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S亡遊輪上每天都有遊客被分食,但一直沒有詭物敢靠近我。


 


或許是因為元娑羅,或許是因為觸手夫婦。


 


我沒有計較太多,直接在遊輪靠岸時脫離了遊戲。


 


提交了遊戲 bug 後,我不再進入副本,慢慢回歸生活正軌。


 


遊戲裡的事,以及那個孩子,都逐漸被我淡忘。


 


三個月後我接了一檔綜藝。


 


開錄第一期時,詭異降臨。


 


試衣間的假人模特將當紅小花的腦袋擰下來安在自己頭上。


 


攝像機拍到演員表情管理失敗的醜照後,直接將對方拖進狹小的鏡頭。


 


血肉落了一地,隻聽到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臺下坐著的觀眾,相互撕咬攀扯,虎視眈眈地看著臺上的演員。


 


老牌影帝的口音濃重,

一張口,噓聲一片。


 


一隻漂亮的蘭花螳螂從觀眾席搖曳多姿地爬了過來,將他的舌頭剪碎後擺盤裝碟。


 


當著眾人的面,細細品嘗。


 


我的助理小李嚇傻了,挽著我的胳膊問我怎麼辦。


 


「姐,要不我掩護你跑出去吧?」


 


我有點感動,又覺得她有點傻。


 


但更好奇,詭異降臨的原因。


 


我告訴她遊戲世界的規則後,自己走進試衣間查看。


 


裡面亂七八糟的假人模特穿著戲服,沒有五官的臉,SS盯著我。


 


我無所畏懼地走了進去,發現舊箱子裡有一具少女的屍體。


 


她有著很漂亮的一張臉,可惜臉上布滿屍斑,雙腿也被折斷了,露出森森白骨。


 


我記得她,趙雲欣。


 


三年前她還沒從電影學院畢業,

就靠一張證件照火遍大江南北。


 


後來一個大導邀請她和影帝拍一個廣告短片。


 


但在拍攝過程中,她從陽臺跳了下去,當場摔斷了雙腿。


 


警方介入調查後,趙雲欣的家人拿出醫院證明,說趙雲欣有遺傳的精神病。


 


盡管很多網友懷疑家屬收了錢或者被威脅,但這件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巧的是,今天這檔綜藝的導演,就是涉事的那位大導。


 


細細數來,剛剛那位被剪了舌頭的影帝,也牽涉其中。


 


我正在思考著之間的關聯。


 


忽然箱子裡的女孩睜開雙眼。


 


她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從箱子裡爬了出來:


 


「姐姐,你知道被人塞進箱子裡,靜靜等S的滋味嗎?」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爬上舞臺。


 


演員們驚恐地看著趙雲欣,

啞了聲一般說不出話。


 


我才知道,除了我,同行的年輕演員竟都是她的同學、室友。


 


以及她的血緣親人,也都莫名出現在這裡。


 


趙雲欣嘆了口氣:


 


「我的好爸爸,收了五百萬,將我鎖在精神病院。


 


「同學朋友說我活該,都是靠著陪睡才拿到的機會,又當又立。


 


「我的男朋友,迫不及待地編造我是一個拜金女,吃人血流量。


 


「我的腿雖然斷了,金導害怕我還能說話,將我裝進箱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但金導這些年害過的女孩,又何止我一個?


 


「現在淪為魚肉的,是你了。」


 


我通過這些隻言片語,拼湊出完整的故事。


 


這姑娘涉世不深時,就遇上了娛樂圈最惡心的事。


 


親朋好友,

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裡,放任她被傷害致S。


 


但趙雲欣身上的怨氣,其實不足以支撐她在遲到的三年後,將這裡變成副本。


 


趙雲欣似乎看出我的疑惑:


 


「我在副本裡遇到了新任督導。


 


「她違規投放了我和一批詭物進現實世界,建造了這個副本,唯一的要求是——


 


「邀請函上加上江小姐的名字。」


 


我還在好奇,這麼快遊戲裡居然誕生了新任督導。


 


就見演播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小姑娘跑了進來撲進我的懷裡:


 


「娘親!」


 


我僵硬地看著那張和元娑羅極為相似的臉。


 


她嘟著嘴道:「娘親,都怪父親,他不讓我見您。」


 


看到趙雲欣,她笑出梨渦:「姐姐你真厲害!」


 


趙雲欣朝她鞠躬:「多虧了督導大人。


 


小姑娘搖搖頭,聲音裡有種讓我無比熟悉的冷酷殘忍:


 


「我幫過幾百個詭物,隻有這一批成功了。」


 


9


 


新任的督導,居然是眼前的小姑娘?


