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初賽魚龍混雜的海選不同,這一輪開始才是真正樂隊之間的較量。


比賽期間心思不知道飄哪的蔣昱哲、連歌詞都沒背熟的林舒晴,和幾個練習次數屈指可數的成員顯然不夠看。


 


晉級名單裡沒看到蔣昱哲時我毫不意外。


 


晚上幾個晉級隊伍聚餐,闲聊時提到了蔣昱哲。


 


「他和隊友都鬧崩了,他們那個主唱歌詞都記不住,還不如普通人唱 K 的水平,也不知道初賽怎麼上來的,聽說比完就在後臺吵起來了。」


 


主唱是最能把樂隊直觀展現給觀眾的,一旦主唱拉胯,其他人再努力也挽救不回來。


 


更何況拉胯的又何止林舒晴一個。


 


平時是兄弟是家人,真牽扯到了前途,這點羈絆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們嫌棄蔣昱哲不知輕重,怨林舒晴佔了主唱位子還不努力,

來時野心勃勃想著最少也要衝到決賽,現實卻讓他們在晉級賽就遭到了迎頭打擊。


 


蔣昱哲被夾在中間,一邊是憤怒的兄弟一邊是哭泣的青梅,他找不到那個可以乖乖配合他退讓一步的人,能做的隻有沉默。


 


聚餐快結束時,有人刷著手機咦了一聲。


 


那人幾次抬頭看我,猶豫片刻,把手機伸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


 


12


 


蔣昱哲和林舒晴之前的出圈照圈了一小批 CP 粉,這次他們早早被淘汰,一些粉絲怒斥黑幕,不知道從哪打聽到前主唱是我,順藤摸瓜時扒到了我的賬號。


 


裡面有一段 demo 和林舒晴首秀時唱的歌旋律一模一樣。


 


在群裡質問時的聊天記錄也莫名其妙被曝出來。


 


本來粉絲還處於觀望狀態,直到林舒晴放出了發手稿給蔣昱哲看的聊天記錄,

上面的時間遠早於那段 demo 發布的時間。


 


難怪蔣昱哲對她深信不疑。


 


結合我和林舒晴的矛盾,輕而易舉就被引導成我故意抄襲還要倒打一耙。


 


「好歹毒啊,這種陰刀子真的防不勝防。」


 


「幸好還有聊天記錄,不然真就百口莫辯了。」


 


「他們這次沒發揮好是被這些事影響了吧?真該S啊那個沈霧。」


 


「這樣看來,林舒晴其實是創作型歌手,被淘汰了好可惜,有沒有復活賽啊,別埋沒天才。」


 


「爭風吃醋也就算了,還要使手段毀了別人,想想都毛骨悚然。」


 


林舒晴回復了這條,「她隻是太愛昱哲了,我不在的時候,多虧她照顧昱哲了。」


 


下面評論:「笑S,是想趁舒晴不在,照顧到床上去吧。」


 


我有心想澄清,

卻拿不出更多的證據,手稿在林舒晴那,時間線也比不過,就算去做筆跡鑑定,漫長的拉扯後,還有誰關注真相如何。


 


籤約的事肯定要黃,我更怕的是連累了姜彌。


 


苦惱之際,餘光看到姜彌正在翻我的微博。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來回劃拉,最後轉發了一條視頻。


 


我慌忙點進他微博。


 


姜彌:[轉發]別把自己也騙了。


 


我微愣。


 


他轉發的是我一年前拍的 vlog。


 


老舊到我早已忘記。


 


卻在點開的瞬間想了起來。


 


蔣昱哲家裡反對他唱歌,甚至停了他的生活費。


 


他寧願一天打三份工也不肯低頭,無奈之下,他父母聯系上了我,旁敲側擊打聽他的近況。


 


我不希望這些事影響到樂隊,

把樂隊的演出和收入都拉了表,認真解釋了蔣昱哲沒有不務正業。


 


為了打消他們的擔憂,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拍個隊內 vlog 發過去。


 


這個視頻就是其中一個,進度條快結束的時候,畫面對著遠處打鬧的隊友們,視頻的記錄者突來靈感,哼出了那段旋律,隨手記在海報單的背面。


 


光面的海報紙質、上面被蹭花的字跡,都和林舒晴曬出的手稿完全相同。


 


我一直奇怪這份手稿怎麼會在林舒晴手上,也是這時我才想起來,那天是我和蔣昱哲戀愛周年紀念日。


 


他請了關系好的朋友來一起聚餐。


 


