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砚修甩開我的手,面無表情道。


「我明日便去請旨,求陛下賜婚平妻。」


 


7


 


我不知道裴砚修有沒有去請旨,接下來的幾日都未曾見到過他。


 


這日,海棠苑先迎來了貴客——


 


表小姐雲曉枝忽然來拜訪。


 


雲曉枝果然是個美人,容貌俏麗臉色卻白得透明,單薄的身子有些孱弱,走起路來如弱柳扶風,更是有種我見猶憐的意味。


 


她柔柔弱弱地解釋。


 


「早該來拜訪姐姐,可我回府途中病了一場,才好起來。」


 


我與她客套:「都不打緊,身子重要。」


 


「聽聞姐姐醫術高超,我打娘胎裡就帶著弱症,這些年姨母為我遍請名醫也收效甚微,姐姐能否給我看看?」


 


我推辭不掉,才剛搭上她的脈搏,

便被她拽著手,用力往她身上一推——


 


她如折斷了雙翅的蝴蝶,翩然墜落到身後的湖裡。


 


隻聽「噗通」一聲巨響。


 


裴砚修跳了下去,將雲曉枝從湖裡抱了出來。


 


雲曉枝面色慘白,柔弱無力地靠在裴砚修懷裡,淚眼朦朧問我。


 


「我以誠待你,姐姐為何害我?」


 


裴砚修冷冷看著我。


 


「謝氏,你作何解釋?」


 


我望著裴砚修清冷淡漠的神色。


 


忽然有些累了。


 


低聲道:「不是我推的。」


 


裴砚修怒道:「我親眼所見!」


 


勾心鬥角讓人心力交瘁。


 


我有些懶與解釋了,神色倦怠。


 


「我與表小姐無冤無仇,為何要害她?」


 


「郎君若信,

這便是我的解釋。若不信,那我也別無他法。」


 


此前約定的三年之期已到。


 


等裴熙完成最後兩次針灸,我便離開鎮北侯府。


 


從此天高海闊,再也不見。


 


8


 


裴砚修被我無所謂的態度,氣得呼吸都加重了。


 


定定打量我片刻,忽然厲聲吩咐。


 


「收走夫人的掌家對牌,禁足海棠苑,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出入!」


 


我被禁足這段時日,日子不算好過。


 


下人們慣會見風使舵,看老夫人帶著表小姐回府,海棠苑立馬就失勢,逢高踩低,送來的飯菜一日不如一日。


 


而今日送來的,竟是餿的。


 


房媽媽大怒,想去找侯爺要說法,卻被攔住不能外出。


 


鬧得正兇時,裴熙出現了。


 


「嫂嫂,

我兄長昨日進宮了,至今未歸。」


 


少年劍眉星目,懶懶散散的,像個遊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在他身上看不出半點金戈鐵馬的肅S,是跟他兄長是截然不同。


 


從始至終對我以禮相待。


 


也是整個鎮北侯,唯一沒有將S父之仇、斷腿之恨,轉嫁到我身上的人。


 


第一次見他,是我帶著丫鬟闖入青樓拿人。


 


裴熙抱著酒壺,英俊的眉眼染著酒意,看到我時眼睛發亮,吊兒郎當道。


 


「這個小娘子好生眼熟,我們莫不是在哪裡見過?」


 


我不言不語,直接潑了他一盞冷茶,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又盯著他的眼睛,問了一句。


 


「裴熙,難道你甘心這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嗎?」


 


三年的診治,裴熙就如同我的親阿弟一般,與我甚是親厚。


 


我笑了下,朝他招了招手。


 


「阿熙過來,讓我瞧瞧你的腿。」


 


裴熙嬉笑道。


 


「嫂嫂莫急,我先給你說說最近的八卦。」


 


經過他一番眉飛色舞的生動講述,我才知這段時日侯府發生了不少事。


 


先是那日,雲曉枝被我推落水,老夫人得知後氣勢洶洶來海棠苑找我問責,卻被攔在了院外,守衛一板一眼,不得侯爺的令,任何人不能出入。


 


老夫人氣得半S,卻也隻能打道回去。


 


緊接著,雲曉枝半夜高熱驚厥,侯府鬧得人仰馬翻。


 


