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實驗室中央有一個巨大的人造子宮,一次能產出上百個克隆嬰兒。


 


誠如你們所見,我的生命起始於此,生母是個沒有感情的生育機器。


 


我剛出生就被扔進保溫箱,和幾百個克隆嬰兒一起,由 ai 保姆統一照顧。


 


等我再大一點,保溫箱又換成狗籠,除了做實驗,其餘時間我都被關在裡面。


 


地下室下層的倉庫裡,層層疊疊堆放了幾百隻狗籠,每一隻籠子關著一個克隆小孩。


 


我在胚胎時期就被編輯基因,送進人造子宮,等到我在羊水裡初具人形,又被手術置換掉胳膊、腿、心肺,和全身皮膚,在娘胎裡就成了義體人。


 


由於頻繁的手術,人造子宮內許多胎兒因感染S亡,屍體被扔進焚化爐毀屍滅跡。


 


起初投入人造子宮的上萬個胚胎,到了分娩日,成功出生的不過百人。


 


事實就是這樣,在暴風眼,克隆人的命賤比蝼蟻。


 


普通人命運再悲慘,左不過兩眼一睜才開始受罪。


 


而我們從受精卵開始,就要忍受手術折磨,即便成功出生,一生亦難得善終。


 


我們出生後,胎兒時期被置換到身上的義體,還要經過幾輪誘導才能激活。


 


那更是個生不如S的過程,實驗室裡,孩子們的慘叫此起彼伏,活活疼S的不計其數。


 


從我有記憶以來,每天早晨,我們都要從狗籠爬出來,排著隊趕往實驗室。


 


晦暗陰沉的走廊,沉默的隊伍緩慢移動,孩子麻木地邁動步伐,一聲不吭。


 


到了實驗室,ai 機器人第一時間對我們逐一採血,分析前一天的誘導結果。


 


採血的同時,生物技術部的十二名科研人員也陸續到達工位,準備上班。


 


然後很痛苦的一天就開始了。


 


義體誘導方式很多,他們最常用試劑誘導和電擊誘導。


 


其中電擊誘導最疼,以至於每次他們打開電椅,我都會忍不住尿一點在褲子裡。


 


但我不能拒絕,不能喊叫,一個痛哭流涕的吵鬧小孩,很容易被扔進焚化爐的。


 


隻能咬著牙,任由皮膚被高強度電壓電得焦黑,哪怕被電得七竅流血,還是一聲都不敢吱。


 


電擊過程很枯燥,實驗人員通常聊天打發時間。


 


十二個科研人員,年齡跨度不小,聊的內容不盡相同。


 


有的人愛聊家庭,上到照顧年邁的父母,下到犯愁孩子學習成績,偶爾也會抱怨工資太低,養家費勁。


 


年輕一些的就喜歡聊追星,每次聊到她們喜歡的哥哥,眼睛都亮好幾度。


 


江映潔就比較特殊,

她最喜歡聊小動物。


 


其實吧,說到江映潔,小的時候我最怕她。


 


她雖然長了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可下手是真狠啊!她永遠會選擇最疼、最危險的實驗方式。我每次落到她手上,都害怕得瑟瑟發抖。


 


偏偏這樣一個人,最喜歡的聊天內容居然是救助流浪貓狗,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


 


我們在實驗室艱難度日,九S一生,即便如此,身上的義體也不一定激活成功。


 


激活失敗的義體人會被抽幹血液,挖空內髒,榨幹最後一絲價值,丟進焚化爐。


 


童年時期,我的活動範圍除了實驗室,隻剩下倉庫。


 


每次從實驗室回來,我都會乖乖爬回狗籠睡覺。


 


狗籠層層疊疊堆放,屬於我的那一隻比較靠上,

我得將手指和腳趾扣在鐵籠的孔洞裡,猴子一樣攀爬上去才行。


 


然後找到自己的籠子鑽進去,從裡面把自己關好。


 


這套動作聽起來奴性十足,但我當時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我以為全世界的人都住在狗籠裡,包括那十二名科研人員,以及看管我們的鄭克文和蕭琳。


 


我堅信他們兩個也會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回到屬於自己的狗籠,美美睡上一覺。


 


說起鄭克文這個人,他雖然該S,但如他所說,在我小時候,的確對我不錯。


 


作為克隆人小白鼠,我八歲前沒吃過正經飯,每天鼻飼一次營養液。


 


