。


 


他看著我贊嘆道:「秦桑,你可真厲害,居然會種菜。」


 


我驕傲地回他:「這算什麼,秋收時我自己還收了三年呢。」


 


於是我教他怎麼用樹葉和樹枝吹曲兒,

教他怎麼撿嫩芽吃,他第一次知道茅草尖可以吃,會有一股甜味,第一次看到蝌蚪,驚嘆於這黑黢黢的小魚長大居然會變樣。


 


裴徹說他從前住在一個大宅子裡,富麗堂皇,但是遠不及和我在一起有趣。


 


不過,皇上怎麼會知道這些?


 


他的身份比裴徹更尊貴,怎麼會知曉這些?


 


我看著皇上,回想了一遍他近期與身份相異的舉動,又想起那日宋明玉被打入冷宮時,他說是因為陷害我。


 


「皇上一直在找的故人,是我嗎?」我問道。


 


皇上眼裡流露出一絲驚喜。


 


「皇上,便是裴徹嗎?」我又問道。


 


他小心地點點頭,觀察著我的反應,「秦桑,你想起來了?」


 


我搖搖頭,「沒有。」


 


我想見孟太醫,我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前的人就是裴徹,

可我卻認不出。


 


在我的意識裡裴徹清晰又模糊,我始終記不起我印象中裴徹的那張臉。


 


孟太醫告訴我,我失憶了。


 


「這是娘子身體的自我保護,讓娘子忘記了痛苦的根源。」孟太醫解釋道。


 


裴徹不相信:「不可能!」


 


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自嘲地笑道:「所以,朕是她痛苦的根源嗎?」


 


沒有人回答他。


 


許久,他擺擺手:「你們都退下吧,讓朕緩緩。」


 


蔡嬤嬤有些看不下去:「皇上,娘子失憶您不是此前就知道嗎?」


 


「可是娘子自己不知道啊,如今她驟然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裴徹和眼前人是同一人,該痛苦的是她啊。」


 


裴徹緩緩走過來,緊緊握著我的手:「秦桑,我是裴徹啊。」


 


「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裴徹,

是和你一起在嚴寒時相擁取暖的裴徹,是和你一起反S土匪救下青芋的裴徹啊。你都忘了嗎?土匪大刀砍向我時,是你擋住了那一刀差點斷了胳膊,這些難道你也不記得了?」


 


我記得。


 


那次疼得我直接暈過去。


 


醒來時裴徹哭成了淚人,他說:「秦桑,我這輩子都不會辜負你,我若棄你,天打雷劈。」


 


我笑著嗔怪他:「你就是我的災星,認識你以後不是受劍傷就是被刀砍,整天被人追,好好的孩子也沒能生下來。」


 


裴徹哭得更厲害了,抱著我說:「以後安定下來了,我們再生好多孩子。」


 


那時我們在一起已經八年了。


 


我第二個孩子郎中說是女兒,我很喜歡女兒,像我一樣。


 


我爹娘一直把我捧在手心裡,說女兒是報恩的,女兒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給我女兒取名「月兒」,

我希望她會像天上明月一般皎潔明淨。


 


可孕期一路顛簸,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卻是個S胎。


 


我抱著孩子不願撒手,哭不出來,心裡想的都是我上輩子定是傷天害理無惡不作的人,這輩子才會這麼慘。


 


爹娘沒了,孩子一個都保不住。


 


裴徹日夜守著我,怕我想不開。


 


他一遍遍地安慰我,不停地向我承諾:「都會過去的,我們會好起來的。」


 


那些日子我哭幹了眼淚,卻也隻能強打精神,尋了片大大的荷葉包著月兒,放入河中隨流而去。


 


我的月兒,你來這世上一遭還什麼都沒見過,娘希望你能走得遠一些,看得多一些,下一世我們再做母女。


 


我朝著月兒飄走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祈求神明能保佑我的女兒在天上能過得好一些。


 


裴徹抱著我:「都怨我。


 


我強忍著淚安撫他:「我們夫婦一體,誰也不怨誰。」


 


我就是這麼想的。


 


爹娘在一起那些年,遇到什麼難題都是共同解決的。有一年收成不好,秋日裡爹就出去做工了,整個冬日沒回過家,開春時帶著銀兩樂呵呵回來了。


 


他從沒抱怨過什麼,隻說和娘在一起,和我在一起,日子過得好就行,夫婦一體本該同舟共渡。


 


所以我也沒有怪過裴徹。


 


即便那刀傷讓我疼得厲害,我也沒有真的怨他。


 


如今想起來,我的胳膊還隱隱作痛。


 


可是,我記得又能怎樣呢?


