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裴砚修枉讀聖賢書。


卑劣至極。


 


他坐到廊下,對月飲酒。


 


背上的舊傷隱隱作痛,腦子裡不斷閃過謝棠質問的那句。


 


「侯爺,我孩子的命,就這樣算了嗎?」


 


她的聲音格外平靜。


 


可他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在下雨。


 


那哀慟到心S的眼神幾乎瞬間就灼傷了他。


 


他又慌又怕。


 


對,他是真的害怕了。


 


怕謝棠徹底心S,怕她會離開他。


 


裴砚修一直催眠自己恨謝棠。


 


裴家與謝家有S父之仇,他不能不恨。


 


所以新婚夜他故意冷落她。


 


謝棠卻提燈闖入書房,像個妖精一樣引誘了他。


 


她並不知道。


 


他天生百毒不侵,她身上燻染的那些催情香對他沒有任何效果。


 


可他卻借著催情香放縱自己沉溺在軟玉溫香之中。


 


一晌貪歡,理智回歸,他又開始後悔。


 


他恨自己那麼輕易被引誘。


 


又恨謝棠牽動他的心。


 


裴砚修永遠記得他們在上元節初次見面。


 


小女郎冒冒失失掀開他的面具,眼睛又大又圓,亮得像星辰。


 


一眼萬年。


 


一見鍾情。


 


他愛得多深,後來就恨得有多濃烈。


 


恨和愛是不能抵消的。


 


他不敢承認愛,就企圖用恨去掩蓋愛存在的痕跡。


 


他渴望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她。


 


他渴望她愛他,又害怕她愛他。


 


裴砚修對謝棠的愛,是藏在無盡絕望之下的扭曲畸形的愛。


 


他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謝棠。


 


他們裝作互不相愛,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和諧。


 


可是母親下山回府後。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12


 


裴砚修喝得又快又急。


 


雲曉枝衝了進來,搶走他的酒壺摔在地上,帶著哭腔質問道。


 


「表哥,你非要這般作踐自己嗎?」


 


裴砚修冷冷睨她一眼。


 


「你已達成目的,滿意了?滾!」


 


雲曉枝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表哥,你為何寧願愛仇人都不肯愛我,我到底哪裡比不上她?」


 


月光幽冷如水。


 


裴砚修忽地抽出牆上掛著的佩劍,架在雲曉枝纖細的脖頸上。


 


眼神凜冽,帶著S氣。


 


「雲曉枝,成婚之後你好好侍奉母親,

若再敢惹謝棠分毫,我會親手S了你。」


 


雲曉枝臉色煞白,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裴砚修從未想過娶雲曉枝為平妻。


 


在他眼裡,表妹就是表妹,他對她沒有半點男女之情。


 


可母親卻步步相逼。


 


裴砚修試探過謝棠兩次。


 


一次是向她說明母親的意思。


 


再一次是陛下金口玉言,娶平妻需得謝棠同意。


 


而這兩次謝棠都在把他往外推。


 


他希望她能任性地抱住他,說郎君你是我的,我不允許你有別的女人。


 


可都沒有。


 


謝棠隻是平靜地望著他笑,跟他分析利弊。


 


就仿佛他們之間沒有一絲愛。


 


裴砚修被激怒,他憤怒地說要去請旨,其實都是嚇唬謝棠罷了。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


 


為了逼他娶表妹,母親竟與表妹聯手做局,喪心病狂以表妹性命要挾,逼他就範。


 


母親喂表妹喝下罕見毒藥。


 


逼他一步一扣去法濟寺祈福,逼他推波助瀾扇動民意,逼他在陛下面前說出求娶平妻的懇求。


 


若他敢不從,雲曉枝會S,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會終結在他手裡。


 


裴砚修隻能一步一步走向她們設定好的囚籠。


 


他跪在金鑾殿外時,忽然想到了三年前給謝棠寫下的放妻書。


 


那是個隱患,必須毀掉。


 


他慌不擇路找阿熙幫忙,讓他將放妻書偷出來燒掉。


 


隻要燒掉。


 


他的夫人就不會再離開她了。


 


他們還是能白首一生。


 


裴砚修醉倒在長廊之上。


 


眼角沁著淚。


 


有個女郎悄悄入了他的夢。


 


13


 


裴熙連夜將我送出城外。


 


臨分別時,他忽然擁抱了我一下,笑著與我揮手。


 


「這三年你已盡全力,你不欠任何人。」


 


「謝棠,姐姐,祝你往後餘生,自歌自舞自開懷,無拘無束無礙!」


 


我差點又落下淚來。


 


帶著房媽媽一路疾馳,最後在荊州住下。


 


離京之前,我還給國公府留了信。


 


自從爹娘三年前在我的勸說下,開始周遊天下,兩人就書信不通,行蹤不定,我隻能把信留在國公府,待他們回京,好知道我的去向。


 


我在荊州開了一家醫館。


 


爹娘給我的嫁妝極為豐厚,變賣之後的銀票夠我揮霍幾輩子,裴熙也偷偷給我添了三萬兩,還鄭重強調,與裴砚修無關,那都是他的私房錢。


 


我不缺銀子,

所以給普通百姓看病都不收診費,漸漸百姓就開始傳我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那日,有個小郎君為感謝我,送了我一個他親手做的猴子面具。


