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知道。很早的時候他父母就不在了。」


朋友斬釘截鐵:「不。」


 


「嗯?」


 


「他媽媽還在,他還有個妹妹。」


 


「…」


 


我沉默。


 


接下來,朋友的語氣帶了點震撼,或者說是唏噓。


 


「知道她的妹妹是誰嗎?」


 


「……誰?」


 


「陶憶秋。」


 


20


 


訂婚日前一晚。


 


朋友和家人都在家裡。


 


吹氣球,拉花,布置場地,還有準備儀式上的小遊戲。


 


「你家那邊確定不來人嗎?」


 


「嗯,不來。」


 


「你爸媽呢?」


 


「我和你講過,都不在了。」


 


我問:「有什麼親戚嗎?


 


「早就不聯系了。」


 


「那陶憶秋呢?」


 


陳斯年手裡停下。


 


氣笑了,


 


「駱詩,你到底為什麼又要提她啊!?」


 


「那你著什麼急呢?」


 


「我沒急。」


 


「我能看出來,別硬裝。」


 


「…」陳斯年轉過身來,「因為她當年欺負我老婆,我一想到她就犯惡心,這樣有問題嗎?」


 


我搖搖頭。


 


「好的。快收拾吧。」


 


陳斯年拍拍我的頭。


 


「陶憶秋和我真的隻是同學關系嗎?」


 


陳斯年這次沒搭聲。


 


一言不發地繼續手裡的動作。


 


我喊他:「陳斯年?」


 


他抓了把頭發,沒回頭。


 


「能不能不聊這個話題。


 


我沒再循循善誘了,幹脆將整個底都掀了開。


 


「萬一,她還是我男友的妹妹呢?」


 


「……」


 


21


 


沉默良久。


 


「你在亂說什麼?」


 


「別裝。」


 


我們這邊氣氛的變化,其他人都察覺到了。


 


陳斯年揚起笑臉,向旁人解釋。


 


「你們先收拾,我幫駱駱看看衣服。」


 


啪。


 


門被他關上了。


 


「你騙我。」


 


「沒騙。」


 


「陶憶秋是你妹妹,親妹妹。」


 


陳斯年的眼底閃過一絲深色。


 


終是承認:「嗯。」


 


「她是我妹妹,也影響不了我們的關系。在我心裡你最重要。


 


「為什麼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不想提。同母異父而已。」


 


「…」


 


陳斯年在我腳邊蹲下,神情倦怠。


 


「不聊她們了好嗎?我隻想和你好好過日子。」


 


對視間。


 


陳斯年的目光一如往日,溫和平靜。


 


我的手緊緊抓住了沙發墊,指尖的粗糙令我清醒了些。


 


於是,我拿出手機,給陳斯年傳了張照片。


 


22


 


「去看手機。」


 


「我不就在你面前,你發什麼消息呢?」


 


陳斯年解鎖了手機,點開消息框的瞬間,他眼球緊縮。


 


我密切盯著他。


 


不放過一絲情緒。


 


寂靜中,我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陳斯年。


 


「你和自己的親妹妹,


 


「談過戀愛。」


 



 


「這張照片哪裡來的?」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陶媽媽給我的。」


 


「哦。」


 


我從後邊捏住他的手機,壓住他的力氣,把手機屏幕往他臉上湊,直到瑩瑩的屏幕光照在了他的臉上。


 


我問:


 


「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23


 


「我和陶憶秋談過戀愛。」


 


那天的陳斯年沉聲說。


 


「但高二那年,我才知道她和我是同母異父的兄妹。」


 


「然後呢?」


 


「然後我就慌了啊。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哪兒想得到還有媽媽和妹妹,況且媽媽還是個…」


 


陳斯年搖搖頭。


 


不說了。


 


我又問:「之後你就和陶憶秋分手了?」


 


「嗯。」


 


陳斯年回憶起來。


 


「我也沒想到,從那之後,陶憶秋整個人都變了。就因為我喜歡你,她就狠勁欺負你。


 


「我勸了她很多次,


 


「不要因為我和她的過往,將錯都歸咎到你身上。」


 


陳斯年一攤手,「事情就是這樣。」


 


我沒有忘陶憶秋日記中的遺言。


 


「陶憶秋S前讓我遠離你,為什麼?」


 


「恨吧。我和你生活得很好,自己患病在床,嫉妒。」


 