 


我明白,眼前的裴徹,早已不是我的裴徹了。


 


否則,我不會忘了他。


 


15.


 


裴徹請了許多名醫來為我治病。


 


無一例外,

都束手無策。


 


蔡嬤嬤說裴徹整日在大殿發火,罵那些名醫是庸醫。


 


我也覺得他們是庸醫。


 


居然查不出來我病已痊愈。


 


不知孟太醫使了什麼障眼法,我的身體明明好了,但所有神醫都說我病重,命不久矣。


 


為此裴徹除了上朝,日日都在海棠苑裡守著我。


 


「秦桑,我不要你S,你S了我的命就沒了。」


 


我看著裴徹,這張臉很是俊朗,但依舊和我記憶中的人對不上。


 


我不太明白,他若真的那麼在意我,又為何要那樣傷我。


 


「如果我沒失憶,皇上會來我這兒嗎?會履行曾經的承諾嗎?還是皇上依舊會雨露均沾寵愛後宮每一個有家世的妃嫔,從而保護我呢?」


 


「皇上的深情,可以突然沒了,也能突然有了是嗎?似乎沒什麼契機,

若說有,那便是宋明玉騙了皇上,可如此論證,皇上將宋明玉打入冷宮是為了欺君之罪,卻不是為了我。」


 


我不記得入宮以後的所有事情。


 


青芋撿了些重點講給我了。


 


但也因為不記得,所以我幾乎是作為旁觀者聽完了這些。問裴徹的這些話,是我確實無法理解的。


 


「皇上到底是為了愧疚,還是因為深情?」


 


我的疑問,裴徹答不上來。


 


他借口政務忙匆匆離去。


 


我終於能單獨面見孟太醫了。


 


16.


 


孟太醫給了我一顆藥丸:「這是假S藥,娘子服下後十二個時辰會病重S去,二十四個時辰後會醒來。」


 


至於怎麼布局利用這顆藥離開皇宮,就得靠我了。


 


我開始臥床不起。


 


眼看著裴徹一天天消瘦,

一見到我就湿了眼眶:「秦桑,我不要你走。」


 


他跪在我床前不吃不喝,捂著心口悲痛欲絕。


 


一頭烏發如今已是花白。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啊。


 


我盡心盡力扮演著病重。


 


一日日過去,天越來越熱,我也越來越瘦。


 


終於在我病逝之前,裴徹先病倒了。


 


他嘴唇幹裂,雙目深陷,被太醫們扶了出去。


 


我終於得空吃下那枚假S藥。


 


等裴徹再來時,我已經眼神渙散快S了。


 


他抱著我喉嚨發出了嗚嗚的聲音,眼淚掉在了我臉上「秦桑,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走好不好?」


 


「這皇位我不要了,我們回到山上去,我們生孩子養孩子,我已經學會種地了,秋日收成一定會好的,我還想聽你用柳葉吹曲兒呢。


 


「秦桑,都怪我,我不該那樣對你,我沒想到你會抑鬱成疾。我本想冷落你一兩年,等朝局穩定了,我會給你造一個大宮殿,讓你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我聽著裴徹的這些話,卻不覺得難受。


 


心緒已經飄回家了。


 


這世上我走了一遭,吃了些苦頭,經了些磨難,但是沒關系,隻要我還能活下去,我就能開始全新的生活。


 


至於裴徹,我已經放下了。


 


失憶了真好,最痛苦揪心的時刻過去了卻不會想起,能記得的都是美好有希望的時候。


 


現在,我隻當裴徹S了。


 


而我也快要S了。


 


我抓住裴徹的手,最後求他:「讓我和我的月兒一樣,水葬吧。」


 


裴徹慌亂地抱著我:「秦桑,你連S都要離我遠去嗎?我們以後要同葬啊。


 


我扯出一抹笑:「你若真的疼我,就讓我為自己活一次,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