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我像貨物一樣,被人牙子轉給太傅家的婆子。
婆子擰著我的耳朵,拽著我來到小姐的面前。
「這外面來的賤骨頭,得好好教訓。」
我瑟縮著,不敢反駁。
小姐擰著眉,沒說話。
卻給講起了獨立人格、婦女解放,講德先生與賽先生。
我聽不懂。
卻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1
我生來力氣大,吃得多,長得也不好看。
爹娘從小就不喜歡我。
七歲那年,碰上大旱,糧食歉收,村裡都吃不起飯。
爹在我的頭上插了根草,就把我領到人牙子跟前。
隻換了二兩碎銀子。
拿到錢,
爹笑得牙不見眼。
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我站在人牙子旁邊,沒追也沒鬧。
更沒有問爹,為什麼不要我了。
人牙子不是什麼壞人,也沒虧待我,讓我餓著。
我被她養了幾天,學了點規矩,就被賣到太傅府。
太傅府來買人的是個板著臉的瘦女人,人牙子叫她文婆婆。
她看著有點兇:「以後你們就是太傅府的丫鬟了,規矩點。」
2
我運氣不錯。
夫人聽說我力氣大,看我長得老實,便讓我做了小姐的丫鬟。
我被帶到小姐的院子,一路上文婆婆都在叮囑我規矩,這一次,她沒那麼兇了。
「三小姐身子弱,是娘胎裡帶來的不足,你是三小姐的丫鬟,要多上心。」
「府裡人都知道,
三小姐是頂有善心的,你可不能仗著小姐善良,就亂來。」
「太傅府吃穿不愁,你好好跟著小姐,日後比外面富戶的小姐都體面三分。」
那時我懵懵懂懂,隻記得好好幹和吃穿不愁。
「你叫什麼名字?」小姐親熱地拉著我的手。
我局促地攥著衣角,回道:「我……奴婢叫草兒。」
小姐眉頭輕皺:「這名字不好。」她思索了半晌,「你可有什麼願望?」
「奴……奴婢隻想在小姐這裡好好幹,吃穿不愁。」我有些緊張,不小心把文婆婆交代我的話都說出來了。
小姐低低地笑了:
「便叫長安吧。」
「這世道一輩子,平平安安便好。」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村頭命如草芥的草兒,
有的隻有太傅府三小姐身邊的長安。
小姐待我很好,她不讓我動不動就下跪行禮,不讓我自稱奴婢,甚至還讓我學讀書寫字。
我惶恐地擺手:「夫子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男子學的東西,我學習不是辱沒了嗎?」
小姐嫌惡地呸了一口:「聽他們鬼扯。這世上男人女人沒什麼不同,身份高低貴賤,都不影響我們求上進,奴婢又如何,小姐又如何,都是人罷了,不可自輕自賤。」
在小姐的堅持下,我成為太傅府唯一一個讀書識字的丫鬟。
大家羨慕我,偶爾會託我寫封信回家。
但我從未給家裡寫過信,爹娘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們。
小姐有好吃的,總會給我一份,很快,我就跟小姐長得一般高了。
小姐從不嫌棄我力氣大,飯量多,告誡我:「能吃是福,
力氣大是你的天賦。」
文婆婆說得對,能跟在小姐身邊,是我的福氣。
我對著小姐「嘿嘿」傻笑。
小姐卻突然問我:「你未來,想做什麼呢?」
未來?好像是很遙遠的話,我從沒想過。
「我要一輩子伺候小姐。」想起從前種種與現在的好日子,我發現,這樣似乎也不錯。
小姐錘了一下我的頭:「我是問你有什麼夢想?」
我堅持:「我就想伺候小姐。」
小姐依舊有些不認同。
我不願讓小姐不開心,便開始思索,小姐嘴裡的「夢想」和「未來」。
這似乎是離我很遙遠的事情。
在家的時候,我希望爹娘對我能稍微好一點。
不要多,隻要有姐姐和弟弟的一半好就夠了。
可是荒年來臨,
爹娘毫不猶豫就放棄了我。
此後,他們的未來不會有我。
而我的未來,也不再有他們的影子。
小姐對我很好,他讓我吃飽穿暖,不會嘲笑我,還一直鼓勵我,支持我。
我想一直保護這樣的小姐。
這不能算夢想嗎?
我突然想起書上說,將軍能保家衛國。
保家衛國,應該也可以保護小姐了吧。
我告訴小姐:「我想當將軍。」
可是,女人真的可以當將軍嗎?
小姐並不覺得我在痴心妄想,聽到我的話,她特意給我請了師傅,教我武功。
小姐說:「既然你有這樣的志向,便不能埋沒了你的天賦。」
我穿著小姐找裁縫特意給我做的練武服,有些局促。
小姐卻拉著我的雙手,
滿意地打量:「不錯,有幾分樣子了。我真期待我們長安一身戎裝的模樣。」
為了不辜負小姐的期待,我學得愈發賣力,連師父都誇我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闲暇時候,小姐也會親自教授我兵法。
3
九歲時,我在太傅府不小心撞到了二小姐。
二小姐得知我是小姐院子裡的,要治我的罪,打我十大板。
生了二小姐的褚姨娘,是太傅大人青梅竹馬的寵妾,總是看不慣夫人,受此影響,二小姐跟小姐自小不對付。
我跪在二小姐腳邊,頭埋到地下,不停認錯。
二小姐眼睛一轉,告訴我:「隻要你說季婉清總苛責你,打你,我就不罰你了。」
我雖小,但不傻,知道大戶人家的小姐最在意名聲,名聲被毀,是要影響未來擇婿的。
縱是小姐對這些不在意,
可我也不能讓小姐因為這點小事,沾上驕縱跋扈的壞名聲。
我緊抿唇,一言不發,被拉下去打了十大板。
文婆婆找到我時,我已經痛暈過去了。
醒來時,小姐坐在床頭臉色陰沉,文婆婆驚喜地喊:「醒了!醒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板子差點要了我的命,小姐和文婆婆守了我三天。
小姐鄭重地看著我:「我會為你討回公道的。」
我搖了搖頭,拒絕了。
我一個奴婢,哪能為了我,讓兩位小姐起爭執,鬧得姐妹不和呢?
