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參加完葬禮,她母親遞給我一本日記,那是她的遺物。
裡面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記滿了所有霸凌欺負我的事。
「今天在廁所脫了駱詩的衣服,還給她拍了照,哈哈哈哈。」
「駱詩的校服我扔進垃圾桶了。」
「我在教室門上面架了盆水,駱詩開門就淋湿透了,落水狗一樣!」
……
「駱詩,你一定要遠離他!!!」
這句話寫於 5 天前。
是我帶著男友去探望她的那天。
1
「駱駱,你在哪兒?」
「臥室。」我應了聲。
日記本被我合起來,用手臂壓著。
男友陳斯年推門進來。
看見我.
他語氣關切:
「怎麼看著不開心啊?」
「從陶憶秋的葬禮回來,心裡就一直不舒服。」
「她高中可總是欺負你。」
我和陶憶秋高中的事情,陳斯年都知道。
他今天陪著我一起去了陶憶秋的葬禮。
我嗯一聲,「忘不了,也不會忘。」
陳斯年坐在床邊。
「一周之後的訂婚宴,你這邊的賓客名單確認了嗎?」
「確認了。我等會郵箱轉你。」
「好。」
陳斯年抱住我,啄了下我的嘴巴。
然後就抱起我往床上放。
我推他,「抱歉,今晚不是很想。」
陳斯年翻身下來。
長臂一伸,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日記本。
他左右掂量了一下,
稀奇地說:
「你還寫日記啊駱駱?高中我都沒見你寫過。」
「那是陶憶秋的日記。」
我和陳斯年高中時就認識。
也是他帶我走出了陶憶秋霸凌的陰影。
……
可今晚的心情沒來由的差。
我沒有任何心情討論這件事。
我將日記本奪過來,放在了枕頭下面。
2.
做夢夢到了高中。
陶憶秋不再是葬禮上那張微笑的照片。
她生機勃勃。
穿著校服,褲腿規整地搭在鞋背上,扎著高馬尾,一派活力。
──卻是用這樣的活力,生機勃勃地欺負我。
「駱詩,作業幫我寫一下。」
「好。」
「還有數學卷子。」幾張卷子拍到了我的桌子上。
「好。」
「駱詩你怎麼這麼聽話?」
「……沒什麼。」我說。
3
高三學業緊。
野風陣陣的晚上十點,大家都剛下晚自習。
我將寫好的作業放到陶憶秋的桌子上。
背著書包準備走。
她卻突然發難。
一腳踢在桌子腿上,
「幫我寫作業不知道模仿我的筆跡啊?這他媽讓我怎麼交作業!老師一眼就看出來了!」
「抱歉…」
「道歉有什麼用啊!」
陶憶秋話音剛落,
就騰地一下站起來。
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拽去了女廁所。
「衣服脫了。」
「你、你要幹嘛?」
陶憶秋笑,「拍照啊,還能幹嘛?」
「為什麼......拍我?」
「你管我為什麼拍你!」
陶憶秋身高 170,比我高十釐米,平時還健身。
我的力氣根本比不上她。
她咔嚓咔嚓拍了幾張。
笑的更開心,更來勁了。
廁所的臭味混著我的發絲,暈染出更潮湿的春夜。我半閉著眼睛,幾近崩潰。
陶憶秋笑著,靠近我——
「駱詩,你在裡面嗎?」
門外有人在喊。
4
陶憶秋陰沉著臉。
準許我穿好衣服出去,
不準我多說一個字。
不然下次有我好看。
「同學,你是——」
「陳斯年。」
那是我和陳斯年的第一次見面。
他身穿白色襯衣,身子清雋,嘴角勾起的弧度溫溫潤。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聽老師說起過。二班的駱詩作文寫得很好。」
「......」
我抽了下鼻子,瓮聲瓮氣說,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看到那個女生拉著你往這裡走,半天了還不出來,感覺不太對勁。所以…我就來看看你。」
我沒說話。
陳斯年又問:「你沒事吧?」
我搖頭,又點頭。
最後沒忍住,
抓著陳斯年的衣襟,哭著說「謝謝」。
5
醒來時,我的臉上淌滿了淚水。
我抹一把。
這一瞬間感覺靈魂放空。
高中的一切都真實發生過。
