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迅速地翻看。
在看到他的伴侶一欄時愣住了——張蘭馥。
方潤……是我爺爺?!
我震驚。
繼續往下看去。
方潤S於二十二年前,那時爸媽還沒結婚。
他的S因是……車禍。
【與貨車相撞,方潤把方向盤右轉打滿,當場去世。妻子張蘭馥毫發無傷。】
13
我看完爺爺的資料,怔了半天。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聽過關於爺爺的任何事,包括名字。
小學時。
有次聽同學討論自己的爺爺。
我就回到家問爸爸。
他卻史無前例地嚴厲訓斥我:「不許提起這兩個字!
」
我被嚇了一跳,以為爺爺不是個好東西,才讓爸爸這麼生氣。
從此再也不問了。
沒想到爺爺並不是壞人,他和奶奶一樣都是好人,卻驟然S在一場車禍裡。
難怪奶奶那麼厭恨副駕駛……
難怪不讓家人坐副駕駛……
因為爺爺當年本可以逃過一命,隻是想保護坐在副駕駛的奶奶,才右轉方向盤當場斃命。
奶奶逼我發誓,不是神神叨叨信鬼神,而是不想再看到親人S去。
她記性不好,總是斷斷續續。
或許忘記了爺爺,但仍記得自己害S了一個人。
於是總重復念叨著「恕罪」、「因果報應」。
我的淚水漸漸模糊了眼眶。
直到腳步聲傳來。
我才回過神,擦去眼淚。
奶奶進我房間:「小小,你爸非讓我吃這個維生素片,吃了頭暈不好受。我不吃了,你別告訴他哈。」
我看著她拿著的藥瓶,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邊說邊接過她的藥瓶:
「奶奶,我看看你是不是吃錯劑量了。」
這幾個瓶子是裝維生素的沒錯。
可裡面的內容……
我不著痕跡倒出幾片藏在手心。
為了不引起懷疑,對奶奶說:「都是補充營養的,奶奶還是吃吧。」
關了房門後,我拍照給偵探。
讓他找這是什麼藥。
14
爸爸發現了我拿走了照片。
質問我:「你把照片拿到哪裡去了?
」
我搖頭問:「什麼照片?」
他臉色一變,沒回答我,卻仍逼著我拿出來。
我從相冊拆出自己的照片塞給他。
「要這個嗎?」
他把我的手揮開:「我說的是儲物間首飾盒裡的那張照片!別裝不懂!」
我就跟他耗著。
「你不說是誰的照片,我也不知道什麼樣的。」
他臉色青一陣黑一陣,終於憋出幾個字:「一張男人的證件照。」
「我爺爺的吧?」
我話音一落,爸爸突然惶恐不安。
他看了一眼客廳的奶奶,確保對方沒聽見,迅速關上門。
惡狠狠地問我:「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偵探發過來的藥品名稱,跟我想的一樣。
爸爸沉默了很久。
「奶奶為什麼會發病?為什麼會上吊?」
「她消失的這一個月去了哪裡?」
「為什麼瞞著我?」
爸爸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講了一切。
是我那天的話使奶奶想起曾經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車禍,犯了癲痫,產生自S行為。
他隻能送奶奶去醫院精神科做電擊治療,並吃精神類藥物。
在做治療前,奶奶內心恐懼,搶了醫生的電話向我求救。
那個讓我驚魂的夜晚。
媽媽確實在醫院陪著奶奶。
而我看到的玻璃上的恐怖影子也不是什麼靈異怪物,而是住院恐懼被關起來的奶奶。
那個風水大師根本就是個騙錢的神棍!
爸爸繼續說:
「你奶奶雖然忘了你爺爺,
但她內心深處一直認為副駕駛害S了人。」
「因為當時醫生指出,如果方向盤往左打,你爺爺就能活下來。但他克服求生意志,保全了副駕駛位置上的愛人。」
「儲物間全是你爺爺的遺物,我舍不得又怕你奶奶看到受刺激,就鎖起來。」
「瞞著你也是怕你說漏嘴。」
「沒想到,千防萬防沒防住……你奶奶還是發病了。」
我忽然低下頭,嘴唇用力到咬出血。
無限悔恨。
為什麼當時要對奶奶說那種話?
