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讓如葵把燒紅的銅壺底按在我的胎記上。
瞬間,嘶嘶嘶,是皮肉被燙熟的聲音。
我咬住一截木頭,不發出一點聲響。
全身都在顫抖。
「如葵,怎麼樣,胎記還在嗎?」
「貴嫔娘娘,基本看不出來了。」
「繼續燙,燙到完全看不出來。」
燒紅的銅爐底再一次烙在我的皮膚上。
「啊——」我實在忍不住,慘叫起來。
皇上衝進來,扔掉了銅壺,看著我燙焦的皮膚,他哽咽了:「你不必如此,妹兒,你不必如此……」
我向他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毀了這個胎記,獨孤琰就S了。以後我就是你的女人,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你了,
希望你不要辜負。」
老哥眼眶一紅,抱住我,「獨孤琰已經S了,前朝皇太女的事翻篇了,你不是別人,你就是我的妹兒,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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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每天就是吃飯,睡覺,逛花園。
老哥可著勁兒地寵我,有好吃的好玩得緊著往我宮裡送。我喜歡玉蘭花,他就在御花園裡遍植玉蘭樹,春天時,滿樹瑩白,如同仙苑。
這一日凌晨,月黑雁飛高。我一個人偷偷跑到御花園,在一株最高最粗的玉蘭樹下挖了個坑,點燃紙錢,扔進坑裡。
我母妃就是吊S在這棵樹上。
也許在這裡,我可以與她的靈魂相遇。
「娘,女兒不孝,這麼多年沒來看你。不知道父皇給你的陪葬,在下頭夠不夠用?我這多給你燒點錢,你在下頭吃好喝好,寂寞了就找小白臉兒,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再也不會有人拘著你了。」
「太女殿下?」
一個喑啞的聲音。
「太女殿下。」
這聲音在我背後。
我汗毛都豎起來了,我是不是撞鬼了?
而且撞的是前朝的鬼。
因為這鬼叫我「太女殿下。」
我壯著膽子轉過身。
一個老太監向我規定行禮:「奴才黃聰參見皇太女殿下。」
黃聰,我依稀記得他,他是我父皇的貼身太監。
「黃公公,您還活著?您怎麼沒出宮?」
「晉朝滅了以後,新帝沒有趕我們走,我就留下來,在盥洗局做苦力。那天,我送衣料到您宮裡,我一眼就認出,您是失蹤了九年的皇太女。」
「你認錯人了。」我慌忙收拾東西,準備開溜。
「我沒認錯,就是您!」他拉住我的袖子。
「你想幹什麼?」
「殿下,在這宮裡,還有很多忠於獨孤氏的人,我們可以幫你離開皇宮,送你去你外祖父那裡。」
「我不去。」
「宋明赫對定西王磨刀霍霍,殿下如果到了定西王那邊,大家會擁立你為晉朝的新帝,這樣一下,定西王師出有名,就可以聯絡周邊勢力進攻襄朝。」
「你錯了,黃公公。」我拾起地上的一片玉蘭花,「宋明赫直到現在還沒有向定西王發難,是因為我在他身邊。一旦我離他而去,他就會糾集二十萬大軍,去和我外祖父一較高低。」
「黃公公,你如果有法子聯系我外祖父,就告訴他,我希望他平安健康,不需要他幫我奪回皇位。」
黃公公沉默半晌,深深嘆了口氣。
我正要走,
他又說:「殿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這裡待不下去了,就在琉璃塔的第九層,燃起一根蠟燭。」
他轉身要離開,又停住腳步,回頭對我說:「身為晉朝人,獨孤族人永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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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這件事,我就很少出門了。
晉朝雖亡,但外面到處都是獨孤族人的眼線。我不希望被他們裹挾,我隻想活命。
於是我每天就吃了睡,睡了吃,養得膘肥體壯。
我想著,把自己搞得胖胖的,醜醜的,老哥就不會喜歡我了。
他不喜歡我,就不會在意我了,這樣我會更安全。
可是,老哥某天興致來了,下旨,封我為淑妃!
床上,他抱著我,捏著我肚皮上的肉肉,心滿意足地說:「還是胖點兒手感好。」
「人家都快成豬啦!」
「妹兒就是變成老母豬,
哥也喜歡。」
我其實特別想問他,如果我回到我外祖父身邊,哥哥還會喜歡我嗎?
忍了忍,還是沒有問出這個找S的問題。
之後的日子繼續枯燥而甜蜜。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陸家孜孜不倦地在外尋找皇太女的下落,還真找來三個女孩,腰上都有紅色的胎記。
老哥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就下令:「S。」
我說:「哥,你明知道她們是假的,幹嗎要SS人家?」
老哥諱莫如深:「妹兒,你怎麼知道,她們是假的?」
「因為我是真的呀。」
「是嗎?」
我語塞。
「老哥,你,你是不是懷疑,我是獨孤氏派來迷惑你的,讓你以為我是真太女,就不會再尋找皇太女的下落了,是嗎?
」
他笑了,「你想多了。你是我帶大的,我很了解你。」
可是我和他都明白,我們中間,有三年的空白。
這三年,他出去打天下,鬼知道我在幹嘛呢?
