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時的我想,哪怕不是她呢,我也不至於痛成那樣。
歇斯底裡後,還在月子裡的我提出了離婚。
囡囡自然判給了我。
我獨自撫養著囡囡,不想和那邊扯上一點關系。
直到現在,我有求於她。
深吸了一口氣後,我抬眸看向李珊珊。
「以後,囡囡恐怕要跟著江柏生一起生活了。」
我有些忐忑地看著她的反應,害怕從她的眼神裡看出一絲嫌棄。
李珊珊有些驚訝。
「怎麼了?你不帶囡囡了嗎?
「你別誤會啊,柏生是囡囡的爸爸,自然也有帶孩子的義務。
「隻是我看你之前很排斥他們見面,怎麼現在突然......」
「我要S了。」我直白地說了出來。
李珊珊的眼裡透出了一絲慌張。
她勉強地笑著:「瞎說什麼呢你?」
我默默地從包裡取出了化驗單,放在了她的面前。
「我知道對於你們一家三口來說,囡囡是多餘的。
「隻是現在,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李珊珊不可思議地看著化驗單,抬起頭時,眼圈已經紅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怎麼......怎麼會?你還這麼年輕。」
我苦澀地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枚鑽戒。
「這是之前江柏生給我買的婚戒,其實本就不該屬於我了。
「現在,給你吧。祝你們幸福。」
李珊珊哭了。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著。
「靜萱,不管你相不相信,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其實,在你和柏生在一起前,我就喜歡他了。
「因為你,我一直壓抑著這份感情。
「發生那件事後,我一直很自責。
「我怕你難過,可又不舍得打掉孩子。
「後來,你一直對我避而不見。
「其實......我找你並不是奢求你的原諒,隻是想做點什麼贖罪。」
「我原諒你了。」我突然說道。
「我不需要你對我贖罪,隻是,我懇請你幫我一個忙。
「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等我不在了......」
苦澀的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
「可不可以對囡囡好一點?」
我捂住臉,眼淚卻從指縫裡蠻橫地溢出。
「求求你......對我的囡囡好一點。」
李珊珊哭著站了起來,
走到我身邊,將我環在了懷裡。
「我會的。
「我發誓,我一定會的。」
7
當天晚上,江柏生就找來了。
大抵是李珊珊告訴了他家裡的地址。
我不知道他會來,毫無防備地與他兩兩對望。
他眸色深深地看著我,眼角開始泛紅。
「怎麼瘦成這樣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撫摸我的臉頰,被我躲開了。
江柏生的手懸在了半空。
半晌才尷尬地放下。
這時,他注意到了從臥室裡探出的那個小腦袋。
是正在偷偷張望的囡囡。
江柏生的眼圈紅得更厲害了。
他朝囡囡招了招手。
「來,爸爸抱抱。」
囡囡慢慢地走了過來,
躲在了我的身後,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爸爸......不是S了嗎?」
我尷尬地笑了笑。
這些年,江柏生倒是也提過要見囡囡,被我拒絕了。
殘缺零碎的父愛,在我看來,沒有也罷。
可能是因為已經有了兒子,也可能是自知理虧,江柏生倒沒有強求。
隻在他打來撫養費的時候,會讓我發上兩張囡囡的近照。
此刻,他哭喪著臉,將帶來的禮物一件件往囡囡面前放,聲音哽咽。
「爸爸確實該S,以後,爸爸會把欠你的都補回來。」
或許到底是血脈相連,囡囡很快就不怕他了。
江柏生很會哄孩子,畢竟經驗也足,沒一會就讓囡囡放下了防備。
晚上,囡囡睡著後,江柏生卻仍坐在沙發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不早了。」
我淡淡下了逐客令。
江柏生卻有些局促地離我近了些。
「靜萱,有些話,雖然說出來沒用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我冷漠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眼角泛紅,局促地開了口。
「我和珊珊的那次,真的隻是個意外。
「那天我有些喝大了,我發誓隻有一次。」
他頹然地低下了頭。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那麼巧合,她就懷孕了。
「其實,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最愛的,始終是你。」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我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極力壓抑著怒火。
「江柏生,都是成年人了,不要睜著眼睛把什麼都推給酒精。但凡你正大光明地承認出軌,
我還能高看你一眼。
「你現在說的這些,隻會讓我覺得你更惡心。」
江柏生痛苦地看著我。
「靜萱,對不起,我知道我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
「你不知道。」
幾年前塵封的疼痛又密密實實地從心裡泛了上來。
「我十幾歲就失去了父母,你知道我多麼渴望再擁有一個家嗎?
