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後我成了痴兒,他瘸了一雙腿。
1
一場冬獵。
誰也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
娘說,當日找到我們時,我與宋暻緊緊抱在一起,窩在一處積雪覆蓋的山洞之中。
渾身是血。
身旁還有一頭狼的屍體。
天寒地凍,我倆早已凍得渾身僵硬。
禁衛軍試了許久,都無法將我二人分開,隻好一起抬了出來。
娘說,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我倆S了。
豈知我們命大,竟都活了下來。
隻是宋暻一雙腿已無知覺,成了廢人。
而我醒來後呆呆傻傻,已成痴兒。
2
娘說,當日禁衛軍將我與宋暻抬回營地時,
許多人都瞧見了。
我倆已到男女不同席的年紀,卻叫人瞧見抱在一起的場面。
兩家隻好當場定下親事,以堵住流言蜚語保住兩家的名聲。
可娘說我傷了腦子,以後恐怕隻得在府裡過著。
宋暻廢了腿,也被他爹拘在房裡。
前幾日宋暻他爹威遠侯上了折子,請求將宋暻的世子之位換給次子。
在他看來,宋暻已經是個廢人,再當不得世子之位。
折子呈上去數日,陛下遲遲未批準。
宋暻的娘是太後娘家侄女,自小作為公主伴讀在宮中長大。
到了適齡年紀後由太後親自指婚,嫁給了如今的威遠侯。
隻不過命不好,在生下宋暻後的沒幾年就因一場風寒去世。
如今的威遠侯夫人是續弦,威遠侯次子正是繼室所出。
陛下遲遲不允此事,也是念著過去與宋暻他娘的情分。
折子呈上去十日,周府突然傳出消息。
周家七小姐說,冬獵之時是威遠侯小世子為了獵S雪狼,將她推入狼窩以做誘餌。
豈料不慎引發雪崩,這才致使二人被困山洞之中。
此等行為,實在惡劣。
宋暻平日頑劣的名聲在外,朝堂內外早有微詞。
陛下終究是批了威遠侯的折子,將宋暻的世子之位換給了他的二弟。
開春時,失去世子之位又廢了雙腿的宋暻,被他爹用一輛馬車拉去了城北別苑。
名義上為養傷,可娘說,宋暻這一去還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宋暻走時,娘帶我偷偷去瞧了。
威遠侯府的馬車十分氣派,可瞧著叫人有些壓抑。
車輪子轱轆轱轆,
自侯府小門處駛出來。
我伸長了脖子去瞧。
隻瞧見微風吹起的簾子後,宋暻面無表情,臉色比當日在大雪中還要冷得很。
他應當也是瞧見我了。
因為在他視線掃過來的那一刻,眼神驟然凌厲。
我害怕得往娘身後縮了縮。
宋暻應當是恨我的。
可他不知,在他走後沒多久,我亦被一頂轎子,送去了周府在城南的莊子上。
3
娘給我來信說不日接我回府。
我已在莊子上住了五年,十分想念娘。
收到信後就高高興興地開始收拾東西。
田嬸見我這模樣,笑著嘆了口氣:「小姐回去要照顧好自個兒……將來若是……嗐,還是莫要再回這裡了吧。
」
我道:「娘說她病了,我回去瞧一瞧她。等她病好了,我還是要回來的。」
莊子上的日子,可比府中要舒服多了。
田嬸說我傻。
隻有犯錯了,不受寵的女眷才會被遣到莊子上。
既被接回了府,哪裡還有想著要回來的道理。
府裡來的馬車午時便來接了我。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一路從空曠的城郊,迎著此起彼伏的狼吼聲,慢慢地進了城。
迎面的喧囂與繁華將狼吼聲隔絕了在外。
娘是真的生了病。
她臥在床榻上,頭上裹著厚厚的布巾。
雖是蓋著棉被,臉色卻是如雪一般的蒼白。
娘似乎比我當年病得還要重。
可她身邊的人卻都是滿臉笑容,喜氣洋洋。
她們對著娘說恭喜。
我不明白,娘明明看著難受的緊,他們為何要恭喜她?