我皺眉。


 


陳斯年每一句話都在點上。


 


也都能說得通。


 


但總覺得,還有很重要的一環,被我遺漏了……


 


於是我說:


 


「訂婚先這樣吧,

讓我想幾天。」


 


陳斯年看我良久。


 


終究握住了我的手。


 


「駱駱,我等你。」


 


未曾改變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溫柔,但我腦中的弦一緊。


 


將手抽出來。


 


「知道了。」


 


24


 


陳斯年和我鬧掰了。


 


我的訂婚禮成了一灘笑話。


 


駱家是本地龍頭企業,一舉一動都在公眾視野裡。


 


況且,我從來沒有低調過。


 


約會、旅遊,這些都是大大方方曬在社交媒體上的。


 


故而網上的風波很大。


 


當年我爸媽和原配的豪門密事,也被重新提起。


 


公司的股份跌得厲害。


 


我挨了一個巴掌。


 


已經幾天沒回過家了。


 


25


 


消失的幾天裡。


 


我去了父親原配的療養院。


 


因為愧疚,父親給前妻找的療養院規格很高。


 


依山傍水,還有溫泉等等設施一應俱全。


 


「黎阿姨。」


 


女人站在窗邊看山。


 


山上的臘梅開得正好,紅豔豔,一簇一簇的。


 


我不經常來。


 


所以她對我是陌生的。


 


「我是駱詩。


 


「代替我媽媽來看看您。」


 


她還是一知半解。


 


護工來接她去吃飯。


 


臨走時,黎阿姨還回頭瞥了我兩眼。


 


我讓了個道,佔據了她剛剛的位置。


 


山色空靈。


 


我的思緒也放了空。


 


26


 


一樣大的雪。


 


我驀然想到了和陳斯年一起去過的漠河北極村。


 


一路從哈爾濱飛到漠河,再駕車去到北極村,剛剛研究生畢業的我們,心潮洶湧,零下 40 度的天氣也絲毫沒能冷卻我們的熱情。


 


我們在冰天雪地中擁抱。


 


在民宿中相擁取暖。


 


包著五層羽絨服,強撐著在屋外看極光。


 


等到了凌晨四點。


 


洪紫色。


 


忽然從天邊降落。


 


火箭一般飛衝下來。


 


凍硬的心髒重新煥發光彩。


 


「我和愛人一起看到了極光。」


 


——那時的陳斯年是這樣說的。


 


27


 


滴滴滴滴滴——


 


電話鈴聲在催命。


 


我接起來。


 


是幾天沒見的陳斯年的聲音。


 


「出來,我在療養院門口。」


 


我絲毫不覺得意外。


 


「你果然給我裝了定位。」


 


怪不得每次我喝醉他都會準時來接我。


 


怪不得一個人時他也總能第一個找到我。


 


什麼狗屁默契。


 


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陳斯年對於我的指控不發一言。


 


直接掛了電話。


 


28


 


冰天雪地裡。


 


陳斯年撐著傘,一身體面。


 


「走吧,和我結婚,和爸媽一塊生活。」


 


「陳斯年。」


 


「嗯?」


 


我笑得慘淡: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愛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結婚,共度餘生。」


 


「?你沒事吧。


 


陳斯年朝我伸出手。


 


「不要因為已故的人影響到現在的我們。」


 


我拍開他的手。


 


「你騙我,我們繼續不了了。」


 


「你調查我的背景,這個事情我還沒有追究。」


 


「如果不是陶憶秋S前的留言,我也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我是什麼樣的人?」


 


「對家人自私,對戀人不誠實。」


 


「…」陳斯年忽然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用手指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淚,「駱駱,你要不要這麼天真啊?」


 


29


 


陳斯年要開口講些什麼。


 


爸爸打來了電話。


 


「我和媽媽這幾天不在,有其他事要忙,手續都給你辦好了,你出國待一段時間。」


 


「……」


 


惹出輿論後,

家裡的那一巴掌就是爸爸打的。


 


所以我們現在相處起來還有些別扭。


 


「知道了。」


 


剛掛了電話。


 


我就看到大門前駛入一輛熟悉的車。


 


車子緩緩停在大門口,車窗搖下來。


 


爸爸正在給門衛遞證件,副駕駛上坐著媽媽。


 


「…爸?」


 


他的動作一頓。


 


看向了我。


 


