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既然那些大人物們的棋盤已經被打亂,幹脆就讓咱們這些原本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大大方方地登上舞臺。」
「讓那些原本隻會被系統操控的『傀儡』自己拿起線,跳起屬於自己的舞蹈,跳得越亂越好,越無法預測越好,越脫離掌控越好。」
「我們就躲在這個小世界,推波助瀾,制造混亂,點燃戰火,把所有被送進來的『攻略者』,把這個世界原本的勢力,把所有能利用的力量,全都糾纏到一塊兒。」
「纏成一個S結,等到時機成熟,等到那些藏在幕後的家伙們因為無法掌控局面而不得不親自下場的時候……」
我伸出手,做了一個狠狠攥緊的動作:
「我們就一鼓作氣,順著這些亂線,
把那些混蛋一把揪出來——」
「徹底砸個稀巴爛。」
……
在那之後的日子裡,事情的發展似乎真的開始朝著混亂而不可預測的方向滑去。
外界的各個系統還在源源不斷地將被選中的「攻略者」傳送進這個世界。
她們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隨機落在這方天地的各處。
有的落在深山,有的落在大漠,還有的落在繁華都城。
而她們帶著各自系統賦予的任務,或信心滿滿或忐忑不安地,一個接一個地嘗試幹涉劇情。
然後,毫無意外地,她們又一個接一個地,傻了眼。
找不到目標,聯系不上系統,周圍的一切也都和她們接收到的「劇情資料」對不上號……
天吶,
這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就在她們茫然無措,懷疑人生的時候,往往一扭頭,就會看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
正揣著個紅彤彤的野果子,笑盈盈地看著她們。
9
轉眼間,又是三年。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發生改變。
清溪村裡依舊是那個樣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溪村外的山坡上,一座座神秘的樹屋卻漸漸成了村民口中的傳奇。
有人說,那裡面住著雲遊至此、喜歡清靜的神仙眷侶,偶爾下山指點迷津;
也有人說,那是某個避世不出的隱士高人的居所,個個精通岐黃之術;
當然,也有膽小怕事的,偷偷議論說那或許是什麼邪修妖怪的老巢,隻是暫時還沒露出獠牙罷了。
但無論外界如何猜測議論,
有一點是附近的人都默認的事實:
那就是,每當村裡有人生病或遇到麻煩,隻要鼓起勇氣,去那片神秘的樹屋群邊緣,放下一些山貨作為「供奉」,誠心求助。
十次裡倒有八九次,問題總能在幾天後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解決。
久而久之,這片樹屋在眾人心中,便蒙上了一層既敬畏又依賴的色彩。
而此時,中央的樹屋內正忙碌非凡。
「顧果小姐,我方才收到飛鴉傳訊,第三十三個『攻略者』已經到達青雲門。」
黑梟恭敬地報告道。
自從三年前我根據野果子的指示,將七八歲的他和赤鴉從難民營裡提前解救出來。
如今黑梟已從當年骨瘦嶙峋的流浪兒長成了結實的少年,眉宇間透著股野性。
我正坐在書桌前,一邊翻看信件,
一邊撫摸膝頭上的紅果子。
幾年過去,這野果子並沒腐爛,反而越發晶瑩剔透,果皮上還長出了幾片小小的綠葉。
「這次來的是什麼身份?帶了什麼奇怪的任務沒?」我頭也不抬地問。
每次有新的攻略者被傳送過來,她們的任務內容都成了我這重要的情報來源,可以借此判斷外界系統對這個世界狀況的了解程度。
黑梟立刻答:「據青雲門那邊傳來的初步消息,這位新客人的系統任務是……扮演景雍早逝復活的白月光,用純潔的愛情感化他,阻止他墮入魔道。」
又是白月光?這都是第幾個了,那些系統能再沒點新意嗎?
