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謝兩家是世仇,天子將我賜婚給裴家新任家主裴砚修賠罪。


 


接到聖旨那日,母親憂心忡忡,欲進宮找太後求情。


 


我攔下母親。


 


「陛下賜婚便是想讓兩家握手言和,母親不必擔心,女兒定會拼盡全力,化解兩家仇恨。」


 


大婚後,裴砚修故意冷待我,折辱我。


 


我不怒不怨,兢兢業業,打理中饋,為小叔子針灸治療。


 


漸漸裴砚修看向我的眼神愈加松動。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時。


 


裴家的老夫人帶著表小姐從山上祈福回來了。


 


1


 


婆母下山的前一晚,裴砚修從我的海棠苑中搬了出去。


 


他神色清冷,淡淡解釋。


 


「母親憎恨謝家,非一時能化解。」


 


「為免母親心中不快,

我搬出去些時日,你莫要多想。」


 


我在燈下盈盈一笑,溫婉端方。


 


「郎君所言,妾都知曉。」


 


裴砚修深深凝我一眼。


 


唇瓣翕動,似要說什麼,卻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和裴砚修成婚三年。


 


從新婚夜讓我獨守空房被眾人嗤笑,到後來他說要綿延子嗣搬進我的院子。


 


又到如今,雖搬出我的院子,卻不忘解釋緣由。


 


他已然變了許多。


 


這三年,水滴石穿,我的努力不算白費。


 


2


 


裴家對謝家,恨之入骨。


 


一切要從當年的邊疆戰事說起。


 


因我兄長貪功冒進,不顧軍令追擊窮寇,過於深入反被敵軍所困,裴砚修的父親裴大將軍不得不帶著一支精兵前去營救。


 


那場仗打得格外慘烈。


 


裴大將軍重傷不治而亡,裴砚修的二弟裴熙被流箭射下馬摔斷了腿,落下了跛腿的毛病,戰功赫赫的年少英才,因這一戰,前途盡毀。


 


我兄長自知釀下大禍,悔不當初,在被裴家軍押送回京途中,橫劍自刎於大將軍的棺椁前。


 


我爹痛失愛子陷入癲狂,恨裴家人趕盡S絕,與裴家水火不容。


 


自此裴謝兩家在朝堂之上,互相攻訐,不S不休。


 


陛下頭疼不已。


 


便想出了折中的法子——賜婚。


 


將我嫁給裴家賠罪,以姻親之好,了結兩家仇怨。


 


京中眾人皆知,國公府嫡長女謝棠乃京城第一美人,容貌國色天香,溫柔婉約,貞靜淑德,是京中貴女典範。


 


我嫁入裴家,既是替兄還債,亦是為了讓兩家化幹戈為玉帛。


 


哪怕裴砚修並不願娶我。


 


哪怕我亦有心上人。


 


3


 


嫁入鎮北侯府三年,我從未見過裴家老夫人。


 


她長居法濟寺,為戰S沙場的大將軍念經祈福,連我和裴砚修大婚時都不曾下山。


 


三年間,我以兒媳身份去法濟寺求見過她幾次,皆被拒之門外——


 


她不認我這個兒媳。


 


所以她回府後會羞辱刁難於我,也早在我意料之中。


 


隻我沒想到,她竟連借口都懶與尋找,直接發難。


 


「謝氏,你可知罪?」


 


我上前行禮,不卑不亢。


 


「兒媳愚笨,不知何罪之有?還請母親指點。」


 


老夫人冷笑連連,看向我的眼神都是掩蓋不住的冷漠和恨意。


 


這種眼神我並不陌生。


 


三年前我初嫁入侯府,從裴砚修到府中下人,人人看我皆是這般眼神,若眼神能S人,我早已S了千百遍。


 


「你們謝家人果然伶牙俐齒!身為兒媳不謹遵婆母教誨,不過聽了幾句訓斥便要反駁回來,這就是你們謝家的家教嗎?」


 


「本朝以孝治天下,我便要狀告到陛下那裡,亦讓天下人看看謝家到底是怎麼教女兒的!」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此時無論我說什麼都是錯。


 


我隻能跪下請罪。


 