奶奶這二十年都好好的,卻因為我而犯了病……
15
給奶奶削水果的時候。
我說:「奶奶,車已經買了。」
奶奶忽然抓住我的手,
迫切地逼我:「小小,你跟奶奶發誓永遠不坐副駕駛!」
同樣的話,從前我聽了不耐煩。
現在卻隻想哭。
我看著奶奶渾濁的雙眼,輕輕點頭:「好,小小發誓永遠不坐副駕駛,奶奶放心。」
她抓著我的手顫抖,眼淚從遍布溝壑的臉上流下來,艱難地露出了一個笑。
「小小是奶奶的好孩子……」
我知道,奶奶內心深處恐懼自己的親人再次發生車禍,恐懼開車的人打方向盤時再做出那種兩難的抉擇。
她就像是一個單純的孩子。
隻有答應她,她才會安心。
重生之後的我又何嘗不是成了另一個奶奶?
因為前世出了車禍,全家喪命。我惴惴不安,每天都提心吊膽地擔心家人會出事。
將車禍全歸咎於副駕駛無人、跟奶奶對著幹,
想通過改變全家人的觀念而挽救所有人的命。
其實……
都是創傷後遺症。
我一遍又一遍地對爸爸媽媽說,開車千萬小心盲點。
他們笑我多慮了。
我的恐懼他們體會不到。
同樣的,奶奶的恐懼我也無法感同身受……我能做的隻有讓她更安心些。
與此同時。
手機響了。
我接起電話,得知是投過簡歷的公司錄用了我。
我激動得幾乎跳起來。
晚上。
我對著鏡子梳頭,看著鏡中的自己。
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拿出口袋裡的照片,對比我自己的臉。
難怪第一次看照片的時候,
會覺得眼熟……
我的眉眼跟爺爺很像。
「小小,吃飯了。」
門沒關。
奶奶走過來。
嚇得我手忙腳亂地將照片塞進一本書,把書放回書架,生怕被她看見。
連忙點頭:「好,我這就來。」
開始上班後,我忙得連軸轉。
把爺爺的照片忘在腦後。
有次忽然想起來,去翻找書架,卻懊惱地發現自己忘記夾在哪本書裡。
後來就不了了之。
17
清明節。
我跟爸爸媽媽一起,買了些花朵,送到爺爺的墳頭。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爺爺的墓。
二十年前的墓碑很簡陋,上面寫著寥寥幾個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男人帶著笑,
可以看出生前是個溫柔的人。
爸爸將從家裡帶出來的抄手擺在墳前。
我問:「為什麼放抄手?我們這裡的習俗不都是撒酒嗎?」
他卻搖頭。
「你爺爺生前不碰酒,隻愛吃你奶奶做的紅油抄手。我每次來墓園的時候都會求她做一份,帶出來給你爺爺吃。」
媽媽聽著,神色哀痛。
我沉默了一會兒。
雖然對墓碑中的爺爺很陌生,但這一刻心口還是傳來微微刺痛。
從墓園回家的路上。
爸爸給我講起爺爺奶奶曾經的故事。
18
幾十年前。
奶奶張蘭馥出生在水城有錢的張家,是響當當的千金小姐。
機緣巧合下,她救了快餓S在路邊的爺爺方潤,許他到家裡做園丁。
見他手巧,
又送他出去學木匠活。
他在木匠中嶄露頭角。
而張蘭馥到海外求學。
不幸的是,在求學途中,父母雙亡家道中落。
親戚要把她嫁給老男人,她就帶著僅剩的錢逃跑。
臨走時,方潤要跟著她。
於是就一起跑到大城市去闖蕩。
兩人相互扶持,日久生情,就在一起了。
張蘭馥是知識青年,去到學校教書。性格活潑,很受歡迎。
而方潤隻是個木匠,又木訥不善言辭,很多人覺得他配不上她。
對他說:
「人家蘭馥是大小姐,又留過學,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喜歡她的人從學校門口排到浦江!你一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手上又沒幾毛錢,憑什麼喜歡人家?」
於是方潤就沒日沒夜打磨家具木制品,
