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什麼同葬。


 


我的裴徹S在心裡了,其他的形式不必要。


裴徹終是答應了我。


 


那就好,我能離開這座本就不屬於我的皇城了。


 


17.


 


我S了,喪事辦得很隆重。


 


裴徹按照我的叮囑,把我放在了木筏上。


 


送我走時,他沒哭。


 


他抱著我,像曾經很多個飢寒交迫的夜晚一樣,我們緊緊相擁,他的胸膛是我遮風避雨的地方。


 


隻是如今他身上已經沒了曾經的味道。


 


他是皇帝,沐浴時的香料都是精心調制的,是很好聞的茶香,隔絕了過去和現在。


 


「秦桑,你在那頭等我,我很快,很快我就會去見你了。」裴徹低語道。


 


我感覺得到他輕輕吻上了我的唇,感覺得到他的雙唇在顫抖。


 


我聽到他說「秦桑,

謝謝你。」


 


「秦桑,對不起。」


 


「秦桑,辛苦你了。」


 


18.


 


醒來時已經是三日後了。


 


我睡得很好,但守在床邊的孟太醫卻根本睡不著。


 


眼下一片烏青。


 


看到我醒來才終於松了口氣似的:「我以為你醒不來了,還好。」


 


孟太醫給我帶了一大包盤纏和銀票:「回家路上用。」


 


「往後山高水長,你要好好珍重。」


 


我沒有客氣,接過盤纏謝過孟太醫,推門看到了青芋。


 


她眼睛紅腫,見到我哇的一聲就哭了:「皇上準許我出宮,我要和娘子在一起。」


 


遠處,還有個熟悉的身影,是蔡嬤嬤。


 


她笑呵呵過來拉著我的手道「我也老了,求了恩典出宮了,可是無親無故,

幹脆跟了青芋來,還望娘子別嫌棄。」


 


說著將肩上包袱拿下,裡頭竟然裝滿了金銀珠寶「這些都是娘子入宮後本該有的分列銀子,我都盡數帶出了。」


 


我輕咳一聲,果然人以群分。


 


我藏在喪服裡的,亦是偷偷帶的銀票。


 


畢竟人要活下去,沒錢可不行。


 


我帶著青芋和蔡嬤嬤,告別了孟太醫。


 


孟太醫送我們到碼頭時問道:「以後還能再見到娘子嗎?」


 


「不會了,太醫醫術高明,日後定能名揚四海,等我聽到太醫成為醫聖時,就知道你過得很好。」


 


「至於我,還是別知道我行蹤好,免得受牽連。」


 


船快開走時,孟太醫突然低聲說道:「一直沒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孟懸良。」


 


孟懸良,我會一直記著。


 


蔡嬤嬤看著碼頭上身影越來越小的孟太醫,

嘆道:「他對娘子的情意,娘子應該明了。」


 


「明了又如何呢?」


 


未必有回應。


 


19.


 


我帶著青芋和蔡嬤嬤回了我的家鄉。


 


十幾年沒回來,院子已是破敗不堪。


 


屋裡陳設全無,糧倉也空了,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定。


 


我找到了爹娘的舊衣服,在後院為他們立了衣冠冢,前院重新收拾了一番,也有了些當年的模樣。


 


待到來年夏日,這裡會開滿雞冠花,橘子樹也會發芽。


 


爹娘,你們看,戰爭真的會結束,生活也真的會回歸原本的樣貌。


 


蔡嬤嬤在東邊的小屋裡收了些女學生,教她們做女紅賣錢,她說她喜歡看著這些年輕的孩子。


 


青芋和村裡的姑娘很快就玩在了一起,整日有說不完的話,在這裡她不用顧及哪句話說錯了,

哪朵花摘錯了。


 


而我在鎮上開了間首飾鋪子,價低物美,很受歡迎,看到客人戴著首飾高興的模樣,就像是看到了當年娘親戴著耳環問我好不好看時。


 


又一年秋收時,我坐在院子裡聽著蟬鳴蛙叫,心裡終於踏實了,安定了。


 


這些年風雨漂泊,到最後還是家最讓我安心。


 


  


 


番外(孟懸良視角)


 


作為最受秦桑信任的太醫,秦桑S後皇上多次召見我。


 


他總是在處理完政務後傳我過去。


 


揉著眉心坐在榻上嘆氣。


 


他不是傳我來治病的,隻是想聽我說說秦桑病中的一切。


 


秦桑進宮這兩年,有個叫青芋的姑娘跟著她,後來也哭著求了出宮了。


 


還有個嬤嬤,是皇上的乳娘,秦桑S後也走了。


 


所以皇上想了解她,隻能通過我了。


 


「所以,她入宮後不久就病了嗎?」皇上問道。


 


我如實答道:「是,娘子身體舊疾未愈,這些年都靠意念支撐著,海棠苑裡又陰湿,沒多久娘子就病了。


 


「加之冬日裡炭火不足,娘子又受了風寒,若說常人一場風寒應當無事,但娘子身子底子弱,很快就病重。吐了許多血,人也沒什麼精神。」


 


我知道這些話,會讓皇上痛苦。


 


但我就是要戳他心窩。


 


果然,皇上擰著眉,表情陰沉。


 


「她為何不去找內務府?為何不來找朕?」皇上喃喃道。


 


我沒敢接話。


 


但他心裡清楚,宮裡的恩寵決定一切。


 


秦桑連個名分都沒有,談何恩寵,又談何待遇。


 


皇上自己坐了許久,

才示意我退下。


 


秦桑S了已經一年半了,皇上仍然忘不了她。


 