那是我和陳斯年的第一次見面,他在我最脆弱的時候出現,救贖了我,之後也寸步不落地與我並行。
這些年,對我始終如一。
一隻手伸過來,將我攬進懷裡。
「做噩夢了?」
「嗯,夢到高中的事了。」
陳斯年動了氣,「我都說了不讓你參加葬禮,你非要去!」
「陶憶秋和我的關系也好過。隻是高三的時候,她變得不像她了……」
「這種人,S了活該。現世報。」
「斯年,
別這麼說話。」
「你還是太善良了。」
陳斯年心疼地將我擁入懷裡。
6
訂婚前我回了趟家。
媽媽還拿著很多同齡人的照片和資料,想讓我改變主意。
「這個是上市公司的老板,人不錯。」
「這個呢?律師。」
「...喜歡男大嗎?」
我揚手,打斷他們。
「爸,媽,再過幾天我就訂婚了。」
「知道。」
我媽把資料放在桌上。
「你知道的,我和你爸都不同意陳斯年。」
「陳斯年挺好的。」
我的手被拉過去。
「媽就直說了吧,他和你不在一個階層。」
「先天條件他沒辦法變,可是斯年這幾年都很努力,
我看好他。」
「畢業四年了都沒個成績。你指望他和你結婚之後突然就飛黃騰達了?」
「……」
「你告訴媽媽,到底為什麼,這些年你非他不可?」
空氣一瞬間滯凝,小分子不約而同地停止運動,生怕招惹到長輩的慍怒。
我深吸一口氣。
不由自主的,紅了眼眶。
「他在我 18 歲時,救了我的命。」
「在你們鬧離婚的那年,因為他,我才平安度過了高三。」
「詩詩,這麼多年,你還沒有原諒媽媽嗎?」
大拇指攥進掌心。
我要咬咬牙,
「不管怎麼樣,爸爸的前妻也是你逼瘋的……」
爸爸結婚後,
媽媽曾與他保持地下關系三年。
直到媽媽的肚子瞞不住了,爸爸要和原配離婚,但原配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甚至揚言要跳樓。
一時失足,真的跳了下去,腦袋摔出了問題,直到現在都住在精神病院。
想起往事,媽媽的目光變了。
「你是我的媽媽。我可以接受你插足我的方方面面,但唯獨感情,我認為你沒有任何資格指責我。」
我將淚意忍回去。
「我要和陳斯年結婚,結定了。」
媽媽的手指向大門。
「現在就出去。滾。」
我拎上包,走了。
7
朋友們給我辦了單身派對。
「駱駱,再過幾天你可就是別人的老婆了!」
「陳夫人!」
我抿了口酒。
「什麼陳夫人。我叫駱詩。」
「哦,哦,哦!」
喝酒喝多了。
我拉過閨蜜的肩膀,大舌頭聊天。
「我給你講過陶憶秋嗎?」
「就高中欺負你的那個?講過。」
我點頭。
朋友問:「又要講她欺負你的事?」
酒很猛,我深吸幾口氣就將嘔吐的衝動憋下去。
「陶憶秋,她S了。我還參加了她的葬禮。」
「惡人有惡報啊!」
朋友拍手叫好。
又有知道內情的朋友在講:
「高中的時候我也特別不理解。明明高一高二都好好的,和同學相處也很好。結果過了一個寒假回來,完全變了性子。」
…
我捋了下頭發。
仰頭灌下剩餘的酒液。
其實。
在參加葬禮之前,我還見過一次陶憶秋。
8
是她去世的五天前。
明明是夏天,卻還是一頂秋冬毛線帽頂在頭上。
我能猜到毛線帽下面是怎樣的光景。
與她匆匆對視的幾眼間。
我能看到她鬢角滑落的幾滴汗,還有無論多大力扯嘴角,都沒辦法改善的蒼白氣色。
「駱、駱駱,好久不見。」
我聞聲看過去。
看到陶憶秋嘴邊被強行拉起的一抹笑。
「嗯,你好。祝你早日康復。」
——然後我便匆匆離開了。
對陶憶秋生前的印象,也永遠停留在暗黃的病床,採光不好的窗,還有坐在病榻上,
連開口說句話都十分費勁的情形。
形容枯槁。
真是和年少清麗的她走了兩個極端。
9
「駱駱,喝酒啊。想什麼呢。」
今天朋友們商量好了不醉不歸。
我又點了杯長島冰茶。
搖晃間,冰塊躍然,碰撞著擁抱。
「說起來真沒出息。可是——」
我笑,但又不完全是笑,少年的心事隨著酒勁一起湧上來,竄到了心尖上。
泛黃的紙張此時躍然眼前。
「我真的被陶憶秋日記裡的話鎮住了。」
「你放屁!」
朋友掐了我一下。
做了美甲的手掐人尤其疼。
「別因為她S了就這麼想。惡人永遠要唾棄!」
我出神了。
面前是朋友,但腦子裡想的是陶憶秋。
恨比愛更長久嗎?