裴砚修親自騎馬去請御醫來給雲曉枝看病,御醫說表小姐是傷寒,並無大礙,喝幾帖藥就能好起來,可喝了卻無甚效果,昏迷幾日不醒。


 


求醫不成便隻能求佛,裴砚修一步一叩,在瓢潑大雨中跪爬了一千層臺階,

登上法濟寺為雲曉枝祈福,祈求她平安。


 


大抵是上蒼有眼,菩薩保佑,雲曉枝當夜就蘇醒過來,身子也一日日好了起來。


 


鎮北侯為表妹叩拜祈福的事,在京城傳開,眾人無不為侯爺痴情所驚嘆,不知何人提起謝氏乃侯爺的S父仇人,根本不配為鎮北侯之妻,紛紛支持侯爺休妻,另娶表小姐為妻。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驚動了陛下。


 


裴砚修昨日便被陛下招入宮中問話,一夜未歸。


 


說完,裴熙挑眉問我。


 


「嫂嫂自來聰慧,你說這些事都是巧合嗎?」


 


我心中悶痛。


 


裴砚修為了雲曉枝籌謀至此,又怎會是巧合?他果然愛她至深,為她造勢推波助瀾,扇動民意,都是為了能說服陛下罷了。


 


「陛下不同意兄長娶平妻,但允他放妻後再娶;可兄長卻不願,

此時還長跪養心殿外不起。」


 


「兄長今晨從宮中託人傳信與我,讓我偷走三年前寫給嫂嫂的放妻書。」


 


我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裴熙。


 


裴熙哼笑著,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譏诮的弧度。


 


「既舍不得表姐,也舍不得嫂嫂,我那個光風霽月的兄長還真是個多情種呢。」


 


就如三年前我闖進青樓,質問他那般。


 


如今,他也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


 


「嫂嫂,難道你甘心這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嗎?」


 


9


 


裴砚修從宮中回來後,將我的禁足解除了。


 


那日,他再次踏足我的院子,清俊的臉上滿是倦色,不言不語坐到樹下的躺椅上,沉默地看我修剪花枝,沒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春日風涼,我拿了一件披風,

想輕輕給他蓋上。


 


不料還是驚動了他。


 


裴砚修似是沒有睡醒,睡眼迷蒙地伸手,將我拽進他懷裡緊緊抱住,黑眸中隱有痴戀,溫柔地望著我,接著密集的親吻落在我的頸側。


 


溫熱的呼吸,激起我渾身戰慄,聲音沙啞又痛苦。


 


「棠兒,棠兒……別離開我。」


 


我心中百感交集,抬手把他搖醒。


 


「郎君,醒醒。」


 


裴砚修眼神慢慢變得清明。


 


溫軟的眸光緩緩凝結成冰,神色也恢復成平日裡清冷疏離的模樣。


 


我從他懷裡退出來,整理好衣裳。


 


他也起身,淡漠地看向我。


 


「平妻一事,陛下讓我需得徵求你的意見。」


 


「我再最後問你一次,謝氏,我娶表妹為妻,

你可願意?」


 


我笑意清淺。


 


「妾願意,但憑郎君做主。」


 


裴砚修盯著我,眼神越發冰冷。


 


甩袖而去。


 


府中開始緊鑼密鼓準備大婚事宜,極盡奢華,聽說比我當年大婚要有排場得多。


 


而我忙著變賣嫁妝,對一切充耳未聞。


 


又過了兩日,我幫裴熙做了最後一次針灸。


 


拔掉所有的針後,他的腿終於徹底恢復,還興高採烈地在我面前耍了一套凜冽的槍法,直到此刻,我才總算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少年將軍的影子。


 


看著看著,不由得落淚。


 


三年了,那些沉甸甸壓在我身上的債。


 


終於悉數還清了。


 


裴熙收起槍,單膝跪在我面前,急得扯袖子給我擦眼淚。


 


「我耍得有那麼難看嗎?