娘身邊的丫鬟恭如與我說:「小夫人剛為七姐兒你生了個弟弟,可不就是大喜事一件嗎?以後七姐兒和小夫人就都有依靠了!」
原來娘和莊子上的小嬸子一樣,生娃娃了。
莊子上的小嬸子自從生了娃娃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娘生了娃娃後,會不會也會不見?
娘聽了我的疑問,先是笑了。
笑著笑著就不笑了。
表情復雜地看了我半響,竟是像要哭了。
「我的七姐兒是個苦命的!」
她抹了抹眼淚,叫我看著也要哭了。
「七姐兒,你可還記得宋暻?
「你以前與他定了親事。
「他如今回了京,也重新拿回了世子之位。
「你去與他說,叫他娶了你。」
我身子往後縮了縮,有些害怕:「可……若他再把我推去狼窩怎麼辦?」
娘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不會的。若是咱們七姐兒再遇著危險,娘和弟弟一定會來救七姐兒。七姐兒與弟弟以後是要互相幫扶的啊!」
娘說什麼都是對的。
第二日,我就坐在了威遠侯府的門口。
4
威遠侯府比起我們周府氣派許多。
周圍來來往往許多人,皆是好奇我為何坐在侯府大門口。
我牢記著臨出門時娘的交代,一遍一遍耐心地與他們說:
「我是周府七小姐周溪兒,今日我來,是來要宋暻履行五年前與我定下的親事。」
人們聽後先是驚訝,又是稀奇。
也有的人,對我指指點點,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古怪話。
什麼不知羞恥。
上不得臺面。
我不懂,我隻是來要宋暻履行諾言的。
怎麼就不知羞恥上不得臺面了?
我在威遠侯府門口等啊等。
門房不願放我進去,我便一直等到了日落西山。
宋暻是踏著夕陽的餘暉回來的。
比起五年前,他身量高了許多。站在我面前時,能把最後一縷陽光擋了住,落下一大片陰影,將我籠罩在裡面。
我抬起頭,視線從他冷峻的下颌線,緩緩下移。
落到他修長的雙腿上。
呆愣半響。
娘說,要我見到宋暻的時候說些好聽話。
她說宋暻現在可了不得。
五年前他爹原本已經要把世子之位換給他二弟。
可事兒還沒辦成,他二弟的腿也讓人打折了。
他爹又想換別的兒子。
無一例外,都遭了殃。
娘說宋暻小小年紀卻是個狠角色,對待手足下手也毫不留情。
他在別苑養了五年,也不知叫他怎麼養的,竟是把太醫斷言廢了的腿給養好了。
再度回京,他不僅拿回了本就屬於他的世子之位,還成了皇帝身邊的紅人。
皇帝削了威遠侯的權,叫他做個富貴闲人。
卻重用起了宋暻。
如今這威遠侯府,幾乎是宋暻說了算。
我不太靈光的腦子回憶著娘與我說的話。
想了許久,真誠地開口:「宋暻你的腿好了,你可真棒!」
「……」
宋暻的臉黑了。
他越過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府裡。
把我關在了門外。
5
很顯然,宋暻並沒有因為我的稱贊而高興。
他很生氣。
因此哪怕是我乖乖地等在門口,等到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等到徹骨的寒風將我凍得瑟瑟發抖,也沒叫宋暻松口讓我進門去。
等到半夜我即將睡過去時,一雙沾了泥漬的靴子停在了我面前。
他說他叫宋十七。
是宋暻身邊的侍衛。
他來,是奉了宋暻的吩咐,叫我S了心趕緊回去。
他說,宋暻是不會娶我的。
我卻固執地不願意走。
「娘說了,我既與宋暻定了親,那就合該是威遠侯府的人。宋暻一日不答應娶我,我就一日不能回去。
」
宋十七與我磨了許久,沒了法子。
隻好陪我在侯府門口站了一夜。
夜裡的風很大,凍得我渾身冰涼。
隻宋十七身材高大,往風口一站便擋住了大半寒風。
