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歲的囡囡笑得很開心。
她拍了拍我的腦袋，奶聲奶氣。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媽媽了。」
我不舍地看著她，拼命忍住淚水，點了點頭。
「那你以後一定要照顧好我......照顧好自己啊。」
因為往後的日子，媽媽再也無法陪伴你了。
1
清晨，囡囡踩在小板凳上，揮著鍋鏟，回頭看向我。
「媽媽，不對不對，萱萱小朋友，今天早餐我們吃面包夾蛋好不好呀？」
我窩在被子裡看向她，眉眼彎彎。
「好的，媽媽，隻是煎雞蛋時要特別注意，一是......」
囡囡打斷我搶答道。
「一是雞蛋不能放得太高，
小心被油濺到。
「二是小朋友不能吃溏心蛋，不熟的雞蛋可能會有細菌。」
我朝囡囡豎了個大大的拇指。
「真棒，囡囡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媽媽了。」
小家伙自豪地轉回了頭，吃力地用小小的手抱住大大的一瓶油，小心翼翼地往鍋裡倒。
她剛轉過身，我的眼睛便湿潤了，忙將頭埋到了枕頭裡。
待會要去買個小號的油壺，現在這個對她來說太大了。
還要下單一個護目鏡，萬一不小心被油濺到眼睛了怎麼辦？
即使已經千叮萬囑過，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畢竟，她才五歲啊。
這些明明可以等她長大些再教她的。
可是，我沒有時間了。
等她長大，會有人耐心告訴她這些細節嗎？
再次抬起頭時，
枕頭已不覺湿了一大片。
吃完早飯，送囡囡去幼兒園時，我故意走得比她慢了半拍。
小家伙興奮地在前面拖著我的手。
「萱萱小朋友不要擔心，媽媽認得路。
「走到前面拐個彎，幼兒園就到啦！」
我欣慰地點了點頭。
「可是媽媽，如果走其他比較復雜的路，遇到紅燈了該怎麼辦呀？」
囡囡立刻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
「紅燈停，綠燈行，黃燈來了等一等。
「萱萱小朋友，這個老師早就教過了。」
幼兒園已經到了，我慢慢整理著囡囡的衣領，不舍得離開。
「囡囡真棒，可是囡囡還要記得，如果一個人時要少走夜路，就算不得不走，也要選人多的地方啊。」
「好的，可是媽媽.
.....」
囡囡也不再用遊戲裡的稱呼，而是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小腦袋。
「晚上我們不是都在一起的嗎？囡囡怎麼會一個人？」
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靠猛地咬住舌頭才勉強忍住。
彎下腰捏了捏她軟軟的小臉蛋，我的聲音仍有些發顫。
「我是說以後，現在媽媽肯定會和你在一起的呀。」
囡囡在我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以後，晚上我也要和媽媽在一起。」
說完，她朝我揮了揮手，雙手拉住書包帶，蹦蹦跳跳地進了幼兒園。
轉過身，我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而下。
2
離開學校後，我在路邊買了一束小雛菊，來到了經常去的墓園。
這個點墓園裡的人並不多。
墓碑旁的青草上，
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的，還未完全消融。
我停下腳步，看著黑白照片上微笑看著我的父母，努力向上扯了扯嘴角。
「爸爸媽媽，我又來了，我好想你們啊。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我很快就能來陪你們了。
「偷偷告訴你們，其實在你們出車禍的那年，我就挺想來陪你們的。
「但怕去了那邊，會被你們罵，這才打消了念頭。
「後來......我過得其實也不怎麼好，但有了囡囡後，我便不舍得S了。
「可上周末，我被查出來，得了很重的病。
「就算你們不準我去找你們，恐怕也不行了。」
我的喉嚨有些發緊。
「早在你們走的那年，我就知道了人生無常。
「所以吧，
對於快S了這件事，我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隻是......
「囡囡該怎麼辦呢？」
憋了很久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她還這麼小......」
「沒了媽媽，多可憐啊。」
一想到囡囡，我的眼淚便止也止不住，心裡難過地喘不上氣。
「爸爸媽媽，你們說......