那不然我記憶裡,陶憶秋的形象怎麼會這樣清晰。
鮮活的,或是枯萎的她。
那句「駱詩,你一定要遠離他」響在了腦海。
我在想。
陶憶秋是以什麼想法寫這句話,並且劃上那麼沉重的感嘆號的。
以過往霸凌者的角度?
自己S了,也不想讓我好過?
離間我和陳斯年?
...
「寶貝,幫我查個人。」
「姑奶奶,求你別把陶憶秋掛在嘴邊了,我真倒胃口。」
我低頭笑笑,在備忘錄裡打了三個字。
「陳斯年?」
朋友捂住嘴巴,震驚。
我沉默地按滅手機。
「重點調查他高中時期的事。」
我在想。
或許,有沒有這麼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
我把一切都搞反了。
10
朋友背調效率奇高。
第二天,我就拿到了文件。
從小學到高中畢業,事無巨細。
連他小時候住的孤兒院背景都調查出來了。
正翻看著,手機亮起。
是陳斯年發來的消息。
-中午我來你們公司,老地方吃飯?
我回:
-中午同事約了聚餐。
-晚上需要我接你嗎?
-不用了,晚上還有別的事。
過了會兒。
陳斯年回復:行,那晚上家裡等你。
11
我和陳斯年扯了謊。
聚餐我推了。
而是去了陶憶秋的家。
她家住在深黑的巷子中。
老樓沒有電梯,休息平臺也沒有燈,我開著手電筒,蹬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一級級走上去。
陶憶秋的葬禮在殯儀館舉行,我之前隻來過一次她的家。
12
高一高二,那是我和陶憶秋關系好的一段時間。
那時候,我們大多數在學校和學校周邊玩。
有一次,陶憶秋帶我來她的家。
十七歲抽條的女孩站在樓道陰影中。
暗黃的燈光在臉上忽明忽暗,神情軟軟的,手腕搭在門把上。
「算了……」她的右手收回來,笑容滿面,對我說,
「請你吃學校外面的雞柳吧!我媽好像不在家。」
……
巡著朋友調查來的地址。
還有腦海裡依稀的記憶。
我找到了她的家。
高中的那天,我終究也沒進到她家去。
誰又能想到。
再次來到這裡,是和她鬧掰後的第十年。
13
陶憶秋媽媽看到我時是驚訝的。
一瞬間的表情沒法隱藏。
「…駱小姐。」
我微笑一下,拉開房門,走進去。
剛扣住門。
身前就噗通一聲。
五十歲的女人,她穿著皺巴且沒有任何版型的衣服,頭發是毛躁的,伸出來拉我的手也布滿繭。
「陶阿姨,
你這是——」
「原諒我沒有當眾向你道歉的勇氣。」
伸出的手停住。
「憶秋的遺書裡寫,讓我把日記交給你。」
陶媽媽仰頭看我。
臉上掛著淚痕。
「欺負別人的人,居然是我的孩子……」陶媽媽手起手落,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早該替她向你道歉的。」
……
「您先起來。」
陶媽媽扶著膝蓋站起來。
「這事以後再說——我現在有另外一件事要問。」
「你說。」
「從高中到現在,陶憶秋和我男朋友……有交集嗎?」
14
陳斯年和陶憶秋沒有私下的聯系。
qq 沒有加。
更沒有微信。
陶媽媽的印象中,也沒聽過女兒講過陳斯年。
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而當我拿出與陳斯年高考後拍的合照時。
她指著照片中穿校服的男生,喃喃出聲:
「這個長相…我見過。」
「在哪裡見過?」
「有一次開完家長會,我在學校迷路了,胡亂繞路,在一個角落看到兩個孩子了,」
怕我沒聽清楚,陶媽媽還補充,「就是憶秋和照片裡這個男生。」
「他就是我的未婚夫,陳斯年。」
「哦。我當時還以為憶秋和他早戀呢,男生看著挺乖,我就隨她去了。」
我擰著眉。
陶媽媽又想起來了什麼,
「對!我當時還拍了張照片!」