蔣昱哲讓林舒晴喊嫂子的畫面清清楚楚被收錄進了 vlog。


 


林舒晴沒喊,佯裝生氣地捶了下他的胸口,用隻有他們兩人懂的過去岔開了話題。


 


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一個視頻足以證明一切。


 


「本以為是青梅被天降插足,搞半天是青梅竹馬聯手坑天降。」


 


「不僅要忍受覬覦男友的青梅,還被沒能力的人搶了主唱和作品,誰看了不說一句慘。」


 


「該說不說,幸好搶了,這種樂隊配不上她。」


 


我愣愣出神,腦子裡想的卻是那些視頻姜彌難道都看過嗎?


 


那隻是我為了安撫蔣昱哲家長拍的,沒什麼人看,連我自己都忘了內容,他卻能輕易翻找出來。


 


「你全都看過嗎?」


 


姜彌窩在椅子裡,支著條腿,隨意地玩著手機,聞聲抬起眼,沒好氣,「不讓看?」


 


沒否認,他是真的看過所有的視頻。


 


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你放心,這次比賽我會努力,絕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姜彌嘖出聲,

「那謝謝你,大主唱。」


 


13


 


離下一輪比賽還有幾天,我空出時間打算去醫院看望媽媽。


 


「我陪你。」


 


姜彌跟在身後,順手拎過營養湯。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陪的。


 


他扣上鴨舌帽,輕描淡寫道,「我記得你媽一直反對你出來唱歌。」


 


我愣了愣,難免失落。


 


媽媽是個普通又傳統的人,對我沒什麼大的要求,隻希望我能老老實實讀完書,找個體面點的工作好嫁人生子,循規蹈矩地過完這輩子。


 


偏偏聽了十多年話的我在大三時開始鐵了心要出去唱歌。


 


沒有固定收入,沒有固定工作地點,跟一群男的到處跑,一年到頭都不沾家。


 


在我媽看來和街溜子沒什麼兩樣。


 


隻是後來生了病,

沒精力再管我,才勉強松了口。


 


可我知道她心裡仍舊放心不下。


 


「走吧,去幫你做家長的思想工作。」


 


血液好像一下直衝上大腦,短暫的空白後心髒劇烈地跳動,酸澀感不受控制地堵在喉嚨。


 


我也曾為蔣昱哲做過這些事,因為經歷過才懂他不被理解的孤獨和無助。


 


我總以為自己是為了樂隊維穩,如今才明白,我是希望有個隊友也能像這樣堅定地站在身後為我說話。


 


那些付出是我換取同樣用心對待的籌碼。


 


壞消息是我沒換到。


 


好消息是,換不到的細心真誠從姜彌這裡無條件得到了。


 


14


 


我和姜彌趕到醫院,還沒進病房就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阿霧上次胃病養得怎麼樣啦?有沒有好好吃飯?她現在還天天熬夜嗎?


 


「我感覺她好像情緒不太對,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你們最近有大表演嗎,她哪來的錢交住院費。」


 


「今年去體檢了嗎?」


 


她明顯在問某個人,可對面的人一句都回答不上來。


 


遮掩的態度反而讓她越問心越慌。


 


我匆匆兩步拉開簾子,毫不意外地看到蔣昱哲坐在床邊,臉上掛著不知所措。


 


「阿霧。」媽媽臉色難看,當著外人的面又不好說什麼,「這就是你之前說過的男朋友嗎。」


 


我當即否認,「不是。」


 


蔣昱哲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不等說話便被我拽出了病房。


 


「你有病吧,騷擾到我媽面前來了?」


 


蔣昱哲疲憊地靠在牆上,「之前不是說要帶我見你媽媽。」


 


「你也說了是之前。

」我忍不住譏諷,「之前我們是情侶,現在我們連同事都不是。」


 


「對不起。」他突然道歉,「我媽都跟我說了,你為我做了很多。」


 


我提醒,「別聽少了,可不止這點。」


 


這兩年我兼顧唱歌和經理人,樂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安排,商演是我爭取的,唱的原創歌曲是我寫的,他們指手畫腳出點餿主意就想攬走一份功勞,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蔣昱哲抿著唇,轉而提起了林舒晴。


 


「我不會再跟她有任何來往了,我如果知道她是這樣的人,絕不會讓她破壞我們的感情。」


 


「哪有那麼多如果。」我笑了笑,「我如果知道你是這種任人唯親自大無能的人,當初也絕不會被你騙進隊。」


 