「我該拿囡囡怎麼辦啊？」
我捂著胸口跪在了墓碑前，額頭觸著冰冷的石碑，泣不成聲。
3
大哭了一場後，胸口的鬱結稍稍好了些。
我強打起精神，去了一趟公司。
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玻璃門，蘇總笑著抬起了頭。
「靜萱來了呀，是上周的方案做好了嗎？」
她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大著嗓門和我寒暄。
「怎麼感覺你又瘦了？
「你們這些小年輕啊，總嚷嚷著要減肥。要我來說，還是稍微胖點更好看。」
「蘇總。」
我有些難以啟齒，隻好默默地將手中的辭職申請遞到了她的桌面上。
蘇總面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皺眉看向我，強壓著怒火。
「怎麼？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我剛張開口，她又自顧自憤怒地說了下去。
「靜萱，你捫心自問，我平時對你怎麼樣？
「因為你說你是單親媽媽，我讓你彈性工作，隻要把手頭的活做好就行，不強制打卡。
「去年，我力排眾議提拔你做項目負責人。
「現在項目做了一半，還是在一年中最缺人手的時候，你和我提離職！
「你說說，你有良心嗎？啊？」
「蘇總。」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和栽培。
「隻是......
「我生病了。」
蘇總愣了一下，聲音小了一些。
「什麼病？這樣吧，我先給你批個病假，倒也不用這麼急著辭職。」
我苦笑了下。
「胰腺癌。
「晚期。
「大概......
「還有半年時間吧。」
空氣突然凝固了，辦公室裡瞬間靜得可怕。
良久，蘇總一把將辭職申請扯了過來，拿起筆在上面唰唰地籤下了名字。
「批準了，我給你按辭退算，待會給你申請賠償款。
「你先把這個表格交給 HR，
拿了表趕緊去辦。」
這個幾年來一直對我照顧有加的女上司，還是如往常一樣，雷厲風行，口硬心軟。
她低著頭，聲音裡透著不耐煩。
可我卻分明看見，她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砸在了桌面上。
4
在公司辦完離職手續，也差不多到了該接囡囡放學的點。
我徑直去了幼兒園。
站在學校旁的樹蔭下，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從腹部竄了出來。
細密的汗珠從我的額頭沁了出來，疼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趕緊靠在樹幹上，從包裡拿出止痛藥吞下。
劇烈的疼痛讓時間變得難熬。
大約過了十來分鍾，藥效終於起了作用。
這時，囡囡也從校門口出來了。
我的囡囡可真好看啊。
兩顆大大的眼睛烏溜溜的像葡萄一樣。
小小的臉蛋軟軟糯糯的，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隻是腦袋上那兩個小啾啾，扎得有些歪了。
我忍不住嘴角上揚。
我的囡囡，長大了，一定是個頂漂亮的小姑娘。
隻可惜，我看不到她長大後的樣子了。
囡囡看見了我，興奮地揮舞著雙手。
「萱萱小朋友，我在這裡。」
聲音奶奶的，拖著尾音，可愛得要將我融化了。
我笑著走過去，牽住她的手。
「囡囡，今晚想吃什麼呀？媽媽帶你去美食街逛一逛。」
囡囡興奮地抬頭看向我。
「真噠？今晚不用我當媽媽做晚飯了嗎？」
我的鼻頭有些發酸。
「不用了，
當媽媽很辛苦的，我們輪著當好不好呀？」
囡囡乖巧地點點頭，蹦跳著向前走去。
「好的，媽媽。我要多當媽媽，媽媽就不用太辛苦了。」
我聽懂了，眼眶一熱，眼淚又險些落了下來。
吃完飯回家，我指導著囡囡自己洗了個澡。
洗完澡塗了霜的囡囡香噴噴的。
我忍不住捧著她的小臉蛋親了又親，怎麼也看不夠。
我將她抱在懷裡，指著整理好的小冊子，用誇張的語調一條一條地和她叮囑。
「廚房裡可千萬千萬不能倒面粉之類的粉狀物，否則呀，碰到明火會嘭的一聲爆炸。」
「冷凍的食品可不能直接放入油鍋喲，有可能會引發火災的。」
「......」
「囡囡啊，如果有大人向你求助，一定不要理會，
不是要你不善良，而是你想想......