「可以麻煩拿一下麼?」
「好,我找找哈。」
15
「駱小姐,有什麼問題嗎?」
「我查清楚再告訴您。照片我留存一份了。」
「好的。」
……
手機很老舊,屏幕上邊兒有斑駁的裂痕,從對角線裂開完,觸控也不靈敏,看的出來是實在用不了了才換掉的。
照片能反映很多信息。
一男一女。
面對面牽手的姿勢。
神情看不清,手機像素很差,隻能勉強分辨出是陶憶秋和陳斯年。
-【文件時間 1996 年 11 月 30 日 17:26:43】
16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想起了另一個日期。
和陳斯年在洗手間門口第一次相遇。
那天的日子,我記得清清楚楚。
被我一筆一劃記在高中時的筆記本上。
高三的一天,一個陰冷的下午,雪積了一地,泛著冷凌的寒光。
洗手間門口。
衣著混亂的我和形容清雋的陳斯年。
1996 年 12 月 9 日。
那是從前的駱詩認為,陽光重新覆蓋在身上的一天。
……
陳斯年,我發現了你一個秘密。
17
陳斯年和陶憶秋認識。
而且單獨就照片來講,還不僅僅是認識。
——更是一對隱藏關系的早戀情侶。
並且他們的情侶關系,還是在陶憶秋霸凌我之前存在。
...
哈哈。
在和我開什麼玩笑。
從陶家出來的空檔,我被陽光刺激地睜不開眼睛。
「駱駱。」
「駱——」
「駱詩!」
陽光自指縫中竄進來,連同陳斯年的臉。
他笑著迎接我。
手也一如既往地伸向我。
我眯著眼睛。
與他指尖接觸的一瞬間。
豔陽退去,白光湧上,漫天遍野成了雪,雪以一種壓倒全世界的勢頭下著。
冷。
眼前成了雪盲。
我轉頭,陶家的一切也掩映在暴雪中。
踩上去會嘎吱響的樓梯。
面目皴裂又絕望的主婦。
相框裡供奉著的少女。
陳斯年一用力,箍住我的手,往前一帶:
「見到我怎麼這個表情?」
「......」
我不答,陳斯年卻笑容不減。
「你怎麼來這兒了呢,嗯?」
我下意識問:「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陳斯年:「不知道啊。」
「這是陶憶秋的家。」
握著我的手松了勁。
僅一秒,又重新握回去。
陳斯年低眸:「噢,現在知道了。」
「來這裡我沒告訴任何人,你怎麼知道的?」
「項目調研,正好遇到。」
「......」
我沉默了會兒。
「陳斯年你和我撒謊是吧?」
「這是什麼話啊。」
「多餘的話我不想說。但你要清楚一點,我和你結婚,我家裡沒有人同意。我承受了那邊所有的壓力。」
「我知道。」
「在任何方面都不要幹涉我。做什麼事,見什麼人,這都和你沒關系。」
陳斯年的笑容停了。
「這還算哪門子情侶。我愛你所以關心你,我認為這個邏輯沒有錯。」
我將他的手機拿過來。
密碼我一直知道。
陳斯年沒有搶,靜靜地看著我翻手機。
...
半分鍾後,陳斯年自背後抱住我,在我脖頸處蹭腦袋。
「在查定位?」
我嗯了聲。
陳斯年捏了下我的臉,「說了,真是偶遇。我什麼時候打擾過你的私事?」
我回眸看他。
那張溢到喉口的雪地牽手照,硬生生被我咽了下去。
再等等。
18
婚禮在即。
我帶著陳斯年去見父母。
確定最後的婚禮細節。
爸媽一如既往地不待見他,飯局上使了很多絆子。
陳斯年也笑呵呵地一一應下。
事無巨細,見招拆招。
笑臉依舊。
我恍惚間也會反思自己:
有陳斯年這樣體貼的男友還不夠好嗎?
因為一個女生臨終時的一句話,我在背後做了那麼多調查,值得嗎?
19
雖然我之後再沒問過。
但朋友還是給我調查到了額外消息。
「陳斯年的戶口本上隻有他一個人,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