 


那晚我便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第一次見到裴砚修的場景。


 


那是上元節,國公府規矩多,我央著兄長帶我偷偷溜出去出去看燈會,兄長拗不過我,隻將我裝扮成粉雕玉琢的小郎君。


 


其實誰都騙不了,隻能騙騙自己。


 


看燈的人很多,摩肩接踵,稍不留神就會走丟,偏兄長還喜歡戲弄我,戴著面具故意躲起來。


 


我找了半天,找得心都焦了。


 


直到看到一個猴子面具的郎君,長身玉立站在一盞兔子燈旁,白衣翩翩如月中仙子。


 


我跳過去一把掀開面具,叉著腰氣鼓鼓地說道。


 


「笨蛋阿兄,

以為換了衣裳我就認不出來了嗎?我抓到你啦!」


 


盈盈燈火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俊昳麗的臉。


 


那人並不是兄長。


 


我臉「刷」地一下紅了,手上的面具掉到地上,手忙腳亂地道歉。


 


「抱歉,我認錯人了。」


 


那位郎君彎腰,撿起面具遞給我。


 


眉眼含笑,如冰雪初霽,春風拂面。


 


「無事,今夜人多,女郎小心些。」


 


那一霎那,周圍喧鬧的聲音似乎全都隱去。


 


隻剩下我如雷的心跳聲。


 


兄長不知從何冒出來,搭著我的肩,同我一起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調笑道。


 


「喲,小棠兒動春心啦?」


 


「那人是御史中丞裴砚修,鎮北侯長子,陛下跟前的紅人,簡在帝心,是京中炙手可熱的夫婿人選,

跟我們棠兒倒是相配,等你及笄後,讓爹娘去跟你說親可好?」


 


我羞惱不已,追著兄長一陣捶打。


 


那年我才十四歲,少女情竇初開的年紀,夜深人靜時也暗暗幻想過嫁給裴砚修,要與他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可命運卻如此殘酷。


 


次年兄長就犯下大錯,害S裴大將軍,連自己也失了性命。


 


謝裴兩家成為宿敵。


 


新婚夜,裴砚修沒有認出我。


 


他問我到底有何目的。


 


我看著他眼睛裡刻骨的恨意,鎮定自若回答。


 


「為兄贖罪。」


 


為兄贖罪是真的。


 


可他卻永遠不會知曉。


 


那些我不曾說出口的愛意,也是真的。


 


上元節,驚鴻一瞥的裴砚修。


 


是我的心上人。


 


14


 


爹娘看到我留下的信,日夜兼程趕到了我這裡。


 


阿娘抱著我大哭一場。


 


阿爹也說著抱歉。


 


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


 


就連當場偏激的阿爹也開始後悔反省。


 


他說那時不該鑽牛角尖,非要和謝家作對,把朝堂鬧得烏煙瘴氣,陛下也不至於想出賜婚的餿主意。


 


他說他錯了,兄長也錯了,唯一無錯又無辜的我,卻為了他們吃了那麼多苦。


 


他說自己對不起我。


 


我歪著頭笑,攤開手要錢。


 


「那阿爹可要補償我,一口價,十萬兩銀子。」


 


阿爹佯裝生氣,瞪我一眼,又笑了起來。


 


「你呀,打小就是個財迷,好好好,十萬兩一分都不少你。」


 


阿娘也笑著說道。


 


「棠兒,你若想留在荊州,爹娘就陪你在荊州定居,你若想回京城,爹娘就陪你回京城,你無需怕鎮北侯的人,既然已經和離,從今以後就互不相欠。」


 


我還是決定在荊州在留一段時間。


 


這裡的山與水皆好。


 


那日從醫館散步回家時,一陣清風吹過,樹葉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


 


我才驚覺離京已經半年。


 


不覺初秋夜漸長,清風習習重悽涼。


 


走到院門口,才發現隔壁搬來了新鄰居,下人正手腳麻利將一箱一箱的箱籠往屋內搬。


 


我沒有什麼好奇心。


 


隻是看了幾眼,便推門回了自己家中。


 


後來很長一段時日,新鄰居都沒有露過面。


 


隻是在我撫琴時,會以笛聲相和。


 


時不時會差下人送來一些點心吃食,

還每樣都是我喜歡的。


 


一次兩次之後,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讓門房拒了鄰居的好意。


 


也再也不曾彈琴。


 


可隔壁的笛聲卻不曾斷過。


 


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


 


我默默聽著,心如止水。


 


回京那日,我敲響了鄰居家的大門。


 


有人從院內走出來,身姿挺拔如修竹,一張臉依舊清俊無雙。


 


果然是裴砚修。


 


他手足無措,小心翼翼道。


 


「棠兒,我沒有娶雲曉枝。」


 


慢慢紅了眼眶。


 


「當初是我錯了,你……原諒可好?」


 


「我心悅你,從見你第一面開始,就心悅你。」


 


誰又曾知,

我等這一句心悅你等了多久。


 


而如今我卻早已不需要了。


 


我面色如常,微微笑道。


 


「裴郎君,你我緣分已盡,謝棠絕不回頭。」


 


人生長恨水長東。


 


從此山高水長,不必回頭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