「後來我遇見了你,有了囡囡,你知道那時的我覺得有多幸福嗎?
「可是你偏偏,在我最幸福的時候,和我最好的閨蜜一起,將我從山頂狠狠推下。
「你知道,那時的我有多痛嗎?」
我狠狠地拭去面上不受控制流下的淚水。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你欠我的,我不要你還了。
「但是,
我要你答應我。」
我SS地盯著他的眼睛。
「一定要照顧好囡囡。
「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江柏生哭著重重地點頭。
「你放心,我一定會的。」
我拉開了大門,疲倦地下了逐客令。
「我也沒幾個月好活了。
「為了囡囡,讓我們給彼此留下最後的體面吧。」
關了門,我聽到外面傳來一個男人壓抑的哭聲。
8
時間不多了,我開始安排囡囡和那個家接觸,希望她能盡快融進去。
囡囡很依賴我,不管去哪兒都希望我能陪著。
所以,我也隻得無奈地同那兩個並不想多見的人頻繁聯系。
說實話,看著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和自己最好的閨蜜親密無間,
不經意地打情罵俏,心裡還是會覺得膈應。
我病恹恹地,看著他們那個鮮活的家,越發覺得自己像個虛幻的影子。
一個S氣沉沉的,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影子。
隻因為囡囡,才被勉強地釘在了地面上。
病痛越來越頻繁,我肉眼可見地一天比一天消瘦。
一直拖到......實在無法再拖了。
我每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著,怎樣離開囡囡對她的傷害最小。
最終,隻想到了一個笨拙的辦法。
在初夏的一個晚上,我摟著囡囡吹著晚風,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囡囡啊,你知道媽媽最近為什麼有這麼多時間陪你嗎?」
囡囡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我,搖了搖頭。
「因為領導給媽媽放了假。休息好了,媽媽就要去國外了,
參加一個很厲害的研究項目,暫時就不能照顧你了,你先跟著爸爸生活好不好呀?」
不知道囡囡聽懂了沒,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眼淚開始在眼眶打轉。
我一把將她摟在了懷裡,生怕讓她看見自己掉落的眼淚。
「因為項目要保密,媽媽就不能回來看你了。但是媽媽會給你寫信的。
「媽媽也舍不得你,但是咱要給國家做貢獻不是?
「囡囡也要好好學習,長大了給祖國做貢獻。
「等你十八歲上大學的時候,媽媽可能就能回來看你了。」
等囡囡十八歲了,應該就已經知道這是個善意的謊言了吧。
那時候的她,應該已經將我忘得差不多,就不會太傷心了吧。
囡囡依偎在我懷裡,不停地掉著金豆子。
她哭著小聲哼了一句。
「十八歲,要多久呀?」
心中一顫,我摟緊她,SS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
離別的話說出了口,囡囡變得很敏感。
到了晚上,她連覺都不肯睡,拉著我的手,瞪著兩隻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像是怕我突然消失了一般。
我又好笑又心酸,索性直接躺在了她的身邊。
「今晚媽媽陪你睡吧。」
囡囡摟緊我,小聲嗯了一聲。
我一下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媽媽唱首歌陪你入睡吧。」
我在她的耳邊輕聲地哼唱著。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開放。
【採一朵,送給我,小小的姑娘。
【把它別在你的發梢,捧在我心上。
【陪著你,長大了,再看你做新娘.