我站著站著便坐了下來。
靠著侯府門口的石獅子,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
6
第二日醒來,是在威遠侯府內的客廂房中。
伺候我的丫鬟說,昨兒我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要是叫我再在門口等下去,於侯府於宋暻的名聲不利。
於是宋暻他爹威遠侯就出面,將我接了進來。
「周姑娘您可別高興得太早,如今啊侯爺都做不得世子的主。娶不娶您吶,侯爺說了也不算。」
丫鬟名叫秋和。
她說府裡的人都懼怕宋暻。
連宋暻他爹也有幾分怵他。
她不明白我為何要嫁給宋暻。
「當年都說是世子將姑娘您推進了狼窩,可是真的?」秋和好奇地問。
我搖了搖頭:「那次我斷斷續續昏睡了三月……」
昏睡了三月醒來已是開春。
我腦子已不大好,根本記不得冬獵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秋和「啊」了一聲,很是意外。
但很快就想通了。
不管當年的指控是否是我親口所說,消息出自周府,就代表了周府的態度。
我曾聽娘說過,有些高門戶裡,就是父與子,子與子之間,都是有各自的心眼子的。
娘曾說,我傷了腦子,鬥不過那些滿是心眼子的人。
可她生了弟弟後,又要我來嫁宋暻了。
7
秋和說得沒錯,
宋暻他爹做不得他的主。
我雖然進了威遠侯府,卻極少見到宋暻。
他總是很忙。
難得回府叫我堵住,我都會問他:「宋暻,你什麼時候娶我?」
每每這時,宋暻總會像看個笑話一般看我:「娶你?做夢!」
我倒是沒夢見過宋暻娶我,隻夢見過回周府見娘和弟弟。
可宋暻一日不答應娶我,我就無法回去。
為此我更加賣力地討好他。
整日圍著他團團轉,為他學做點心,學煲湯,學刺繡,學做鞋襪……
凡是府中嬤嬤所說的賢良妻子所應當有的本分,我都願意去學。
可我為宋暻煲的湯,做的點心,都被他打賞給了下人。
給他做的鞋襪,他嘲笑一通,命人丟出了府去。
給他打的絡子,也叫我在宋十七那兒瞧了見。
宋十七緊張得結巴了:「抱歉七小姐,屬下隻是覺得這絡子打得喜慶,與我的佩劍襯得正好……」
我擺擺手,託著腮有氣無力地坐在角門門檻處。
「你是第一個誇我打的絡子的人。我那兒還有許多,你要是喜歡我全送你。」
宋十七低下頭忙小聲道:「不敢,屬下有這一個就夠了。」
我敷衍地點點頭,壓根就沒聽清楚他說的什麼。
早知道,當初在莊子上的時候就該問問田嬸哄人的法子。也不用這會兒沒頭沒腦,哄不好宋暻了。
我問宋十七,「姑娘家該怎麼哄你,你才會答應娶了她?」
宋十七漲紅了臉:「若……若是心儀的姑娘,
應當是屬下哄她才是……」
原來如此。
看來我不是宋暻心儀的姑娘,所以哄不好他。
春夜更深露重,我與宋十七默默無言。
我坐著,他站著。
我等著宋暻處理好公務便上去獻殷勤。
他則是筆直地站在門外,守著他主子的安危。
不知什麼時候,書房門吱呀一聲推了開來。
宋暻處理完公務,邁步走出。
我下意識地起身想迎上去。
追了幾步,忽然覺得怪沒意思的。
就停了下來。
「宋十七,夜深了,你回去小心一些。」
我想,宋十七和我一樣,每日守著宋暻。怕是吃不好睡不好,我要多關心他一些。
前方走的宋暻腳步一頓。
偏頭朝我和宋十七掃來一眼。
眼神冰冷。
宋十七低下頭。
我卻昂著脖子朝他做了個鬼臉。
都是宋暻,若是他早些答應娶我,我就能早些回去看娘和弟弟了。
8
周府的小廝帶了娘的信來。
她的身子還沒好。
一日之內有大半時間都隻得躺在床上。
弟弟剛出生需要照顧,她實在沒有精力,便將他送去了大夫人那兒養著。
她說嫡姐去年剛嫁了人,大夫人身邊正清闲著。多虧了我與宋暻的這門親事,才叫大夫人願意養著弟弟。