「兒媳知錯,請母親責罰。」


 


老夫人勃然大怒,狠狠掌摑我一記。


 


「謝氏賤婦!」


 


「竟用苦肉計要挾我?是料定我不敢罰你嗎?」


 


我被扇倒在地。


 


臉頰麻麻的,嘴角破了皮,有鮮血湧了出來。


 


老夫人神色怨毒地看著我。


 


「你就是用此等苦肉計诓騙我兒,以為我也會吃你這套嗎?想跪那便去院子裡好好跪著,莫在我跟前礙眼!」


 


果然,當一個人該S時。


 


連跪下請罪也成了錯。


 


4


 


春寒料峭,小雨淅淅。


 


很快便淋湿了春衫,有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我不由得想起剛嫁入侯府時,也這樣在大雨中跪過一夜,新婚之夜被新郎拋下獨守空房,翌日就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他對我避之不見,故意冷待我。


 


若是放任流言不顧,若是三朝回門隻有我一人,那陛下的苦心孤詣,將毀於一旦。


 


於是我便一襲素衣燻上催情香,提燈夜行去了書房,引誘裴砚修在書房與我圓了房。


 


催情香效果驚人,再克己復禮的君子也淪為了被欲望支配的獸。


 


書案很硬,我疼得哭出來。


 


裴砚修骨節分明的手,握著我的腰徵戰踏伐。


 


他容貌豔麗,神色依舊清冷,如山巔之雪,隻泛紅的眸底可窺見一絲欲望和難耐。


 


「哭什麼?不是正合你意嗎?」


 


他似意亂情迷。


 


湊過來輕輕吻去我臉上的淚。


 


幾番纏綿,清醒過後,裴砚修驚怒不已。


 


我溫柔地提醒他。


 


「郎君,結裴謝兩姓之好乃陛下所願,不然也不會有這道賜婚的旨意。」


 


「我知你厭我至極,可為了讓陛下安心,還請郎君明日陪我一道回門,配合我做戲。」


 


裴砚修厭惡地看著我,始終不表態,我便在院中跪著求他。


 


那時是深秋,秋風蕭瑟,夜雨淅瀝。


 


也如今日這般冷得刺骨。


 


我跪了整整一夜,也未能求得裴砚修松口,懷著破釜沉舟之心,我再次闖入書房。


 


「妾初入侯府,亦知如今府內,風雨飄搖。」


 


「郎君忙於朝政,老夫人長住法濟寺為亡夫祈福,小叔子廢了腿一蹶不振,日日沉迷青樓,頹廢度日,如今的侯府需要一個女主人主持中饋,郎君何不若與妾定下契約,以三年為期,妾幫郎君打理好侯府,亦可治好小叔的腿傷,等裴謝兩家裂隙修復,妾自請離去。」


 


始終冷漠疏離的裴砚修聽到此處,神色微動。


 


「你能治好二弟的腿傷?」


 


「妾醫術師承藥王谷木神醫,有八成把握。」


 


裴砚修突然抬手,手指扣在我的脖頸處,微微用力。


 


眼神審視地看向我。


 


「謝氏,你是何目的?」


 


裴家將門出身,

裴砚修雖走科舉從文的路子,他的武功亦是不俗,我跳動的脈搏被他牢牢扣住,卻絲毫不慌,與他相望。


 


四目相對,神色平靜。


 


「盡我所能,為兄贖罪,望兩家能化幹戈為玉帛。」


 


讓裴熙斷腿重生的誘惑太大。


 


裴砚修沉默片刻後,終於答應下來。


 


陪我回門做戲,對我父親以禮相待,定下為期三年的契約,給我寫下放妻書。


 


三年來,我兢兢業業打理侯府,為裴熙針灸療傷,他的腿也漸漸好了起來,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腿有殘缺。


 


再針灸上兩回,裴熙的腿便能徹底好起來,可以重返戰場。


 


再忍忍罷,我恍惚想著。


 


倏地被人抱了起來。


 


抬眸,撞進一雙情緒復雜的漆黑眼眸裡。


 


是裴砚修。


 


他解下外衫裹緊我,

將我抱在懷裡。


 


面無表情看向廊下站著的老夫人。


 