為了節省成本,營養液的量也就夠我勉強活著,小小的我餓得面黃肌瘦,豆芽菜一樣。


 


幸好有鄭克文,他會違背公司規定,偷偷給我們一些正常的食物。


 


那時候,

鄭克文笑眯眯塞給我的熱饅頭,足以讓我們對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他偶爾還會帶我們玩兒老鷹捉小雞的遊戲,那是我幼童時期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


 


他甚至還救過我的命。


 


我五歲那年,科研人員配錯了誘導劑,導致我全身皮膚潰爛流膿,整個人粘在了狗籠上,奄奄一息。


 


一般來說,像我這樣的情況,扔進焚化爐是最經濟實惠的辦法。


 


但鄭克文還是用軟毛刷子沾著溶解劑,一點一點把我從狗籠上刷了下來。


 


他在倉庫角落用紙殼為我搭了張床,鋪上褥子,讓我暫時在這裡休養。


 


他的搭檔蕭琳目睹這一切,幾次以違反公司規定為由,要求鄭克文將我安樂S,送進焚化爐燒掉。


 


不過鄭克文沒有答應。


 


我很怕蕭琳。


 


和慈眉善目的鄭克文不同,

蕭琳向來不苟言笑,還經常呵斥我們。


 


精神狀態也不穩定,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幾次發現她躲在倉庫的角落偷偷哭泣。


 


直到一天晚上,我因為感染發起高燒,那天輪到蕭琳值班,我躺在紙殼子搭成的床上,一個勁往牆角縮,生怕蕭琳把我送進焚化爐。


 


可她還是發現我了,在我跟前駐足了很久。


 


我怕到崩潰,蕭琳卻蹲下身,將我抱在了懷裡。


 


蕭琳的懷抱香香軟軟,我卸下防備,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那天晚上,她抱著我在昏暗的倉庫來回走,一下下輕拍我的後背。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一邊拍我,嘆息著說:「你這孩子,命不好,S都S不成。」


 


我聽到這話,直起身子,眼神迷茫地看著她。


 


蕭琳寒冰一樣的雙眸逐漸融化。


 


她彎了彎唇,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蛋,輕輕說:「好可愛的小姑娘,要是生在普通人家,該有多幸福。」


 


我學著她的樣子,也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臉,怯生生說:「媽媽。」


 


我從沒學過這個詞,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脫口而出。


 


蕭琳瞳孔輕微收縮,愣怔片刻後,她像是下定某種決心,抱著我走出倉庫。


 


從那天起,蕭琳開始教我讀書識字。


 


她對我很嚴格,一定要徹底掌握每天的學習內容,才準許我睡覺。


 


每次學習結束,蕭琳都會為我端上她親手烹飪的美食。


 


在此之前,除了鼻飼,我隻吃過饅頭,第一次嘗到熱騰騰的飯菜,直接給我好吃哭了。


 


吃上有營養的飯菜,我個頭蹿了一大截,比其他克隆人強壯不少。


 


有時候,蕭琳也會跟我嘮嘮家常。


 


她說她們家原本是一家三口,幾年前一場慘烈車禍,蕭琳的丈夫當場身亡,女兒重傷截肢,日日在襁褓中哭嚎。


 


為了女兒的未來,蕭琳和暴風眼籤訂保密協議,用看管我們給女兒換一幅仿真義體,讓她快樂成長。


 


可暴風眼的所作所為超出了她的認知,她良心備受折磨,日日活在痛苦之中。


 


直到開始教我讀書識字,這樣的痛苦才得以緩解。


 


蕭琳心裡打定主意,即便暴風眼手眼通天,她無力抗衡,可哪怕是拯救一個孩子,也好啊。


 


我成了那個幸運的孩子。


 


之後的兩年,我跟著蕭琳學習,通過書本和 vr 眼鏡,看到廣闊的世界。


 


我不再是麻木的克隆人,悲慘的小白鼠,我有了自己的心思,真正成了一個人。


 


我決定逃離暴風眼,

開啟新生活。


 


蕭琳十分支持我,說她會幫我做一個合法身份,時機成熟就讓我假S脫身。


 


到時候,她會帶著我和她的女兒,三個人一起生活。


 


我很憧憬這一天的到來。


 


不過在此之前,我要懂得屈伸,先苟活下去。


 


我每天忍著痛,在實驗室佯裝乖巧。


 


在全社會的認知中,暴風眼集團熱愛慈善,享譽盛名。


 