然後嘆口氣,為這份難得的巧合。


 


「你也在這兒的話,就一塊進去吧。你黎阿姨不行了。」


 


「……」


 


30


 


病房裡。


 


爸爸在和前妻做最後的告別。


 


我和媽媽坐在外面。


 


氣氛稍顯壓抑。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

我已經管不到了。」


 


「詩詩,你盡管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吧。我們永遠在你這邊。」


 


我扭頭看了眼。


 


「媽媽,你會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嗎?」


 


「有時候會。」


 


「但我現在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那就從心。」


 


31


 


黎阿姨和爸爸做了五年夫妻。


 


到了老年,隻能一人在療養院生活。


 


她之於爸爸,似乎隻是個交錢存放的東西。


 


生老病S,都是彈指一揮。


 


32


 


葬禮的事情完全安置好後。


 


我和陳斯年攤牌了。


 


「分手吧。我沒有和你一起走下去的勇氣了。」


 


「我和你爸爸不一樣。駱詩我愛你的。」


 


「不想要了。


 


「…」


 


「婚房就留給你了,過幾天辦過戶。謝謝你這麼多年對我的照顧。以後就別聯系了。」


 


我拿起包要走。


 


卻被陳斯年牢牢握住手腕。


 


我用力,想掙脫開,然而力氣完全不夠。


 


擰得我手腕生疼。


 


陳斯年再次用力,將我整個人扔到了床上。


 


「為什麼不要我了?就因為陶憶秋的幾句話??駱詩你根本就沒愛過我!」


 


我盯著他的眼睛。


 


身上的刺痛令我回神。


 


自年少到現在的絲絲點點都走馬觀花地從眼前飛掠。


 


是啊。


 


我笑笑,說出口的聲音近乎呢喃。


 


「原來我從來沒愛過你。」


 


我感念他十八歲時對我的救贖。


 


感謝他這些年在旁的照顧。


 


這麼多年,習慣了這一切,我竟然認為這就是愛。


 


如果我真的愛陳斯年。


 


會因為故人一句話就數起疑竇?


 


會因為品行問題就放棄和他走下去?


 


會來來回回地折磨自己?


 



 


思緒陡然清明。


 


父母輩的愛情令我害怕。


 


愛情很奢侈,需要找到合適的時間,契合的人,還有無法言說的感覺。


 


陳斯年不是那個人。


 


33


 


陳斯年在我耳邊低吼。


 


「冷血。」


 


「嗯。」


 


我推開他,揉弄被抓疼的手腕。


 


陳斯年坐在床邊。


 


點了根煙。


 


猩紅火星中,

他低聲:


 


「我和陶憶秋是親兄妹,卻談過戀愛。」


 


「…」


 


我手裡的動作停住。


 


陳斯年點煙的手。


 


還有我的心髒。


 


都在止不住顫抖。


 


「我和她同母異父,是親兄妹。但當時我們都不知道。


 


「都聊到這一步了,我也無所謂你看不起我了。


 


「你脾氣那麼差,我還能包容你這麼多年,像狗一樣纏著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竟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癱坐在床上。


 


陳斯年笑了,語氣裡有不顧一切的瘋。


 


他說:


 


「一次偶然,我從年級主任那裡知道你家的勢力,學校的新樓都是你們家資助的。


 


「你知道對於一個孤兒來說,

出人頭地有多重要嗎?


 


「我需要你們家的幫助,瘋了一樣想要錢。


 


「說實話,要不是你們家,就你的脾氣,我早就和你分了。」


 


我張了張口,沒說出一個字。


 


陳斯年吸了口煙,煙霧在房間裡縈繞。


 


我被嗆得咳了聲。


 


見狀,他有些自嘲:


 


「你媽媽說你肺不好,我從來沒有在你面前抽過煙。」


 


「……」


 


我福至心靈。


 


「陶憶秋欺負我的時候,當時的你剛好在門外……」


 


「你終於發現了啊。」


 


陳斯年點了點煙灰,


 


「陶憶秋也是個傻子。


 


 「我看上了你家的勢力,而在你被欺負時幫忙,

就是一個好時機。她欺負你,實際上是在幫我。」


 


「她為什麼不拒絕?」


 


「拒絕的話,等著我和她的事情傳遍學校啊?陶憶秋多乖啊。」


 


陶憶秋多乖啊。


 


陶憶秋多乖啊。


 