怎麼可能忘了呢,那樣朝夕相處了十年,為他懷過兩個孩子,又為他失去了兩個孩子,為著他一身的傷,怎麼能忘。


 


但皇上還是在登基時,選擇了繼續讓她受傷。


 


他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給秦桑。


 


也在躲避她孤女的身份,害自己被非議。


 


他以為秦桑能挺過去,等他穩定前朝,等他安撫後宮,等他站穩根基,等很多事情之後。


 


可他忘了,人是脆弱的,病痛來臨時,是等不住的。


 


秦桑的病不隻是身體上的。


 


更是心裡的。


 


她的心病,無藥可醫。


 


終於皇上安定了,可秦桑該走了。


 


於是他整日鬱鬱寡歡,後宮再也沒進去過。


 


大臣們的奏折一封接一封,

勸他選秀納新人,他統統不看。


 


就連張貴妃生下了兒子,他也未曾看過一眼。


 


好像對秦桑很深情。


 


但這種深情,實在是叫人不齒。


 


直到那日,我為皇上請脈時在殿外看到一個宮女,四目相對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和秦桑太像了。


 


不過更顯稚氣些。


 


這個宮女叫綠枝,是相府送來討皇上好的。


 


這些日子,京中人人都知道了,從前他們嘲笑的那個秦桑,才是真的能牽扯皇上喜怒的人。


 


我想,皇上應該不會接受綠枝,畢竟他那麼痛苦地想念著秦桑。


 


但他留下了綠枝。


 


封她為昭儀。


 


綠枝每日都陪著皇上,皇上教她寫字,教她用樹葉吹曲兒,教她對著藥書認草藥。


 


這些,是他和秦桑的過去。


 


他企圖把這些記憶強加給綠枝。


 


他說:「朕認識秦桑那年,她也是這麼大,稚氣未脫,卻提著個籃子扎在屍體堆裡,她拿棍子戳了戳朕,朕哼了一聲,嚇得她轉身就跑,沒多久又含著淚回來了,找了些破布條子把朕背了出去。」


 


皇上說起秦桑,就會沉浸在回憶中,忘了我,也忘了綠枝。


 


綠枝作為新寵,勢頭壓過貴妃和廢後,如今也是驕縱了些,但皇上喜歡她的驕縱,他在綠枝身上看著秦桑的影子,他想把一切沒給秦桑的都補償在綠枝身上。


 


於是綠枝跟往常一樣,拉著皇上胳膊嬌嗔「皇上,臣妾還在這兒呢,怎麼能想著別人呢?」


 


我低下頭去,不忍再看。


 


我聽到了沉重的巴掌聲,皇上怒喝:「你算什麼東西!」


 


綠枝被亂棍打S了。


 


皇上又開始了日日哀嘆。


 


又開始日日見我,盼著我能說出些關於秦桑的新鮮事兒。


 


我給皇上開了服藥,睡前喝,便會夢見日思夜想的人。


 


隻是這藥,極其損耗身體。


 


皇上很迷戀我的藥,他沉迷於和秦桑在夢裡見面。


 


皇上身體越來越差,他召來了親信為他建造長生殿,他要和秦桑在這裡重聚。


 


他堅信,他能再見到秦桑。


 


我不懂為何秦桑在時他橫眉冷對。


 


秦桑走了,他又如此放不下。


 


我看著他這幾年頭發幾乎全白,三十過而已,卻已十分虛弱。


 


吐血時一盅接著一盅。


 


他很慘,我卻覺得痛快。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秦桑曾經求過我,她說能不能挾恩求報。


 


其一,

她想離宮,這個不難,我有祖傳的假S藥,家父曾憑這些藥救了不少士兵。


 


其二,她猶豫再三,隻是化作了嘆氣。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讓皇上S,但為了天下蒼生她放棄了。


 


「孟太醫,你我的親人都為了戰爭S去,若天子出事則天下大亂,又要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這天下才太平了多久呢?」


 


「我不想看到更多我們這樣失去親人的人了。」


 


她終是善良的。


 


把自己吃過的所有苦咽進了肚子裡。


 


我也明白,她疼成了那樣,也沒有力氣想太多,做太多。


 


所以我勸她:「娘子隻管養病,回家,便好。」


 


心都快S了的人,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好好活著才是要緊。


 


復仇,交給我吧。


 


秦桑心懷天下,

可我不是,我隻心懷秦桑。


 


從見到她的第一面,我就想化解她眉間的愁苦。


 


在得知是她將父親遺物帶回後,我克制不住地愛上了她。


 


還好,借著治病,我時常能見到她。


 


秦桑離宮後,我心裡頭的念想隻有一個——S了裴徹。


 


這是個細致活兒,得慢慢來。


 


我給裴徹下了幾年的藥,他終於要熬不住了。


 


他寫下詔書,立張貴妃之子為太子,卻由宋丞相監國。


 


如此,握有兵權的張大將軍便會被分權。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


 


而他自己,則整日關在長生殿裡。


 


披散著白發,穿著白衣,整個人如戲臺上的魑魅一般,等著和秦桑見面。


 


可他等不到秦桑了。


 


我最後一次去長生殿時,

裴徹已經S了。


 


他趴在長生殿的玉階上,吐出的血染紅了白衫,手裡還握著一小截樹枝。


 


我抽走了樹枝,去回稟了張貴妃——皇上駕崩了。


 


而我,辭官回鄉。


 


我要去找秦桑。


 


天南海北,我總能找到她。


 


杏花開時,我在茶鋪討了一碗水喝,抬眼看到對面首飾鋪子裡有人穿著青色布衫,叉著腰對著我笑。


 


這碗水,倒挺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