創始人賀凌川在非洲捐助了很多學校,國內很多大學的教學樓以他的名字命名。


 


但沒有人知道,在不見天日的凌川大廈地底,隱秘而血腥的場景日日都在上演。


 


我曾親眼見到一個皮膚誘導失敗的克隆人,被江映潔活生生剝皮,丟進焚化爐。


 


焚化爐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沒一會兒又平息了。


 


實驗人員置若罔聞,

隻顧著研究剛剛剝下的皮膚。


 


我聽到江映潔惋惜的聲音:「唉,真可惜,1005 號的義體皮膚,差一步就誘導成功了。」


 


實驗員趙海安在一旁安慰她:「沒事的,把數據提取出來,總結經驗,總會成功的。」


 


趙海安用肩膀懟了懟江映潔:「對了,小江,你上次說你家小狗生病了,現在怎麼樣了?」


 


「沒什麼事了,這兩天活蹦亂跳的,每天都守在家門口等我回來。」江映潔說。


 


「是嗎?這麼可愛?說得我都想養狗了。」


 


「養唄,真的特別可愛,不過最好領養,救助被遺棄的小狗也是功德一件啊!」


 


「說得是呢!」


 


我在旁邊聽著她們的對話,拳頭都攥緊了。


 


在這十二個實驗員眼裡,我們向來連牲口都不如。


 


我們不配吃飯,

不配穿衣,連最基本的生命都無法保障,隻能數著日子苦熬。


 


熬到七歲那年,我身上發生了一件幸運的事。


 


我身上的所有義體都誘導成功了。


 


這很難得,畢竟在我之前的上千名克隆人,義體誘導均以失敗告終。


 


我的成功具有裡程碑式的意義,科研人員抓著我重點研究,搞得我逃跑難度直線上升。


 


不過他們研究得倒是卓有成效,陸續有四名克隆人激活全身義體,活了下來。


 


這場漫長的實驗終於有了定論,暴風眼收獲了五個成功的試驗品。


 


實驗結束,我不用再經歷皮肉之苦,卻一天比一天焦躁。


 


我懷疑暴風眼想要將我們銷毀掉。


 


蕭琳也意識到這一點,她已經為我做好了身份,打算將我救走。


 


可惜她還是晚了一步,

在她計劃逃走的前一天夜裡,我們五個義體人被注射迷藥,活生生扔進了焚化爐。


 


高溫灼燒的疼痛將我吞噬,昏迷的我猛然驚醒,發出痛苦的哀號。


 


義體皮膚能短時間抵擋火焰,我不會被太快燒S。


 


但是疼,真疼啊!


 


我覺得我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字面意思。


 


生S關頭,我們五個人,爆發出強大的求生欲。


 


我們第一次展現了義體人的威力,用拳頭打穿了焚化爐,撕碎了銅牆鐵壁。


 


等我們手忙腳亂地從焚化爐的孔洞鑽出來,身上還帶著火焰,頭發都燒沒了。


 


生物技術部的十二名成員都在場,看到這個場面,他們開心地哈哈大笑。


 


江映潔笑得尤為開心:「我就知道,這些義體人的實力不容小覷,這下能變廢為寶了。」


 


她走上前對我們宣布,

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實驗用義體人,公司會交給我們新的任務。


 


為了更好地完成新任務,我們需要學習做一個真正的人。


 


11


 


我們被送往一處與世隔絕的海島,進行封閉訓練。


 


登島之前,我本來打算趁亂和蕭琳逃走來著。


 


可這時候我才知道,實驗使用的誘導劑帶有毒性,我們必須每隔一段時間服用一次解藥,否則會暴斃而亡。


 


出去也得有命活,我必須找到一勞永逸的解毒辦法,逃跑之事須得從長計議。


 


隻能乖乖上了島。


 


幸好到了島上,依舊是蕭琳和鄭克文照顧我們。


 


十二個科研人員則輪替上島,指導我們使用義體。


 


我們五個孩子,二男三女,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女孩的名字是蕭琳起的,

分別叫九穗、七鶯和小希。


 


男孩兒的名字則是鄭克文起的,叫山海和凌風。


 


說起來,我們五個這麼多年同吃同睡,卻從未說過一句話。


 


直到來到海島,沒了S亡和疼痛的壓力,大家放松心情,一起讀書、訓練,才逐漸熟悉起來。


 


暴風眼為我們定制的課程,意在培養強大的義體人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