.....】
9
第二天一早,當囡囡還在熟睡中,江柏生就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將囡囡抱了起來,滿眼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快走吧。」
我的眼淚滾落了下來,忙背過身去。
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因為舍不得而改變主意。
囡囡被帶走後,沒多久我便暈倒在了家中。
原本我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全靠信念硬撐著。
囡囡一走,便將我的精氣神全都帶走了。
是過來看望我的李珊珊將我送去了醫院。
我知道,自己已經接近油盡燈枯了。
我的身體越發消瘦得不成人樣,腳卻腫成了饅頭,腫瘤已經轉移到了肝髒。
到了這個階段,醫生早就無力回天了。
S亡,
不過是早晚的事。
但我還不能S。
當我的精神稍微好些時,我便強撐著給囡囡寫信。
要寫到十八歲呢。
在寫完之前,我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李珊珊說囡囡很懂事,除了有時還是會哭著要媽媽,大多數的時候都很乖。
我安靜地聽著,心裡像是缺了一大塊,空洞洞地疼得厲害。
我每天靠著思念和寫信強撐著,然而當最後一封信即將寫完時,我卻迎來了一個晴天霹靂。
囡囡離家出走了。
江柏生氣喘籲籲地跑進了我的病房,急切地問我:「靜萱,囡囡來你這了嗎?」
我心中一驚,強撐著坐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囡囡不見了嗎?她都不知道我在哪,怎麼會來醫院?」
江柏生焦急地看著我:「囡囡離家出走了,
她留下了一張紙條,說要去找媽媽。」
我差點急哭了,用力捶著自己的腦袋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幾秒鍾,我抬起頭。
「先回家看看,我是指我的家。現在就去,我也一起。」
在家門口,我果然看見了囡囡。
她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小狗,靠著門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
見了我,她不可思議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後大喊著媽媽,哭著撲進了我的懷裡。
我趕緊將她摟住,心疼地看著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心都要碎了。
囡囡抽泣著看向我。
「媽媽,你要S了,怕我難過才離開的,對嗎?」
我愣住了。
「我早就知道了。
「媽媽之前抱起來軟軟的,可是後來越來越硌人。
「媽媽總是肚子痛,還吃好多藥。
「我知道那不是維生素,我偷偷去問月月姐姐了。
「月月姐姐也不知道那是什麼藥,可她認識字。
「她幫我問了 Siri。
「Siri 說那是治療癌症的。
「我知道癌症,那是最可怕的一種病。
「月月姐姐的奶奶就是得了癌症才S的。
「囡囡知道媽媽不想囡囡擔心,所以囡囡就假裝不知道,隻敢在半夜偷偷哭。」
我淚眼蒙眬地看著囡囡,心痛地說不出話來。
囡囡繼續哽咽著說道。
「可是媽媽,囡囡想陪著你。
「即使媽媽快S了,囡囡也想陪在媽媽身邊,照顧媽媽,囡囡已經是個勇敢的大孩子了。
「求求你,不要再偷偷離開囡囡了好嗎?
」
我緊緊抱住懷裡的淚人兒,崩潰大哭。
「媽媽錯了,媽媽再也不離開你了。」
10
那天下午,囡囡陪我一起回了醫院。
她趴在床邊陪著我,到了晚上,再三確認我不會離開了,才被江柏生強拉著,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因為已經放暑假了,囡囡每天都會花大量時間待在病房陪我。
有時她會讀故事給我聽,有時會幫我端水削蘋果。
醫生和護士都誇獎囡囡,說她是他們見過最懂事的小孩。
經常,囡囡會在家中煮上一些食物帶過來。
其實這時候我已經吃不下什麼了,但還是會很開心地吃上幾口,等難受時再偷偷躲進衛生間嘔吐。
我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了,連說話都沒什麼力氣了。
當我昏睡時,
囡囡會趴在床邊看著我。
有好幾次,迷迷糊糊中我感受到,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感受著我的鼻息。
我虛弱地朝她笑了笑。
「囡囡不要怕,媽媽不會突然S掉的,你馬上就要上小學了,媽媽還想看你穿上神氣的新校服呢。」
然而,活著真的太痛苦了。
麻藥對我的作用越來越小。
我的血管越來越細,到後來甚至連針都難以打進去。
每當疼痛來襲時,我都恨不得自己已經S了。
有一次,我實在痛得受不住了,便強撐著爬起來,將腦袋一下下地撞向牆面,來緩解一點痛苦。
得以喘息的空隙,我卻突然發現,剛剛出去的囡囡已經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憋著眼淚,嘴角顫抖著,一步步走了進來。
「媽媽,
我去上個廁所。」
然而當廁所門關上的一瞬間,我聽到了一個孩子無助的爆哭聲。
我也再也忍不住,捏緊被單,嗚嗚地哭出聲來。
那天下午,迷迷糊糊間,我聽見囡囡在我床邊小聲地哽咽著。
「媽媽,我多想代替你痛啊。
「可是我不能,是囡囡太自私了,如果太痛苦,囡囡不想媽媽繼續陪著我了。」
即使意識模糊,我的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流到了枕頭上。
在囡囡還有兩天就要上學的那天,我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那天江柏生和李珊珊都哭著圍在了我的床邊。
醫生搖了搖頭,表示已經無力回天了。
彌留之際,我撐著最後一口氣,睜開眼睛,看了眼已經哭成淚人的囡囡。
她握住我的手,穿著提前買來的小學校服,
哭得一抽一抽的。
「媽媽,不用擔心囡囡。
「囡囡馬上就是小學生了,會做飯會洗衣,已經能夠照顧好自己了。
「如果太辛苦,媽媽就好好睡一覺吧。
「今天,讓我來當媽媽吧。
「萱萱小朋友,媽媽唱歌哄你睡覺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耳邊傳來一個孩子哽咽的歌聲。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開放。
【採一朵,送給我,小小的姑娘。】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