我終於抬頭,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知道了,就交給林青峰全權處理吧。」
畢竟從上個月開始,青雲門就已經正式成為我們這個「反抗者聯盟」的官方指定「新人接待處」。
而林青峰那個外表看起來依舊粉嫩可愛,內裡卻裝著成熟靈魂的少年,憑著一手「邪不壓正,正不壓正得發邪」的本事。
在青雲門內部合縱連橫,排除異己,迅速崛起。
盡管他的父親依然是名義上的掌門,但大部分時間在閉關,或者被他的兒子「建議」閉關。
林青峰儼然掌握了門中大小事務的決斷權,成了青雲門的實際掌權者。
如此一來,小說中作為一切災禍源頭的屠村危機,自然也就被扼S在了搖籃,迎刃而解。
這時,赤鴉端著碗菊花枸杞茶進來,「顧果小姐,您已經看了一個多時辰的信件了,休息一會兒吧,這是我剛泡好的菊花枸杞茶,可以清肝明目。」
黑梟也自然地過來幫我整理書桌上堆積如山的信件和卷宗。
還順便伸手,輕輕將我的不良坐姿矯正,
提醒道:「顧果小姐,別總是弓著背,你還在長個子,小心駝背。」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少年,忍不住感慨:「你們兩個,將來一定會成為非常出色的男媽媽。」
黑梟和赤鴉面面相覷:?
「顧果小姐,還有個消息,我覺得可能需要您留意一下。」
黑梟猶豫了一下,「近來京中有傳言,說是三月後會有一批商隊經過,據說他們售賣各種奇珍異寶,連神仙見了都要心動。」
「是嗎?」我來了興趣,拿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菊花枸杞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打聽清楚是什麼商隊了嗎?哪個商會組織的?還是某個隱世宗門出來的?」
「還沒有。」黑梟搖頭,「但據我調查,商隊裡很可能藏有新的攻略者,與之前都不一樣,他們可能……沒有攻略任務。」
我蹙起眉,
指尖撫過果子頭頂的葉子。
這個世界被重置後,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但有些事似乎又有著某種宿命般的軌跡。
【要,小心】
景雍的聲音忽然在我腦海中響起。
隨著這個世界靈氣的逐漸穩定,他的意識似乎在逐漸恢復,雖然還不能流利對話,但已經能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我輕聲回應,又對黑梟說,「繼續追查這個消息的源頭,特別是那些沒有明確任務的人的動向,我懷疑那可能和系統試圖用新的方式滲透這個世界有關,讓大家都警醒一點。」
「是。」
黑梟和赤鴉一同離開後,屋內隻剩我與景雍兩個,以及窗外的陣陣蟬鳴。
三年來,我們這個最初由幾個走投無路的「攻略者」和一個「人質」組成的草臺班子。
如今已經發展成了一個擁有上百名核心成員,
外圍協力者更是不計其數的秘密組織。
我戲稱為「反系統壓迫暨失足攻略者互助聯盟」。
而聯盟的成員構成復雜,有像我和蘇夢她們這樣,被系統強行綁定的「攻略者」;
也有像黑梟和赤鴉這樣,被我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的原住民;
甚至還有一些,是這個世界原本劇情線中的重要或次要的劇情人物。
他們在知曉了關於系統、關於世界的一部分真相後,又經過林青峰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終選擇站在我們這一邊,共同對抗那個未知的「域外天魔」。
系統。
這三年,我們的力量如同蛛網般,悄然蔓延至這個修真世界的各個角落。
宗門、坊市、凡俗王朝……都有我們潛伏的身影。
我曾以為系統會放棄這個失控的世界,
沒想到它們依然锲而不舍地派遣新的攻略者進來。
而每一個迷茫無助的女孩,都成為了我們拯救的對象,也成為了我們反抗的力量。
「你說。」我把果子放到桌上,「為什麼系統還不肯放手呢?」
【因為還有,價值】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沒錯,這個世界對系統而言一定有某種特殊的價值。
或許是因為景雍的自爆,或許是因為這裡有這麼多與眾不同的反抗者,否則它們不會如此執著。
正思索間,木門又被敲響,一道火紅的身影風塵僕僕地衝了進來。
「顧小姐!」燕回一進門就直奔書桌,語調急促,「我剛從南邊回來,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
「什麼事?」
「你看!」燕回展開一張手繪地圖,在上面指點,「我率領的探險隊之前追蹤一批行蹤詭異的修士時意外和另外幾支目的不明的隊伍碰上了,
經過一番……『友好』的交流和信息『互換』,我發現是有人僱佣了不同的隊伍,讓他們秘密前往這十二個地點,進行某種……勘探或者布置。」
我俯身看去,隻見地圖上被圈出的十二個點,竟隱隱組成一個形似法陣的圖案。
法陣?難道是系統在布陣?