「如果他真的需要幫助，怎麼會向一個比自己還要弱小的孩子求助呢？」
懷裡小人兒的頭突然歪到了我的胳膊上。
低頭一看，囡囡已經睡著了。
我又好笑又心疼，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到了床上，蓋好被子，看了良久才熄了燈，悄悄退出房門。
看著沙發上那本厚厚的冊子，我擔憂地蹙起了眉頭。
要叮囑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留給我的時間卻不多了。
5
日子一天天數著過，過得既漫長又飛快。
一轉眼，又到周末了。
我的精神又差了好多，靠著化妝才能勉強裝出點好氣色。
春日九點多的陽光柔柔的，並不刺眼。
倚在單槓旁，
我貪念地看著囡囡在滑梯旁跑上跑下，嘴角噙著笑意。
然而，不和諧的一幕發生了。
囡囡再次排隊準備登上滑梯時，一個剛剛滑下來的小男孩飛快地跑了過來。
他不想排隊，直接粗魯地將囡囡一把推開。
囡囡重重地跌倒在水泥地上，胳膊肘處紅通通的，被蹭破了一塊皮。
「不許走。」我蹭得一下站直了身子，朝小男孩吼道。
那孩子和囡囡差不多大，應該是被我鎮住了，停了腳步沒有再動。
囡囡的嘴巴癟了癟，張開手朝我走過來，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我卻沒有抱她，隻是冷冷地告訴她。
「推回去。」
囡囡愣住了，有些不安地看向我。
我加大了音量。
「現在，推回去。」
囡囡沒有動，
似乎是被我的嚴厲嚇到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
這時，小男孩的奶奶趕過來了。
她朝我翻了一個白眼。
「有病吧，一個大人和個孩子計較什麼？」
她唾了一口，一把抱起她的孫子走遠了。
我蹲下身，緊緊抓住囡囡的胳膊。
「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們不欺負別人，也不能讓別人欺負。媽媽不可能永遠保護你的，你自己要勇敢。」
我越發激動。
「說過多少次了，如果遇到有人欺負你，打得過的就直接打回去。打不過的就跑，去尋求大人的幫助，在學校就找老師，在小區就找媽......」
我愣住了。
沒有媽媽了。
我突然就崩潰了，緊緊摟住囡囡，號啕大哭了起來。
「對不起，
囡囡。
「是媽媽不好，媽媽對不起你。
「囡囡，對不起......」
囡囡也哭了。
她無措地用小手一下下拍著我的背。
「媽媽不哭，是囡囡不對。
「囡囡再也不讓別人欺負了。
「媽媽好，是最好的媽媽。」
我抱緊她，哭得更厲害了。
一整天，我都難過得要命。
身體痛，心也痛。
晚上，親了親已經熟睡的囡囡，我拿出了手機。
最近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糕。
我知道，沒有辦法再拖了。
我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人的頭像。
那個，我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主動聯系的人。
思考了良久，我發了一條微信給她。
【有空嗎？明天一起去逛個街吧，帶上你兒子。】
那邊很快就回復了。
她發了個慣用的開心小兔子的表情包。
【好的，上午十點，老地方見怎麼樣？】
我將打出的信息編輯了又刪，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好。】
6
在學生時代最愛逛的那條步行街，我果然看到了李珊珊。
她還是老樣子，三十多歲了，但一點也不顯老。
仍扎著從前喜歡的丸子頭，旁邊跟著個穿著馬甲的小不點。
看見了我，她的眼眶紅了一瞬，隨後立刻拉著小不點朝我奔了過來，熟稔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你怎麼減肥的？瘦了好多呀，真羨慕。」
她開心地看著我，滿臉笑意。
仿佛我們之間，還是從前那對親密無間的好姐妹，
從來沒有發生過齷齪一樣。
她笑著摸了摸囡囡的頭。
「這是囡囡吧？真漂亮，和照片上一樣可愛。」
緊接著，她又指了指旁邊的小不點。
「這是小傑。
「小傑，快叫阿姨和姐姐。」
這是我第一次見小傑，看著他與囡囡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心裡五味雜陳。
最後，隻是機械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從包裡掏出了提前準備好的禮物。
囡囡隻比小傑大半歲。
兩個小朋友很快就熟悉了，手拉著手到處蹦跳。
李珊珊還是像從前一樣，話很多，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大多數時候，我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附和。
中午，兩個孩子吵著要吃麥當勞。
我們就近找了家。
真的吃上嘴了，
兩個小家伙卻隻胡亂吃了幾口，就嚷嚷著飽了，又跑去角落的遊戲區玩鬧了。
到底是孩子，玩心重。
我和李珊珊仍坐在位子上，支著腦袋，笑著遠遠看著他們。
小傑跑得比較急，沒一會就摔倒在了海洋球裡。
囡囡將他拉了起來，還不忘朝他摔痛的小手上吹吹氣。
李珊珊笑了。
「我家這小屁孩，做事毛毛躁躁的，隨他爹了。」
氣氛驟然變得尷尬。
李珊珊自覺說錯了話，斂了笑容，做出了一個懊惱的表情。
我淡淡地笑了笑。
「沒關系，都過去了。」
李珊珊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在我生下囡囡後，驚喜地發現她的肚子也大了。
我真心地替她開心。
直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