希望能給喜歡的人好的生活。
但張蘭馥不知道。
以為他信了她跟一個男老師的謠言,從而疏遠她,對他很失望。
兩人差點就此分手。
好在方潤雖然不善言辭,人卻不傻,及時解開誤會,後來就結婚了。
婚後。
方潤一直記著張蘭馥跟自己出身不同,不願意讓她因為自己而將就受苦,於是拼命掙錢,讓她過她本該過的好日子。
凡是給她的,都是最好的。
帶她去國際大飯店,陪她到各地假期旅遊……有時她隻是多看一眼的昂貴鋼筆,第二天就會變成禮物出現在她桌子上。
每天早晨給她用發油梳頭發,把烏黑的發絲盤在腦後,買各式各樣珍貴的金簪別上。
有一天。
在他像往常一樣為她梳頭的時候。
張蘭馥握住他的手。
「都說木匠的手很巧,應該什麼東西都能做吧?」
他看著她的目光溫柔。
「隻要是你說的,什麼都能做。」
她明亮的眼睛含笑:「其實我不是那麼喜歡金簪子,你給我親手做木簪吧。每年一支,做三十年,行不行?」
方潤有些惱了:「你隻想跟我在一塊兒三十年?」
她噗嗤一聲笑起來。
「呆子!」
從那時起,方潤每年都會給張蘭馥打磨一支木簪。
整整十五年不間斷。
每支都用盡心血,藏著他心底濃濃的愛意。
可在兒子即將結婚時。
兩人開車去準備物品,不幸出了車禍,方潤當場S亡。
那第二十六支簪子,
隻做到一半……
再也無法完成……
19
我聽完後,胸口酸澀發悶。
忍不住心想——要是爺爺沒因車禍而S,現在會是什麼樣的?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二十年前,奶奶沒有坐副駕駛,爺爺的方向盤往左打,兩人都活了下來。
在爸爸媽媽婚禮前夕。
爺爺為奶奶盤起烏黑的頭發。
從那個鑲著寶石和金邊的梳妝盒中,拿出自己雕刻完成的第二十六支木簪。
別在她飽滿的發髻上。
溫潤地說:「今年這支,也很襯你。」
20
三年後。
全家出去郊遊。
我精神緊繃,上一世就是這天出的車禍。
於是,這次我不讓爸爸駕車。
而是自己來開。
我避過當時發生事故的那條路,又謹慎注意著道路上所有的車輛,注意盲點。
最終。
沒有重蹈覆轍。
站在旗山風景區,我開心到淚流滿面,放聲大喊:「啊!」
我成功了!
我沒有讓全家人S於非命!
奶奶不明白我為什麼高興,卻也跟著喊。
頭發花白的小老太太顫巍巍地喊叫,場面有點好笑。
遊客都看了過來。
爸爸媽媽也在旁邊笑。
妹妹吃著棒棒糖吐槽:「姐姐和奶奶好幼稚哦。」
看了一天風景,
終於回到了家。
卸下壓在肩上三年的重擔,我一身輕松。
美滋滋地將自己扔在沙發上,捧出沒看完的一本書開始閱讀。
奶奶在旁邊織毛衣。
妹妹百無聊賴地跟著爸爸媽媽看電視劇。
忽然。
在我翻頁的時候。
一張薄薄的東西掉出來。
奶奶看到後伸手撿起,忽然「啊」了一聲。
大家都看過去。
我發現她手中拿的是我胡亂夾在一本書中的爺爺的照片!
那一剎那,全家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爸爸的臉煞白。
媽媽眼神驚嚇又擔憂。
就在我戰戰兢兢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奶奶卻下意識摸了一下腦後的發髻。
指著照片對我們說:
「如果給我介紹這個男人,我就結婚。」
她臉上帶著笑,連皺紋都像花朵一樣。
我從來沒見她笑得這麼燦爛過。
她忘了一切。
不記得自己結過婚,也不記得爺爺,可內心最深處卻仍深愛著他。
——哪怕記憶被清洗,再次見到你,還是會愛上你。
我鼻子一酸。
把照片夾回書中,強壓住淚意。
笑著對奶奶說:「好啊,等將來有機會,一定把他介紹給你認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