我的目光順著法陣脈絡移向中心,也是整個法陣靈力流轉的核心位置。
而那裡標注的地名,赫然正是——
桃林谷。
景雍最後和我系統同歸於盡的地方。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野果子,而它頭頂的樹葉輕輕拍了拍我,似是某種安撫。
「去請青雲門找林青峰過來。」我松開手,沉聲道,「也通知所有潛伏在各門派的成員,
提高警惕,最後一戰,很快就要開始了。」
燕回應聲而去,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鬥志。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遠眺村外連綿的山巒。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麼多年的蟄伏與準備,無數次的試探與反擊……
現在,那隱藏在幕後的真正敵人,終於要按捺不住,親自掀開最後的底牌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書桌上傳來一陣「咕嚕嚕」的滾動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轉過身,隻見桌面上那顆紅彤彤的野果子,不知為何變得異常躁動起來。
「你怎麼了?」
難道是剛才的地圖和陣法,也刺激到了它裡面的景雍殘魂?
就在我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它的瞬間,一股奇異的能量從它身上傳來,直衝我的腦海。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無數模糊的畫面——
幽冥殿的大殿,景雍高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俯視眾人;
桃林谷的廝S,鮮血染紅了盛開的桃花;
以及最後那道吞噬一切的白光裡。
景雍回首,最後一次看見的我。
……她是我養大的小果子……
……想要吞噬,又想要保護……
……在我的生命中,溫柔是一種奢侈,情感是一種弱點……
……可她不是弱點,她很聰明,她很勇敢……
……她救了自己,
救了很多人,也救了我……
……她不審判我,不剖析我,她隻是,看著我……
……她像風,抓不住,卻能撕開我的皮囊……
……不是殘暴的魔尊,不是罪大惡極的反派,隻是一個景雍……
……她利用,她背叛,那又如何,我最開始不也是想吃她嗎……
……現在我們兩清了,但我還是想賴著她……
……如果我注定要赴一場地獄之約,
至少我應該帶上像樣的貢品……
……我自己……
我猛地收回手,那不是我的回憶,而是——景雍的感情與記憶。
【顧果】
那帶著少年音色的聲音在我半夢半醒之際響起。
【我需要,一個真正的,身體】
我愣了一下:「什麼?」
【我,不想永遠,隻作一顆果子】
【我想,行走,說話,想用真正的感官,去感受這個,已經不同的世界,我想……】
說到這裡,它的聲音頓了頓,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微不可聞。
【再次保護,你】
我的心髒莫名重了一拍。
「但這……可能嗎?」我猶豫地問。
曾經的我是因為本就是系統安排的千年人參果才能化形為人。
而這野果子雖然含有景雍的一絲意識,但本質上依舊是一顆普通的野果。
【不知道,但我想嘗試】
我沉默下去。
如果景雍能恢復人形,能恢復一部分力量。
哪怕隻是一小部分,對即將到來的與系統的最終決戰,都將是一個巨大助力。
但是那背後的風險也同樣巨大,重新擁有身體後的景雍,會變成什麼樣?
會重又對我的背叛介懷,撿起那些無解的仇恨,會不甘心嗎?
他還會是現在這個偶爾鬧別扭、會笨拙地安慰我的野果子嗎?
還會是我的……魔尊爹爹嗎?
這些念頭像野火燒過荒地,停不下來。
我閉上眼,許久,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睜開眼,竟是笑道,「行吧,也許我們可以去找那個遊方道人。」
【遊方道人】
景雍也想起來。
【當年救了我的,那個道人,他懂很多,秘術,可能知道,如何讓我獲得,真正的身體】
「沒錯。」我一錘定音,「那就這麼定了,等處理完這場危機,我們就出發,去找那個遊方道人!」
我又補充,「不過,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尋找一個隱世高人絕非易事,這可能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甚至十年八年……等你十八歲成熟了都未必能找到。」
【沒關系】
果子頂端的嫩葉輕輕晃了晃,那青澀的少年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而他未來的生命像春夜裡一場無聲的風暴,寒意未褪,躁動已生。
【故事,還很長,不好嗎?】
【隻要,是和你,一起】
【去哪裡,都可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