「母親剛回府,教導兒媳不急於一時,謝氏兒子就先帶走了。」


 


說罷,也不管老夫人作何反應。


 


便抱著我回了海棠苑。


 


5


 


我渾身冰冷,凍得唇色發白。


 


先去沐浴更衣,又慢慢喝了一碗姜湯驅寒。


 


我的陪嫁乳娘房媽媽站在我身旁,拿著一罐白玉膏輕輕塗抹在我的臉頰上。


 


清清涼涼,很舒服。


 


她心疼得紅了眼眶,哽咽道。


 


「女郎嫁進這吃人的裴家就沒過過一日好日子,裴家真是欺人太甚!」


 


「即便謝家欠裴家的,可若真論起來,大郎君也已經以S謝罪了,女郎又何其無辜?他們竟連你磋磨折辱至此!」


 


房媽媽還想說什麼,

裴砚修來了。


 


他看向我,目光不經意落在我青紫的臉頰上,腳步猛地一頓,面色微微白了一下。


 


房媽媽退了出去。


 


裴砚修走到我身邊,骨節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捧起我的臉,低聲問。


 


「疼嗎?」


 


我倏地笑了下。


 


不怪我,這問題著實有些好笑。


 


是讓我回答疼?還是不疼呢?疼當如何?不疼又當如何?


 


大抵是我笑得有些不合時宜,在旁人看來帶了些諷刺的意味。


 


裴砚修臉色微微一變。


 


「你可是怨我?」


 


我垂眸,語氣平靜:「不敢。」


 


裴砚修忽然抬起我的下巴,將我壓在梳妝臺上狠狠吻了上來,一把撕開我的衣衫,唇舌先是溫柔地親吻我破了皮的嘴角,稍後遊弋到頸側。


 


呼吸溫熱,

耳鬢廝磨。


 


我猛地一驚,拼命推拒,將他推開。


 


「放開我!」


 


裴砚修與我拉開距離,先是閉了閉眼,隨即啞聲問道。


 


「你可知,今日母親為何發作你?」


 


我看向他:「郎君請明示。」


 


「母親說你嫁進來三年無所出。」


 


「想讓我娶曉枝表妹為平妻,為裴家開枝散葉。」


 


裴砚修眸子漆黑沉鬱,緊緊盯著我。


 


6


 


竟是為了這事。


 


早就聽聞裴家有位表小姐,生得貌美,因生母難產去世,從小就被老夫人抱來,當親女兒養在膝下,和裴砚修是青梅竹馬。


 


若不是陛下突然賜婚,想必裴砚修是要娶這位表小姐的。


 


而我今日連這位表小姐的面都未曾見到,就因她吃了好一頓苦頭,

實在是無妄之災。


 


我心中莫名有些酸澀。


 


這場雨似乎還是讓我染了風寒。


 


連心髒都有些抽痛起來。


 


我心中權衡過後,看向裴砚修,沉靜拒絕。


 


「郎君,不可。」


 


他神色微微松懈,眼睛裡似劃過一絲笑意,過來握我的手。


 


「棠兒,子嗣……」


 


我微笑著截斷了他的話。


 


「你我乃天子賜婚,若郎君娶表小姐為平妻,不亞於是打了陛下的臉。」


 


「郎君不如納表小姐為貴妾,左右不過是個虛名,表小姐在府中一切規格可按正妻對待,若她想要主持中饋,妾亦可交出掌家之權。」


 


裴砚修手驟然收緊,握得我的手腕一陣生疼。


 


他注視我許久,開口道。


 


「你不願,

隻是因為怕惹得陛下不快?」


 


我沉默不語。


 


他神色慢慢冷了下來。


 


「你倒是大度,方方面面考慮周全。」


 


「可虛名也是名,我的表妹,不為妾隻為妻。」


 


我心中越發酸澀。


 


隻覺得風寒愈發嚴重,打起精神勸他。


 


「郎君莫要衝動。」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誰又能舍得心上人做妾?


 


我其實能理解裴砚修。


 


夾在他們二人之間,我到底是多餘了,可這也並非我本意,我亦是被命運裹挾一步一步推著向前,不得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