嫂嫂怎麼還哭起來了?」


 


我收起淚,破涕而笑。


 


「英姿勃發,很有少年將軍的英雄氣概。」


 


「阿熙,等我走了以後,你要多注意保養,陰雨天腿傷的地方可能會疼,不過也無需擔心,我會留個方子給你——」


 


話未說完,就被一道尖利的聲音打斷。


 


「賤婦,你在幹什麼?!」


 


尚未等我反應過來,就看到老夫人飛速竄到我身邊,狠狠將我推開。


 


我猝不及防,腳底一滑。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倒,重重摔在地上滾下臺階。


 


肚子裡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我忍不住捂住肚子,感覺身下一股暖流從腿間緩緩流下,耳邊響起了眾人嘈雜的尖叫聲。


 


「血!!是血啊!」


 


「夫人滑胎了!

快來人啊!快去請大夫!!」


 


失去意識之前。


 


我看到裴砚修站在不遠處,臉色煞白,瘋了一樣奔向我。


 


10


 


等我醒來時,已經過去兩天。


 


裴砚修守在我的床邊,滿眼血絲,眼睑下熬得一片青紫,形容憔悴,臉色慘白,看起來倒是比我更像病患。


 


我撫了撫肚子,輕聲問:


 


「孩子,沒了嗎?」


 


在老夫人還未回府之前,我在侯府的日子日漸好轉,仇恨似乎淡去,我和裴砚修也有幾分舉案齊眉、夫妻恩愛的味道。


 


溫情的假象蒙蔽了我,那時,我是盼過這個孩子的。


 


可老夫人回府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切太平假象都摔得稀碎。


 


原來仇恨並沒有淡去,隻是藏了起來。


 


這個孩子來得不合時宜。


 


難怪她隻短暫地來人間一趟,又悄無聲息地離我而去。


 


我心痛如絞。


 


眼淚無知無覺地落下。


 


裴砚修緊緊握住我的手,紅了眼眶,幫我拭淚。


 


「棠兒,孩子以後還會再有的。」


 


我推開他。


 


裴砚修僵了一瞬。


 


「我給裴熙療傷之事,你我皆知,坦坦蕩蕩,表小姐在老夫人跟前說了什麼?」


 


暈倒之前,我分明看到了雲曉枝面色得意地看著我。


 


是誰在興風作浪一目了然。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道。


 


「侯爺,我孩子的命,就這樣算了嗎?」


 


裴砚修垂眸避開我的視線,沉默良久,才艱難開口道。


 


「曉枝是母親的命根子,裴家出事後,多虧了她陪在母親身邊聊以慰藉,

我不能傷母親的心。」


 


我勾唇笑了下,慢慢道。


 


「哦……這樣看來,表小姐還是我謝家的恩人。」


 


裴砚修面有慍色,扶著我的肩,強行逼我看向他。


 


「謝棠,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如提線木偶般,露出個溫婉得體的笑容。


 


「侯爺的難處,我都理解,方才是我想差了。」


 


裴砚修還是不滿,眉宇間盡是焦躁和痛苦,然後倏地抱住我。


 


「棠兒,我向你保證,待我與曉枝成婚後,掌家權會重新交到你手中,母親和曉枝也再不許踏入你海棠苑半步。」


 


「以後我守著你,我們放下一切恩怨情仇,好好過。」


 


「知道了。」


 


我掙脫他的懷抱,輕輕閉上了眼睛。


 


「侯爺請回吧,

我累了,想休息了。」


 


裴砚修站在一旁看了我許久,才轉身離去。


 


他走後,我喚來了房媽媽。


 


「我的嫁妝都已經變賣了嗎?」


 


房媽媽紅著眼睛。


 


「在二公子的幫助下,已經全部都兌成了銀票。」


 


我點了點頭。


 


「好,告訴二公子,我們今夜就走。」


 


11


 


離大婚隻有兩日,他院中被布置得喜氣洋洋。


 


遊廊紅紗燈籠高掛。


 


風過時,紅綢隨風飄蕩。


 


裴砚修有些恍惚。


 


當初他和謝棠大婚時,根本就不曾張燈結彩,整個院落素淨至極。


 


他那時被滿腔的仇恨和憤怒控制。


 


把所有的恨意,肆無忌憚地砸在謝棠一個弱女子身上。


 


現在想來。


 


謝棠何其無辜。


 


犯下大錯的是他兄長,承受怒火的卻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