 


看著我無動於衷,小姑娘變臉一般,眼裡盈滿淚水:「娘親,你別不要無憂!」


 


我其實有些不知所措,畢竟三個月前,她才巴掌大。


 


我牽著她的手出門,看到元娑羅在走廊上席地而坐。


 


聽到他誦的經,才知道他在為往生的冤魂超度。


 


一個詭物,竟然在超度冤魂。


 


不過元娑羅慣會做這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內裡比什麼都黑心。


 


女兒都讓他教壞了。


 


他睜開眼,似乎看透了我所想:


 


「現實世界搖搖欲墜,無憂隻不過是加快了這個進程。


 


眼前一切如褪色般遠去。


 


唯餘我和元娑羅父女,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頭。


 


元娑羅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貧僧覺得,這方天地雖好,但不適合江施主。」


 


我苦笑著,不得不承認,我確實很懷念在副本穿梭的生活。


 


在現實裡我選擇當演員,也是因為能體驗角色的不同人生。


 


就像依舊在副本裡,能感受到那些被放大的情緒。


 


無憂很像我,不僅不會被這些情緒影響,甚至享受著這個工作。


 


果然天生就是適合做督導的人。


 


冷心冷腸。


 


我第一次放棄和元娑羅爭辯,打了輛車將他們父女推進去:


 


「頭發快蓄起來吧,我可不想跟和尚鬧緋聞上熱搜。」


 


一大一小兩根藤蔓從座椅下伸出來貼著我的衣擺。


 


元娑羅腕上那串舊佛珠,再次被繞在我的腕上。


 


「貧僧,終於得償所願。」


 


番外:幻境


 


從小我便知道自己有位在無音寺靜修的未婚夫。


 


聽人說他從小父母雙亡六親緣淺,因此被族親送進佛寺。


 


僧人們說他慧根極深,與佛有緣。


 


爹娘私下覺得我的心疾也是被他克的,便不想將我嫁過去。


 


聽到這些傳聞很高興,以為他不會還俗,也就不會履行婚約和我成親。


 


直到那日,我和閨閣好友相約踏青。


 


路上忽然下雨,我們慌亂中跑進農戶家躲雨。


 


農戶家的老太太正要給我們沏茶,卻忽然暈厥。


 


眼看著老人家呼吸減弱,我從貼身的荷包裡取出一粒藥丸塞入她舌下。


 


老人家得以堅持到無音寺裡精通醫術的僧人趕來。


 


來人一身粗布僧衣,也掩蓋不住滿身光華。


 


正是元娑羅。


 


他施針後,老人家幽幽轉醒。


 


元娑羅似是不經意般提醒,是我那顆保命藥丸救了老人家的性命。


 


老太太急忙要向我行禮道謝,我和元娑羅不約而同地伸手。


 


我的指尖擦過僧人腕上的佛珠。


 


我轉過臉倚在窗邊遮掩泛紅的耳根。


 


他卻走過來關上窗:「施主身子弱,還是莫要吹風。」


 


我的臉徹底紅透,問了個蠢問題:「你怎麼知道——」


 


「貧僧冒犯了,施主小字昭昭,又隨身帶著治心疾的藥。


 


「必然是貧僧那位未婚妻。」


 


最後三個字在他舌上輾轉,似乎有非常繾綣的情意。


 


……


 


成婚三載我無所出,

族親們做主給元娑羅送了房妾。


 


那叫小蠻的姑娘,十五六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府裡的人都道,她的眼睛和我有幾分相似。


 


她嗓音動人說話有趣,跟鶯歌似的,逗得我都笑出眼淚。


 


但元娑羅回府時見了小蠻,卻生了很大的氣。


 


甚至要立刻將人逐出府去。


 


我屏退下人,回頭見他躺在榻上閉目養神。


 


但眼皮顫動得厲害。


 


我並無試探他的意思,直截了當地開口:


 


「我知道你不喜小蠻,但她被退回去也左不過是送給人做妾的命,太可惜了。


 


「你若是不想看到她,我會將她調到你看不見的地方去。」


 


我自覺妥帖,卻猝然被他掐住腰按在榻上。


 


我們的位置調換。


 


元娑羅取下自己腕上的佛珠,

慢慢將我的手綁住。


 


「貧僧在路上遇到一位師兄,他說我執念太過,將來會眾叛親離。


 


「可是貧僧沒有親朋故舊,隻有昭昭了。」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指著府裡新建的小佛塔,喟嘆道:


 


「真想將昭昭永遠鎖在裡面……」


 


我沒有在意他的這些瘋話。


 


但三日後,那送小蠻過來的幾個族親一夜之間忽然全瘋了。


 


有些流言慢慢傳了出去,說元娑羅是妖僧邪魔。


 


我們往日做的再多善事都在一夕之間被人遺忘。


 


就連元府的下人出門都遭人白眼。


 


甚至有人私下勸我和元娑羅和離。


 


見他日漸憔悴,我主動開口要搬家。


 


我們遣散下人,在無音寺的山腳下置辦了一座小宅子。


 


我才知道元娑羅很會這些瑣碎的事,甚至有些樂在其中。


 


他洗衣做飯,在院子裡種花為我染指甲。


 


他對過去養尊處優的生活毫無眷念,似乎早就期待著這一天。


 


有時候看到鏡子裡他來不及遮掩的眼神,我情不自禁懷疑,這一切都是他設下的局。


 


但我甘之如飴。


 


直到那日,我做了一場夢,夢見無音寺裡屍橫遍野。


 


醒來時,怎麼也尋不到元娑羅。


 


鬼使神差下我孤身上山,見到無音寺這座香火鼎盛的佛寺,如夢裡一般荒涼。


 


唯有庭院中那棵娑羅樹,樹根浸在陳年血水裡,生機勃勃。


 


我打了個寒戰,再睜開眼。


 


原來這一切不過是娑羅樹下的一場黃粱夢。


 


元娑羅就站在樹下不悲不喜地看著我。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自大。


 


我居高臨下地入侵他的夢境,終於跌了個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