是啊…陶憶秋多乖啊……


 


會買貼紙給手機上貼小動物。


 


會因為自己家境不好感到羞澀。


 


會在喝過我的牛奶後,隔天遞給我一枚丁香花。


 



 


——陶憶秋多乖啊。


 


34


 


我又一次去了陶憶秋的家。


 


在寒冬過去的一個春日。


 


我將一切告訴了陶媽媽。


 


「我依舊不會原諒你女兒。

但我希望你知道真相。」


 


陶媽媽抬頭。


 


臉上沒有淚痕,隻是面容有些扭曲。


 


「憶秋S後,我的眼淚都流幹了。」


 


「嗯。」


 


35


 


那天在陶家的最後。


 


陶媽媽扯著我的胳膊,讓我帶她去見陳斯年。


 


「好。我帶你去。」


 


36


 


陳斯年在醫院裡。


 


那天,與我徹談後,我們兩人也徹底平靜了。


 


他拿了一套房,從此再不聯系我。


 


但在僅僅兩個月後。


 


醫院給我打來了電話。


 


說陳斯年出了重大車禍,而他手機裡的緊急聯系人是我。


 


37


 


我站在病房門外。


 


看著陶媽媽一聲不吭地幫陳斯年擦手塗臉,

病床上的男人也沒了活力,插著氧氣,面目蒼白地躺著。


 


我有些恍惚。


 


為了我爸媽的公司產業。


 


陳斯年甘願在我身邊呆數十年,一絲脾氣都沒有發過。


 


結果到了臨近結婚的時候。


 


陶憶秋的信成了引線;


 


陶媽媽提供的照片點燃導火索;


 


到了最後,我倆都放了這段感情的手。


 


轉眼間就物是人非了。


 


38


 


我推門進去。


 


這時,陶媽媽在湊近他講話:


 


「既然你早就知道秋秋是你的妹妹,那為什麼、在家裡掏不出錢的時候,不幫一把呢......」


 


「就幫一把,憶秋可能就活下來了。」


 


女人喃喃哭訴。


 


將臉蒙在被子裡。


 


手搭在「兒子」手裡。


 


瘦弱的背脊聳動。


 


38


 


陳斯年在兩天後轉醒。


 


醒來後,他遞給了我一個手機。


 


「我留著也沒有用,你回去好好看看。」


 


是一個小靈通按鍵手機。


 


我認識,這是陶憶秋高中用的。


 


上面還有我和她一起買了貼上去的貼紙。


 


我茫無目的地翻看著。


 


然後打開了相冊。


 


相冊裡全部是初高中時的朋友或是自拍。


 


我翻到了最後一張——


 


畫質並不清晰。


 


依稀能看出來是陶憶秋的臉。


 


而這張自拍的背景昏暗,牆上是瓷磚,有很多道門。


 


應該是高中的廁所。


 


照片信息:


 


【拍攝於 1996 年 12 月 9 日】


 


又是這個日期。


 


我第一次認識陳斯年的日子。


 


陶憶秋霸凌我最猖狂的一次。


 


將我的臉按進汙水池,扯開我的校服短袖,扔掉校褲。


 


直到現在。


 


我都記得她拿著手機對著我時是什麼表情:


 


「賤人,我要把你這副樣子拍下來,給年級所有人看!!那些男生看到美女這個樣子,看誰還會給你遞情書!」


 



 


記憶裡的場景非常清晰。


 


那天,我的自尊被陶憶秋按在地上踩。


 


但此時此刻,當我真正拿起她的手機,看到的照片。


 


隻是一張自拍。


 


是的。


 


一張陶憶秋的自拍。


 


一瞬間的記錄中,她露出掙扎、痛苦、悔恨。她的眼底瑩瑩,嘴唇像是要被自己咬出血般。


 


那是奮力掙扎的我完全沒有看到的表情。


 


還有那句,


 


「駱詩,你一定要遠離他!」


 


——她根本就沒有打開後置拍我。


 


......


 


傻子。


 


原來攝像頭對準的是自己。


 


我笑著把手機關掉了。


 


39


 


陶憶秋。


 


我很討厭你。


 


但又不怎麼討厭了。


 


我遠離陳斯年了,真的。


 


又是一年春天。


 


你媽媽送了我一盆丁香花。


 


34


 


丁香花。


 


純潔、友情。


 


我的朋友,希望你一世安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