若兩位小姐真因此鬧了起來,夫人得打S我。
小姐果真是小姐,心是好的,卻有些天真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能走動。
剛好利索沒多久,小姐就讓我跟她去花園逛逛。
二小姐恰巧在花園撲蝶,
似乎玩得正進行,把自己的丫鬟都拋下了。
周圍沒有一個人。
小姐對我得意一下,食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下一秒,她就直直向二小姐後面撞去。兩人一同落水。
我從沒想過小姐會用這樣的方式替我報仇。
但看著小姐在水裡掙扎的樣子,我顧不得想太多,隻能驚恐地大喊:「小姐落水啦!」
喊話間,便跳下去救小姐。
小姐嗆了好大一口水。
我和一眾丫鬟跪在院子裡,等著夫人問話。
待大夫說小姐無事後,夫人開始調查事情的起因。
夫人沉著臉:「怎麼回事?」
我搶在所有人面前哭出聲,爬到夫人腳邊。
「是二小姐推了小姐。」
適逢太傅大人和二小姐母親褚姨娘走進來,
褚姨娘進來聽到這話,立馬反駁:「寧兒嫻靜有禮,斷不會做這種殘害手足之事。」
二小姐的丫鬟也爬出來,為二小姐澄清:「不是小姐,是……是三小姐,對是三小姐撞了二小姐。」
「你當時都不在現場,怎麼汙蔑我們小姐?」我咬著唇,指著二小姐的丫鬟,滿臉的不相信,「我們小姐素來身子弱,怎麼會為了陷害二小姐,讓自己受那麼大的罪?二小姐一直嫉恨我們家小姐,前些日子,奴婢衝撞了二小姐,二小姐本要打奴婢的。誰知,她竟然告訴奴婢,隻要……」
我掩面抽泣,夫人聽到我的話,急了。
「隻要什麼?」
「隻要奴婢說,小姐動輒打罵、N待奴婢,她就不責罰我了。」我趁機把三個月前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褚姨娘還欲爭辯,
被夫人的眼刀打住。
「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重重磕了一個頭:「奴婢以性命起誓,所言句句屬實。」
夫人冷笑一聲,看向老爺:「你也聽到了,是季婉寧害了我的清兒。」
褚姨娘扯了扯老爺的袖子,老爺擰著眉頭:「夫人,不過小孩子之間的打鬧……」
夫人打斷他:「打鬧?季婉寧想要害我兒的名聲,現今還想害我兒的命,這是打鬧?」
「奴才的話總不能信十分。」
夫人一拍桌子,嚇得我發抖。
「她才九歲,她能撒謊嗎?季婉寧私自處置我兒身邊的丫鬟是真,我兒落水也是真,小小年紀心腸惡毒。我看是在褚姨娘身邊養歪了,若不再加以管教,以後出去丟我太傅府的臉。」
夫人是侯府千金,
當年下嫁給老爺,老爺對夫人敬重有餘,卻恩愛不足。
老爺輕咳一聲:「那依夫人之見,該如何?」
夫人冷哼一聲:「祠堂罰跪三日,我會請人好好教她規矩!」
二小姐病剛好就去祠堂跪了三天,腿都跪腫了。
又在夫人跟前學了三個月,被褚姨娘哭天搶地地接了回去。
小姐整整燒了一天,醒來第一句話是:「長安,小姐替你報仇了。」
我眼淚汪汪。
隻覺得小姐待我這般好,日後,我定要好好保護小姐,不讓她再受傷害。
4
小姐身體不好,卻很活潑,膽子也大。
當她第一次帶我穿男裝翻牆出門的時候,我是恐慌的,但第十次的時候,我已經可以翻過去,然後把小姐抱著接下來了。
「長安真棒,
不枉我讓你學武功。」
我有些無奈,我學武功是為了保護小姐,不是為了幫她翻牆。
但小姐喜歡,這樣似乎也不錯。
京城繁華,逛多少次都覺得新奇。
我們逛到青樓門口時,小姐興致勃勃地想要進去,我S命拽著小姐的袖子,哭喪著臉。
「小姐,這裡真不能進。」
小姐興致勃勃:「這可是穿越必備元素,若是不去一趟,豈不是白來了。」
我早就習慣小姐嘴裡蹦出新詞匯了。
看著小姐亮晶晶,帶著期待的眼神,我有些拒絕不了。
罷了,左右這幾年我的拳腳功夫還可以,若真出了意外,護著小姐逃出來,應該不是太難的事情。
「姑娘站在這裡可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