他顯然不甘心,「可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你心裡是有我的。」


 


「我爸媽問你怎麼沒發新的 vlog,

知道你退隊後他們也不允許我繼續唱歌了,嫌其他人沒你靠譜。」


 


「阿霧。」向來驕傲的蔣昱哲頭回表現出脆弱,「隻要你說希望我留下來,我就還有勇氣跟他們反抗。」


 


15


 


哪怕早已認清他有病的事實,聽到這番發言我仍是被驚到。


 


「是你想追夢,想唱歌,想逃離父母的控制,為什麼要把叛逆的理由歸咎於我。」


 


「感情上心不在焉,音樂上你也毫無擔當,連逃避都要從前女友身上找借口。」


 


放下心結後再看隻覺得滿心失望。


 


「我做的事,可不是為了讓你反抗愛你的人。」


 


沉默在走廊中蔓延,蔣昱哲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屋裡隱約傳出姜彌的聲音。


 


一改平時話少的酷勁,慢聲細語得不像本人。


 


「等比賽後會安排入職體檢,

她前段時間和人鬧了矛盾,現在都解決了,最近狀態特別好。」


 


「參加了一個大型比賽,目前成績不錯,阿姨有空的時候可以看看。」


 


「阿姨你放心,一天三頓按時吃的,我都盯著呢。」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聲音裡不再是慌張和不安,連笑聲都中氣十足。


 


「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蔣昱哲的聲音拉扯回我飄飛的思緒,透過門板上的玻璃,我看到姜彌扯著不自然的笑,盡力偽裝出親切乖巧的形象。


 


「沒有噢。」我被逗笑,心情多了幾分放松。


 


「你知道自己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他的臉上寫滿了忐忑,似乎預感到我不會說什麼好話。


 


「你從沒認真做完過一件事。」


 


「想組樂隊就組了,樂隊起步最難的時候你又突然想談戀愛,

終於有了打開知名度的機會,你又來幫林舒晴圓夢。」


 


「你做出的每一個衝動的決定,收拾爛攤子的都是別人。」


 


「即便這種時候你腦子裡也隻有情情愛愛。」


 


「我們不一樣蔣昱哲,起碼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再沒耐心陪他耗了,轉身推開氛圍祥和的病房門。


 


「阿霧!」


 


身後傳來慌張的聲音。


 


「我可以改。」


 


「你覺得我哪……」


 


門在身後闔上,把未完的話盡數攔在外面。


 


16


 


衝進決賽的時候,我已經籤約正式加入了樂隊。


 


經過上次的抄襲風波,原樂隊粉對我的接受程度很高,堪稱絲滑入隊。


 


蔣昱哲沒再聯系我,聽說林舒晴的病是裝的,

其實隻是過敏,但在被帶回去後,她變本加厲地纏著蔣昱哲,甚至用割腕、跳樓來威脅他。


 


共友的朋友圈裡甚至還發了她站在樓頂哭訴的視頻。


 


畫面的邊緣站著神色不明的蔣昱哲。


 


林舒晴就坐在樓頂的邊緣,眼淚撲簌簌地掉。


 


收音並不清晰,可她的聲音很尖銳,像要扎破屏幕的尖刀。


 


「明明是你把我寵成這樣的,為什麼要半途而廢!」


 


不知是哪個字打動了他,蔣昱哲終於抬起頭,向她伸出了手,「下來吧,我帶你回家。」


 


共友把這段視頻當成愛情的見證。


 


然而沒幾天,蔣昱哲就火速和林舒晴領了證,強行把人送進了精神病院。


 


這些是我從蔣昱哲媽媽那聽來的。


 


在我遲遲沒發新的 vlog 時她就意識到我們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


 


「我的兒子我清楚,他配不上你。」


 


「很可惜沒能成為一家人,祝你前程似錦,未來所遇皆是良人。」


 


拿了冠軍的那天,我和隊友一起爬上了這座城市最高的山。


 


仰起頭,遙遠的星星好像觸手可得。


 


山頂呼嘯的風吹開遮擋視線的發絲,目之所及是前所未有的開闊。


 


姜彌的聲音混雜在嗚咽的風中。


 


「接下來做什麼?」


 


我想了想。


 


「出專輯、拿獎、開演唱會……」


 


很多很多,要走的路還很遠。


 


但……


 


「要一起嗎?」我看向嬉笑著的隊友。


 


整齊的聲音連風也吹不散。


 


「好!」


 


好在這次有人並肩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