也許陸家真的找到了我,跟我做了什麼交易。
比如,讓我假扮皇太女,把皇帝迷惑住。
他們再在民間興師動眾地找皇太女,皇上為了保護我,也沒法阻止他們。
這樣大家都以為,皇太女還活在民間。那些忠於獨孤家的人,就會蠢蠢欲動。
我把我的想法直接給老哥說了,他哭笑不得:「你這彎彎繞的,把我都繞暈了。放心,我最相信你。」
這日我賞完花,回碧落宮的路上,在一個拐彎處碰到了一個男人。
他向我行禮:「不知臣衝撞的是哪位娘娘,還望娘娘恕罪。
」
我半垂著頭,搖搖手表示不打緊,就要離開。
走出幾步,那人突然大聲喚道:「獨孤琰!」
我下意識回頭,錯愕地望著他。
我認出他來了。他也認出我來了。
他是我曾經的老師,陸奇。
「皇太女殿下,為師滿世界地找您,沒想到,您就藏在為師眼皮子底下。」他笑著搖搖頭,「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老師找我有何貴幹?拿我當投名狀,討好當今聖上?老師,我才發現你這麼沒氣節,我這做學生的都替你臉紅呢。」
他的臉色很精彩,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不如,皇太女隨我去見見陛下。」
「可以啊,不過,皇上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什麼?皇上早就知道?」
「對呀。
所以,你天天鬧騰著要找皇太女,皇上也不好阻止你,隻能在一旁看看笑話。」
陸奇盯了我半晌,不怒反笑:「別得意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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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沒得意太久。
沒過幾天,陸奇就上奏:發現了晉殤帝的蹤跡!
滿朝文武下巴都砸地上了。晉殤帝不是已經懸梁自盡了嗎?
陸奇說,晉殤帝晚年行蹤不定,有十多處行宮供他隱居。他還有十八個替身替他拋頭露面,本尊極少現身。
懸梁自盡的那個,也是晉殤帝的替身。
皇上來到碧落宮,臉色很陰沉。
「妹兒,你對陸奇的說法怎麼看?」
我氣得不行,「我父親已經S了,陸奇還不讓他安生,一定要開棺掘屍,他才滿意嗎?」
「陸奇確實建議開棺驗屍。」
「什麼?
」我跳起來,「父親他S了那麼久了,屍體早已腐敗,如何還能認出他是真是假?我看那陸奇就是想侮辱我們獨孤家,把我們的尊嚴踩進泥土裡他才善罷甘休。」
「貴飛,你的父親,左腳是不是有六根腳趾?」皇上幽幽地問我。
我愣住,他的目光很犀利,像要看穿我一般。
「是……是的。」
「替身好找,六根腳趾的替身不好找。朕還是決定開棺驗屍,貴飛,你能理解嗎?」
我冷著臉不說話。皇上也不再說什麼,拂袖而去。
開棺驗屍的結果出來了。
棺材裡的「晉殤帝」的左腳隻有五根腳趾!
朝廷上下一下子鬧翻了天。
獨孤慶還活著,他還活著!
他這個人不足以為懼,但獨孤家族的勢力依然十分龐大。
襄朝建立以來,宋明赫想對獨孤家族進行大清洗,但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還差點被暗S,無奈隻好作罷。
而今,如果獨孤慶還活著,獨孤家再奪回江山就更加名正言順。
宋明赫下令:全國重金懸賞晉廢帝獨孤慶!
隻要是適齡男子,看左腳是不是六個腳趾,如果是,就砍下腦袋,送回都城辨認。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下全國的人都在尋找六個腳趾的五十歲男人。
很快,第一顆腦袋送來了。
問題也來了:讓誰來辨認呢?
殤帝的近臣S的S,藏的藏。剩下最熟悉殤帝的就是陸奇了,可他說每每殤帝接見他時,都隔著紗簾,殤帝這幾年樣貌如何,他也不甚清楚。
最後他出了一個惡毒的主意:讓殤帝的親生女兒來辨認。
「親生父女,
總不會搞錯吧?」
宋明赫竟也答應了。
士兵提著人頭懟到我眼前。
我嚇壞了,捂著眼睛尖叫。
「皇上在哪?我要見皇上,你們欺負我!」
陸奇說:「淑妃娘娘,皇上現在為您父親還在世這件事大為光火,您若想為皇上分憂,隻需乖乖辨認即可。」
我閉上眼,努力平復情緒。睜開眼,望向那顆腦袋。
「他不是我父親。」我說。
之後,每隔幾天就會送來一個人頭,讓我辨認。
「不是。」
「他不是。」
「這個也不是。」
「這個確定不是。」
……
我漸漸麻木了。假如有人天天提個人頭來問你,這是不是你的父親。
你若不麻木,就會瘋魔。
每一次辨認,宋明赫都在旁觀看,面色沉重。
我想起來他曾說過的話,說我的身份不是問題,他相信我,他愛我。
但當某些人某些事威脅到他的統治,他會收回他的柔情。
當第二十五顆頭顱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僵住了。
「娘娘,娘娘?」被人叫了好幾聲,我才反應過來。
隨即撲通一聲跪倒,磕了三個響頭。
悽厲地哭喊道:「父皇!女兒不孝!女兒這就去陪您!」
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我把一根又細又長的簪子扎進胸口,拔出來,又扎進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